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的習性甚或一個人的氣質之形成，與其所處的環境，有重大的關係。
　　東方和西方的文化發展情況不同，故而在生活方式上也有極大差異，這些差異在很多地方都可顯示出來。

　　我國留義大利的名藝術家楊英風先生，有一次就特別談論到這個問題，為什麼要談這個問題呢？因為瞭解了生活環境與文化的關係之後，在藝術的創作上可以體會出一條應該努力的方向來，攝影當然也是如此，他認為我們中國的藝術，自有其深厚的淵源，雖然後來也會受到西方的影響，可是在美術上的觀念，不能以西方的標準來做判斷的依據，正如我們也不能以東方的觀念來衡量西方的藝術作品一樣。

　　講起自然環境影響人類生活的方式，這位在雕塑藝術上有卓越成就而享譽中外藝壇的藝術家說：人類受自然環境的影響固然很大，即就地理上的礦、植、動物等來看，如仔細觀察，也不難發現其因果。例如，每個地區的大理石，在花紋、色彩、質料上，都各有特性，我們花蓮的白色大理石，是何等粗壯豪邁！外國的大理石在花紋上就很少有如此「氣勢」。至於綠色的蛇紋石，花蓮產者，花紋層次變化甚大，有古老含蓄之感；而日本產者，雖花紋明晰，但層次不多，與單純明快的日本習俗、文化、生活、美術，如出一轍；歐洲或中東等地區的大理石，其花紋又與各該區域的文化、氣質與色調很相似。由此看來，每個地區的石頭，也像是受當地文化、民俗所培育，而各有其特殊的「情感」與「方式」，這真是一件奧妙的事。

　　人類所以為萬物之靈，是由於人能思想、創造、應用，并均以美化人生為依歸。物質與精神獲得圓滿的協調，才會感覺到平安、舒適與美滿，才會產生文化，因此有美的生活意念，才能得到真正的享受。不過，關於美的觀念，東西方的看法各不相同。以神話來說，西方的神話中，把神也擬人化了，他們把神也看作與人一樣，在神的世界中也以人的生活方式來解釋，東方就不把人放在中心，而以自然為主宰，假如以天、地、人三者的關係來說，西方只有「人」與「地」的結合，並沒有「天」的存在，西方的美術觀念，既以人為中心，所以他們的藝術作品，都以人體為主，力求逼真。楊英風先生還介紹了一些羅馬雕刻石像的照片，那纖毫畢露的面孔，那和真絨毯一樣的質素感，甚至有一件是壯士抱著少女，那粗壯的指觸下，使少女皮膚沉陷的痕跡，也清晰可見，這一切都使人意識到這塊石頭已完全變成了「人」，並沒有石頭的「本性」了。

　　再看我們中國的雕刻，完全崇向「自然」，我們有我們的觀念，我們有我們精神領域中的幻想，因之中國的雕刻不重比例，一如中國畫的不講透視，我們的藝術作品是作者自我精神與感受的表達，與機械式的想法迥異。清朝時代，義籍傳教士郎世寧來華，把西洋繪畫的技巧，展現在國人面前，但當時的藝壇，重筆法、氣韻，并不歡迎那種寫實的格調，雖其技法，在民間也會稍受影響但後來郎氏的畫風，終也被我們同化。楊英風先生認為當時我們國家強盛，人人都充滿了自信滿面對現時情況，不禁令人感概系之。

　　工業發達以後，人類首先遭遇到的難題，便是生活形式的改變，而後發生思想潮流的逆航，與制度上的變易，進而發生傳統美學與現實形式的衝突。這些衝突，正趨使現代人困□在過渡狀態之中。如我國的現況，由於交通的發達，傳播技術的迅速，迫使我們的社會朝向西方文明式的現代化、工業化、技術化、專門化，無形之中，教育、科學等觀念都以西方文明為標準，且以其目標來思考、或判斷是非，自尊自信，逐漸式微，以致形成了為大家所憂心的現在之社會風氣。分析其原因，雖很複雜，但楊英風先生認為，國人普遍缺乏美的生活，對於藝術的素養與鑑賞，欠缺相當的水準，亦為重要病源之一。

　　隨著科學的進步，社會上產生許多新產品，但在熙攘庸碌的工業社會中，也產生了許許多多的新「矛盾」，藝術家既利用那些新產品，又有一種新「思潮」，於是在西方就產生了所謂「抽象」、「超現實」等藝術，但在另一個角度看，却又完全是另一型式的「真實」。

　　楊英風先生認為工商業的興盛，處處都講求「效率」，人人都為自己最大的利益著想，以致或自築藩籬，或自陷深淵，再如不著重美的精神生活，可能還會有更嚴的後果發生。

　　藝術家應該是社會建設中一份子，竭心盡智以美的設計，來改善人的生活，也是藝術家的責任。楊英風先生已默默地作了不少這類的工作，他的作品不僅是被收藏在國內外收藏家與美術館中，在橫貫公路的梨山、國賓大飯店的地下洞及泛亞大飯店正廳的雕刻等，以及許多觀光處所的美妙設計，也都出自他的「大手筆」。

　　楊英風先生雖在義大利留學整整三年，但他認為中國的文化，實可恃以自豪，我們不必亦步亦趨去倣效別人，每個民族及每種藝術的興衰，都各有其背景與淵源，我們既不跟人家生活在相同環境中，縱欲模仿，亦難體其中三昧，何況西方藝壇，幾乎為許多以賺錢為目的的商人所把持，其代表性就頗值懷疑。

　　楊英風先生籲請我國文化、藝術界的人士們，應該設法整理我國歷代的美術成果和觀念，促使我國藝術家恢復自信，再起而獨創自己的製作方向和風格，這樣一條康莊大道，攝影家們又何獨不然！

原載 《中華日報》1968.10.11，台南：中華日報社

藝術家專訪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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