蠟炬成灰淚始乾
序、評論1979/04/15

  二十年前,顧獻樑剛從美國回來的第二天,我在陽明山羅吉眉先生的家裡認識了他。顧、羅和張大千都是抗戰期間政府請他們到敦煌研究藝術的同道,我們真有緣份。我是他下機後,第一個在臺灣認識的新朋友。第一次我們談得非常愉快,由於志同道合,就在羅先生的家裡暢談國內外藝壇動態,以及個人的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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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之前,我知道:抗戰勝利後,他和太太相偕到美國打天下。他們都出身望族,文化修養相當高。他畢業於清華大學外文系;太太賢慧美麗,是個出名的女作家。他們兩人都很喜歡文學、藝術。

  在美期間,顧先生一直從事傳播中國文化的工作。
  那時他在藝壇很活躍,開畫廊、做演講,到處宣揚中華藝術。另一方面也同時研究西方藝術及理論。

  之後,他回來了,他是一位民族意識很強的人。
  他忠於中國文化,竭力宣揚中華藝術;可是他不能忍受異族無知的歧視,因為他來自一個高尚文化的地方。
  因此他回來了。第二次回國之後,永遠也不走了。
  它的代價是──賠上一個恩愛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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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先生是一位生活智慧相當高的人。他深知文化是現實生活中的一種智慧;因此他的一生,便拼命提倡現代藝術、提倡現代生活。他絕不反傳統,事實上他是從傳統文化中走入現實社會的。二十多年前堅持的一個原則至今依然不變。那時他的看法是:

  中國的社會將會進入現代化。
  要以中國特有的精神走進現代。
  要以本土文化做基礎走進現代。

  因此,來臺後,他到處散播「現代」的種子。他尤其提倡藝術的現代:要創新,要配合著時代走。要認識民族、國家和透視世界。
  就因為他太好「現代」,二十年來他始終被打擊,而他也始終硬撐到底,絕不改變思想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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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今日,我們才發覺他超凡的睿智和深遠的識見。因為時代真的變了。國際間爭相進入現代化,即藝術的發展也是現代得超現代、現實得超實現。
  
  事實上,現代藝術是中國的產物。從前中國詩畫講的意境、韻味都是一種抽象的境界。遠在宋代我們也有高級的抽象畫;及至元代,畫人更是暢快的自由表達一己思想,他們的畫大別於前期的具象寫實。

  不可否認:近代西方文化受中國思想影響很大。它們思想的現代化其實就是東方化、中國思想化。而假如二、三十年前我們能夠重視自己優美的文化,以它為基礎,發展新的文化,造就新的藝術,那麼今日我們的藝界也不會落後西方一大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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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藝術的沉迷,他幾乎到了瘋狂的狀態。他常說「藝術是我的宗教」,想來這句話也最能表達他的心態。為藝術,他可以犧牲一切、奉獻一切;因為藝術是他最大的信仰,且信仰到入魔的程度。也只有到達這種程度的人,可以真正獻出自己的生命。

  二十年前,他的主張影響了西方的藝界。
  二十年後,他以心血灌溉的種子,也在臺灣發芽吐實。他對年輕藝術工作者的提拔,更不遺餘力。縱觀今日臺灣藝壇,到處充滿蓬勃朝氣,到處充滿新血輪……恐怕這是顧先生一生最安慰的地方了。

  他是一位卓越的藝評家。可是我最佩服的是:他還是一位成功的藝評教育家。
  後半生,他為了生活,為了畫廊的維持,他兼了很多地方的課。每週都須南北奔波於清大、中原、淡江、銘傳……之間。另外,他在畫廊的家裡,也定期舉辦藝術講座,邀請文藝界人士參與演講示範。日子相當忙,可是絕不影響上課。演講上課必定要相當的準備,一點也不馬虎。

  他講的東西非常廣闊。舉凡美的東西,如文學、繪畫、建築、雕刻、音樂、舞蹈、戲劇、電影……等都在範圍之內。一旦聽他演講、上課;或與他來個閒聊,很多人會驚訝他的博學和精闢的見解。他不只提倡現代,事實上他了解過去更多;他摸索過西方的藝術,至於中國文化的浸研自然更深。並且時時觀察注意中外藝壇的動態。他的蓄積越勤,學生得到的財富也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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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光是犀利的;他的心更是靈敏好學。我因環境的關係,近一、二年在國外接觸了雷射藝術。返國後,他馬上邀我到清大做專題演講,同時,還向我借了資料看。他不但向我借資料,自個兒私下也另找雷射的資料,然後拼命的吸收這些最新的藝術知識。

  這似乎是學者的本色,可是在我眼中,他除了好學以外,好強、好勝的心也強。對他來講,他永遠搶先站在時代尖端,絕不示弱;然後再將所知所學全部吐給學生和來向他討教的年輕一代。他告訴他們藝術要創新,對未來,應該有個大目標。

  這方面,他的確下了很大功夫。他個人的努力,本質上,那是基於對下一代的愛護,和大環境的照顧。他希望為年輕人培育一個良好的藝術環境──陶冶他們的氣質;開發他們的創造力;轉變他們的人生──使藝術芳香的花朵遍滿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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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幾所大學中,他對清大下的功夫最大。因為出身清華,所以他對母校特別賣力。另個原因是:他不忍見清大的學生過度鑽研理工科技,而喪失了享受文學藝術的權利。那是一個藝術講座,週日他總到那兒為他們傳授文學和藝術的綜合課程。為提高他們的興致,他也常邀請文藝界人士南下助陣。

  他最大的願望還是希望清華早日恢復文學院。
  他的教育誠然很成功。因為常被他邀到清大演講,我見到了其中感人的情景。他的學生和他之間親密的感情,是一般師生關係中少見的。但我知:他茹苦含辛為推展下一代藝術教育所做的犧牲,也是常人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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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交遊非廣闊。舉凡政界、工商界、學界、藝術界的達官名流學者,他都有往來。但他有個原則:真正屬於精神心靈交往的友誼才有維持下去的可能。至於官大、勢大、財大的朋友,一旦在他面前呈露優越感,漸漸地,他就和他們疏遠。假如他看不慣的話,甚至不惜破口大罵,罵得那些人永遠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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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他窮;他需要一筆巨款來推展他的藝術理想;可是對一個有靈魂、有文化素養的人來說,他從來不肯屈服在醜惡的人性之下。
  相反的,越低層的人,他照顧越周到;因為人性的尊嚴一律平等。他真誠的招待那些藝人名流、社會賢達。一樣,他也用相同的態度接待學生,而且更誠摯,更彬彬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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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喜歡和藝術界的朋友夜談;談文學、談藝術,直到天亮還不想睡。和年輕的學生也一樣,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直到雞啼才罷。他從來沒有什麼私心,在他眼中,這些年輕的一代,他們將來的成就自不可限量。他和學生之間親密的關係,我想應該就是建立在這四字上──愛、誠、無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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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這樣一個有風骨、有個性的人。所以你當不難了解:他絕不是一位輕易為五斗米折腰的人。
  據說他的清大老同學,至今不少達官顯貴、工商巨子……他們的能力可輕易幫他解決一些困難。假如他開口的話,他們甚至可以提供很大的資財經援……

  可是至今他們明白老同學曾面臨過的困頓麼?
  唉!往事已矣!藝術家悲劇的下場,只因他固執。

  可是他的固執卻又那麼高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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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個性很倔,自尊心更強。
  走的時候,身邊只剩幾千存款……很難叫人相信!他似乎不會困頓到這種地步……

  請客,他一向最大方。排場,他一向最講究。老上海!也許是吧。可是當你深入了解,你將發現他的客絕不虛請,他的排場自有隱衷。
  更可以說:他的做法,一切都為了國家、為了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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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十年來,他默默在藝園中勤耕,一旦花香遍野時,造訪者自然絡繹不絕。慕名請益的不乏政界首長、外籍藝術家、外交官、學生……
  你想:他怎能在那時候放走宣揚中華文化、傳播現代藝術的大好機會?他怎能在那時候表現寒酸,而失卻中國人泱泱的大氣度?

  請客,他的安排必定用心良苦,恰到好處。尤其外籍賓客來訪,他總是有意邀請國內文藝界人士作陪。當曲終人散時,這些外籍過客也就滿懷豐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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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為了國家顏面,一切都為了民族尊嚴。他胸壑中熱愛藝術的根苗,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成一把熊熊烈火,加速地推他前進。那把熾熱的烈火,燃燒著……燃燒著……終於指引了藝界,也照亮了藝壇前程。

  但當酒酣耳熱之際,誰知他也飲下滿腔苦酒。他當然知道理想不能脫離現實而獨立,可是個人的現實往往是理想的敵人。後來,他第一位太太走了。第二位太太也走了……

  假如藝術不是他的宗教,那麼他所愛的人可能也不會離他遠走。
  假如他不那麼倔。他總是苦了自己;也總是不叫一聲苦。為推展藝術所付出的代價、所犧牲的一切,到如今也祇有蒼天明白了。
  他臉上那抹濃濃的雲霧,到如今但願已經隨風飄逝。

 後記
  藝術界中,有心培植年輕一代,有心為藝術犧牲自我的文化人,實在少之又少。而顧獻樑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的走,對於藝術的推展,損失實在太大。今日斯人已去,但願他的精神永遠活在人們心中,也永遠鼓舞大眾,推動文化前進。事實上,他悲慘的結局不止他個人的問題,也是文化界的問題,社會當局對文化照顧的問題。一個畢生為文化犧牲奉獻的人,是不該落入這樣悲慘結局的;假如先前社會及有關當局能鼎力照顧文化人,那麼顧獻樑先生的結局可能會好些;而且對於文化的推展,成就也將更大。

  我至盼,今後社會人士及有關當局能以具體的力量,來贊助所有的文化界人士。也至盼所有文化界人士,在有關當局的資助下,以自動、自發、自強的精神,為現在,也為將來,打開新局面。
文章出處
原載 《聯合報》1979.4.15,台北

另載 《聯副三十年文學大系散文卷 人間壯遊》頁253-261,1981.10,台北
           《沒有上完的課》(顧獻樑教授逝世三週年紀念專刊)頁52,1982.3.23,台北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89-90,1986.9.24,台北
           《牛角掛書》頁89-90,1992.1.8,台北
關鍵詞
顧獻樑、相識經過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