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頑石以生命的楊英風
王道平1968/11/01
台灣省宜蘭縣出生的雕塑家楊英風,自小受他父親剪貼、攝影的薰陶,就喜歡塗塗抹抹地在水彩畫裏尋找他的新天地。後來隨父親搬到北平,在中學裏受一位日本美術教師寒川典美的影響,發現了比繪畫更實際的藝術──雕塑。
從那時開始在一塊塊石頭和一堆堆泥土裏,楊英風找到了堅強的生命力。在他的眼裏,每一塊石頭都是放射體,能放射出閃爍的光輝。
廿年來,石塊成為楊教授生命的一部份。在他粗短有力的十指不斷的捏塑雕琢下,一件件藝術品都透出大自然的韌力,與人類生動的影子。他用了一個淺近而實際的比喻:「一塊大石頭從山上一直滾下來,滾得很小,依然很堅硬,這就是它堅強的生命力。」
楊教授有股石頭般堅強的脾氣。但在外表上只能看到忠厚樸實的一面:短髮稀薄,兩眼平實,除眉頭及嘴角刻劃看的深紋外,看不出他是這麼堅強的人。人們視為絆腳的石塊,他看作粒粒珍寶;人們視為沒出息的雕塑,他卻對之興趣盎然。連他的太太對他的固執都搖頭嘆息,他卻自信的說:「這東西總有一天有人需要的。」
日月大浮雕
有人請他設計作品時,他相對的要求也很「硬」。他為日月潭教師會館設計的第一幅大浮雕就曾因為他的構想,而整個建築變更了設計,也變更了整個建築的風格。
最初,教育廳長劉真,原只希望他在每個窗框上雕些裝飾品而已,但他卻想:「為什麼不能把建築與藝術和諧的配合起來?」於是他建議,把建築物突出的兩旁封閉成一個大牆壁,把龐大的浮雕安置在上面。劉廳長同意了,負責設計這座建築的修澤蘭建築師不得不把窗戶移到後面去。工作期間,楊英風請了六位助手,從泥胎開始,就有三次大雨把他的心血沖得精光,好不容易才完成。再翻模型。最後才用白水泥翻成這兩座高八公尺,闊十三公尺的鉅作。
這兩幅作品,「日」與「月」,象徵天地運行、歷久彌新、自強不息,綴在日月潭蒼翠之間,莊嚴醒目。
雕塑「月」的那幅作品時,他的原構想是:弦月上坐一位裸體美女,代表月神;還有一對男女坐在月神之下,陶醉在祥和的光輝裏。但是這個構想發生了問題—堂堂教師會館,怎能有那麼大的裸體女人,還加上那一對卿卿我我的男女?於是裸女不得不穿上衣服,那對男女也不得不改為農夫與耕牛了。
走上抽象之路
在北平唸中學的時候,楊英風就奠下了雕塑的基礎。他後來進東京藝術學校繼續深造,並沒有唸美術或雕塑,卻選了建築,這是受了時代的壓力。因為當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軍閥當權,社會上有一股壓迫的逆流,東京藝術學校裏也是一片鬱悶,除了模仿,一籌莫展。比楊英風高期的學長們,都勸他不要學雕塑。但他有信心開闢自己的天地。他要衝破當時的壓力,從規矩的寫實中跳出來,現實已不能發抒他內心的情感,逐漸開始變形,讓「具象」的痕跡輕輕褪色,走上「抽象」之路。
在他早期作品裏,他承認曾受法國雕塑家羅丹和布魯德爾的影響。羅丹的作品,細膩、真實;布魯德爾的作品粗獷、雄渾。但是楊英風的近作卻完全是中國風味的,有他個人獨特的風格。他對自己感覺很幸運,因為他長在北平,曾受中國傳統文化的薰陶;同到台灣後,又經常在故宮博物院潛心研究,使他後期的作品能表現出濃郁的中國味。尤其兩年前他從義大利回來以後,更確定了他該這麼走,他說:「在義大利三年,我更堅定我的能力和信心。」
獲不傳之秘
在義大利進修時,他並沒有獎學金,也不受任何人資助,完全是靠自己的進取心艱苦地學習下去的。三年間,他開了十二次個人展覽會,來維持生活。他平常除了逛美術館外,就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他在羅馬時,曾得到已隱退的國立羅馬錢幣徽章雕刻研究所前任所長季安保理的垂青,破例收他為學生,傳了他許多細工雕刻的不傳之秘,同時,楊英風的作品被義大利二十八個美術館所收藏,還有一幅[渴慕],如今仍被陳列在教宗的辦公室裏。
義大利銷路最廣的阿爾卑斯報藝術評論家孔帝,在專欄中批評楊英風的作品時說:「其中有含蓄高潮的抒情。這高潮正藏在線條的運用中,這種線條,是他雕刻的線條,活潑、肯定。深知承受本國文化遺產與騷動中的清高,能自東方傳統中,著手細緻色彩的玩味及近於音樂腔調之和諧。」
楊英風滿懷信心地從義大利回國以後,開始邁向自然。同時他感覺東西文化截然有異,東方的比西方的更耐人尋味。在西方人的眼裏,一塊石頭琢磨得光滑晶瑩,就是雅緻;東方人卻尋找那風剝雨蝕的痕跡;有些日本人更去對石頭天天澆水,使它長滿綠苔,顯得純樸自然。
一顆大寶石
楊英風為了要在崢嶸的山石中,尋找大自然的傑作,曾把他的主要工作室從台北搬到花蓮。有一次他在橋上突然發現一塊很美的石頭,在急流裏沖擊,他如獲至寶,脫了鞋子就下水去,撫摩著片片龜裂的波紋說:「這就是一顆大寶石。」他好不容易把那塊石頭撈起來,用飛機運回台北,還用一塊磨過的墨綠色大理石做它的襯座。這在外行人看來,襯座的大理石比那塊石頭要貴重很多。
國賓大飯店新近完成的[酒洞天],是他的近作之一,他的原構想是要把整個地下室都用石塊築成,使人一進此「洞」就能享受到原始性的浪漫氣氛。他還曾天真地想安排一座透明魚池在頂上,燈光掩映下來,使人恍若深入水中,杯酒在握,更有飄飄欲仙的感覺。可是別人只要他在四周牆上雕些浮雕,作為裝飾而已,他的理想沒有實現。
鴻運貞天
他對自己的另一新作泛亞大飯店的浮雕[鴻運貞天],倒覺得很滿意,這座浮雕用一個太極為主體,襯上黑白兩色的大理石,代表陰陽兩儀,從兩儀再生萬物,生生不息。整個雕刻,多用直線的切割,並用銅條輔助,顯得十分有力。其中許多圓形的石塊象徵細胞,大大小小,形形色色,那就是綿綿的生命。楊英風明年將到貝魯特去,替黎巴嫩設計一座中國花園。黎巴嫩為發展觀光事業,特在首都貝魯特附近闢出一塊沙漠地,開墾成花園,邀請各國派員前往建造代表各國風格的花園,中國花園就由楊英風去,負責設計。他對這座花園的腹案,是用「龍」為主題,以龍身態為堤,環繞一個湖,並以亭台樓閣,垂柳小橋點綴其中。他要讓世人由此看到現代中國的藝術,已非若千年前的老古董。
楊英風曾先後在日生東京藝術專科學校、北京輔仁大學、台北師範大學讀書,但沒有拿到一張畢業文憑。他完全靠著信心、勇氣和那股石頭般的性格,掘出大自然的奧秘。他是一位雕塑家,也是一位玩石頭的人。
文章出處
原載 《綜合月刊》創刊號,頁60-65,1968.11.1,台北:綜合月刊社
關鍵詞
石頭、藝術家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3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