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的環境能容納得下學藝術的人嗎? ──訪雕塑家楊英風談他的奮鬥
王志潔1971/05/01
學藝術的留學生該返國嗎?在不能靠賣藝術品為生的國內,返國的藝術家能生活嗎?縱使貿然返國,能受重視嗎?能施展抱負嗎?在國際藝壇瞬息萬變的今天,返國後,會因而從此落伍不前嗎?從雕塑家楊英風返國後的種種,或許可以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楊英風自一九六六年十月從羅馬返國後,的確沒在國內的畫廊內賣出過一張畫、或一件雕塑的作品,因為國內幾乎沒有對新的藝術品有興趣的收藏家,同時也沒有這方面的市場,與這方面的經紀人。國內更沒有因著楊英風在藝術上的傑出成就,或是因為他曾是一位「留學生」或「學人」什麼的,而設立一所美術大學,讓他擔任校長,以讓他將理想在一片「圍好」的園地裏耕耘,甚至師範大學藝術系──他的母校,也沒留給他一份教席。
然而,楊英風在歸國的五年裏卻忙得不可開交──為他的雕塑忙,為他所要推動的許多意念忙,並且從國內忙到國外,好多好多的工作在到處等著他,使他忙得無法分身。
原本一個學藝術的人,的確不像學其他學科的人,那麼容易在國內謀得一份較適當的工作。就拿楊英風來說,當他還沒從意大利歸國的時候,國內有關方面便已決定請他雕塑故副總統陳誠的銅像,以及設計陳誠的紀念公園,然而,好多好多的波折,使得他的設計要到今年四月才能動工,自然,在沒動工之前,他無法拿到一分的「工錢」。
起先由於西班牙的一位著名的雕塑家,為景仰陳故副總統,而願免費為陳誠塑像,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塑好的銅像運到時,則發現外國人塑中國人,塑得全像一個外國人。因而只好再請楊英風去做。
接辦一項公家的工程自然還有很多手續,先要經過公開評審,換句話說,在楊英風塑好了銅像與整個紀念公園模型的時候,還要經過一場「比賽」,他的作品模型要與另外好多同時應徵的雕塑家所塑的模型放在一起,由一堆專家去打分數,所幸楊英風在「比賽」中還是「得分」最高。但接著又由於紀念公園地點的變動,因而就這樣一拖再拖了。
然而在五年裏,楊英風已從陳故副總統紀念公園的設計開始,在他的雕塑設計工程上有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他已完成的較大工程,包括土地改革紀念館的兩座浮雕、花蓮梨山賓館的前庭設計、榮民大理石工廠的設計、花蓮縣環境的開發計劃、橫貫公路大理石城計劃、花蓮機場的景象雕刻、國賓大飯店的酒洞天設計工程、汎亞大飯店、中國大飯店大廳、花蓮亞士都飯店大廳的設計工程,以及苗栗大力鐘錶工廠的庭園設計及雕塑等。
在國外展開的藝術設計工程,除了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鳳凰來儀」的巨大雕塑外,目前在新加坡也正進行著文華大酒店(共一千餘房間)的大廳壁畫、紅燈廣場的美術設計、兩座古廟的庭園設計等工程。在黎巴嫩則進行著貝魯特國際公園中國公園的設計。
目前正等著他做的,包括松山機場與設計中的國際機場的美術設計工程,以及聯合報新建大廈的會議廳浮雕與大廈外巨型雕塑等。
楊英風在返國的近五年裏,雖然也不斷創作許多純藝術的雕塑作品,製作一些純欣賞的版畫,以及畫些水彩及油畫等,但他更有興趣而且認為更值得做的,則是人類生活環境的雕塑。顯然的是,他已將他的雕塑,從雕塑的座架上,移到了我們生活的天地裏來,好使這片充滿了紊亂、繁雜的天地,經過藝術家的設計,回復到自然與調和。
即使他在返國後的純雕塑作品裏,也在一連串的、一貫的,述說著他心境中應如何為今天新天地而「開發」的大膽構想。
就以他三年前應東京保羅畫廊之邀,並在中山學術文化基金的獎助下,在日本展出的卅二件作品來說,這些作品曾被評論為有助於設計家、其他的藝術家,尤其是建築家,去獲得一些「為今天人類生活環境創作」的新觀念。因為他的這些作品裏,有一半是充份流露著為田園、鄉村、山野去開發的許多意念,另外的一半,則述說著他如何為整個都市環境重新創造的想法。
台灣宜蘭籍的楊英風,有他傳奇性的半生。他的小學,是在宜蘭唸的,中學與一半的大學則在北平就讀。他在北平讀的是輔仁大學美術系,但只讀到二年級,他就回台灣了,當時回台灣的目的只是暑期「省親」及「娶親」,然而婚後便沒有再回輔仁了。接著他到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今之東京藝術大學)去留學,讀到一半他又回到台灣。(註)接著進了當時的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今之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他從一年級讀起,讀到三年級,他離開學校,進了農復會工作。
其後他申請到美國一所大學的獎學金,準備再往美國深造,但就在這同時,于斌主教要他代表輔仁大學校友會,答謝當時的教宗對輔大在台復校的協助,並以他的一件名為「渴望」的半抽象鹿的雕塑呈獻給教宗。
楊英風借著這個機會到了西方藝術之宮的羅馬,原先只希望以一年半載的時間到處遊遊、學學。其後他發現該學該看的太多,因而便進了羅馬藝術學院雕刻系,從「遊學」而「留學」了。
直到他結束了歐洲三年的留學生活而返國時,他雖先後讀了四所大學,但他仍未拿到一張任何學位的文憑。他似乎不在意這些東西,他在意的是繪畫與雕塑的本身。然而,由於他這種「吉普賽式」的留學生活,使他得以深入地看過代表東方文化的北平,西方文化的羅馬,以及正在急起直追的日本,紮下了他今天成功的基礎。
他說,他為了要回來才出國的,而且他在國外待得愈久,便愈感到該儘快地回來。
起先,他到達歐洲之初,的確給西方那燦麗而豐富的藝術光芒,照射得張不開眼睛,他總覺得看不完,學不完。漸漸地他發現了西方的現代藝術,從破壞性的抽象藝術,踏進精神面的探索時,非向東方,尤其是東方的中國尋求不可時,他說,他突然又看清了自我,瞭解了做為一個中國人,要從自我追求,要將中國固有寶藏從事整理與開發的責任。
他認為中國固有「天人合一」的思想,以及對自然理解的觀念,正是解決西方物質文明所導致許多矛盾與不安現象的最好方法,他返國後,立即以開發花蓮作為他美化人類生活環境的實驗室,從很多項設計工作上,從事「思想雕塑」及「大自然雕塑」的「生活美學研究」,並且在其後一連串的美術工程中,將他的理想逐步推展。
他認為目前學藝術的中國留學生滯留海外而未作歸計的,應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因為在國外的傑出表現,而使他們在海外有太多工作要做,而未能分身返國;另一類顯然是屬於對國內以及對自己還沒有清楚認識的人了,這一類的人,或許以為返國後將沒有發展的機會,或許是根本遺失了自己,而墮落在異國的人了。
(註) 編按:實際上,楊英風是先至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留學,後才至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就讀。
文章出處
原載 《海外學人》第12期,頁30-33,1971.5.1,台北:海外學人出版社
關鍵詞
楊英風、學藝術經歷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