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筆者有過兩次與楊英風教授長談的機會，一次談到他不久前東瀛之行的觀感，一次是泛論國內外的藝術環境，使我原本就夠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誠如他那句寓痛於心幽默的比喻：「泰國文化的沒落與保守，是不能和我們相提並論的，然而我們現在卻正與泰國一樣的缺乏新觀念；菲律賓是個沒有自己文化的國家，如今已走在我的前面了；尤其是戰敗後的日本，在短短約二十幾年間由重建達到了緊追英國之後，使我們身為戰勝國的人，看到他們對本國文化、藝術的保護及創造成果，心中真不知是種什麼滋味………」

夢想與實現
　　楊教授這次在日本逗留了三星期的時間，他是以私人身份前往東京保羅畫廊舉行個人的雕塑展覽。之後，他曾暢遊東京市區，又到大阪去看一九七○年世界博覽會會場的設計建築情形，並且參觀了數個城市的現代美術館，留有極深刻的印象和感觸。

　　首先使他驚訝的，是東京銀座區非常突出的商品櫥窗設計，不但在結構上充份表現了愉悅的美感，就廣告的效果言，的確能夠吸引住行人的注意力，足以激發起消費者的購買慾望。他們的著眼點是美術溶於廣告之中，不再是求大、求繁、求艷，而從趣味、簡單、清新上講求，使得行色匆匆的路人，不由不佇足流覽一番。

　　預定於一九七○年在大阪郊區舉行的世界博覽會，是日本繼上屆世運會後主辦第二次大規模國際性活動的地主國，目前他們正集中全國一流的藝術家，科學家們積極的進行設計圖建築工作，關於整體的構想，聽來真令人激動萬分：在佔地面積幾乎約相當台北市二分之一的丘陵地帶上，世界博覽會正式揭幕時，將以科學的力量控制全會場的溫度調節，包括室內和室外；其中在祭典廣場中央建塑了一座高度達六十公尺的巨型機器人（稱為博覽會之神），計劃中將來一切的節目活動，以它作為指揮中樞，而在每一單獨的表演部門，則又有許多小型的機器人，直接接受博覽會之神的命令操作，協助會場人員安排一切，使會場的秩序井然不紊。這正和藝術界、科學界的另一構想同樣的近乎神奇——若干年後，他們希望在東京灣水面建造起一座海上城市，以解決人口膨脹問題「他們譬之如一樹根，伸出許多枝於海面上，再用一種輕便、堅固、耐用的原料，設計鑄造成一幢幢完整的房屋，掛在枝枒上即可居住，直昇機是最合理想的交通工具。讓我們閉目瞑想一番那海上浮宮的景象吧：是夢想？不！一定會實現！

時代的正義感
　　在談及日本的藝術領域時，楊教授無限感慨的說：「我國自蔡元培教育部長在民初極力提倡美術教育始，祇是像曇花一現，之後美術教育便一直不再受到重視。日本則不然，他們舉國上下都非常重視美術的教育和修養。」所以日本的藝術家，是普遍受到社會尊敬的，政府方面亦對藝術家有良好的照顧。不過他們對創作水準的要求是很認真的，儘管藝術家可以隨心所欲的創意出新的作品，但如果是流於浮淺，不成熟的東西，想濫竽充數的話，必定會見棄於社會群眾，首先在畫廊方面就不會接受那種作品的展出，繼則即或能夠利用不三不四的小畫廊作公開的展覽，藝術評論就不甘緘默了，馬上便執筆抨擊，甚至連藝術家們也會群起為維護藝術界的聲譽斥責那種不負責的態度。在他參觀過的幾個城市中，大如東京，小如鐮倉，都有現代美術館的設立，裡面陳列著各派別所創造的作品，包括繪畫、雕塑等等，以維護保存藝術家的心血結晶，一若歐洲的很多國家，把現代美術館當作以往的教堂，在現代的觀念下，他們認為現代美術的功用更高於教堂，因為在今天工業世紀的繁雜社會中，人們的生活是緊張的、匆忙的，而現代美術館非但能帶給緊張的人們以和平、安靜的心靈，同時又可教導這些人如何的去建立美好的人類生活環境；當然，會更有力的直接給予藝術家們以創作時新的靈感啟示。楊教授鄭重的表示：這就是時代的正義感，我們目前正缺乏這種時代的正義感。

認識美的精神
　　楊教授在談到美的問題，先講了一則小故事：「義大利是個很保守的國家，他們非常緬懷在羅馬帝國的二千年文化，就思想上言他們是保守的，但在藝術的觀念上講，也有值得稱道的地方，他們的國民都受過良好的美術教育，故對美的認識是比較深入的。事實上，一件藝術品有了真與善蘊含其中才是真美。義大利的城市之中，小偷、扒手、騙子雖不少，可是那些人從不在公共場合或大庭廣眾之間下手，大都去尋找單獨下手的對象，因為他們存有一分戒心，怕擾亂了公共秩序，有損國家的尊嚴。」當然，這個例子可能不甚恰當，不過，在培養國民道德的方法上，加強美術教育該是我們的當務之急，一個人能夠瞭解了真、善與美的密切關係後，相信他一定是個重視國民道德及遵守公共秩序的人。

　　凡是脫離了真、善的藝術作品，猶之如一具沒有靈魂的驅殼，縱然其觀艷麗奪目，但絕對經不起考驗；至於模仿、抄襲來的東西，更愈覺得等而下之了。所以說，盲目的創作、盲目的吹噓、盲目的捧場、盲目的評論，適足以戕害真正有時代美意的創意發展，斬喪了「新的藝術作品創造，扼殺了年輕人的朝氣和銳氣，這才是藝術界的可悲啊！
　　我們迫切需要真的藝術作品，領導著社會走向至善的完美之境。

開創現代文化
　　文化，是代表一個民族的智慧結晶，值得為他人所誇耀。而文化是隨著時代的需求在不斷演進，它是活的，不是死的；它是進步的，不是保守的；它有方向、有目標；它應是時代的前衛，引領著人類邁向新的文明。以往的固然要維護保存，新的更有賴於具有銳敏觸角的文學家、藝術家、科學家去開拓、去創造。

　　前者，我們已經擁有了祖先所留傳的文化遺產，足夠我們拿來向世界炫耀；而後者呢！我們似乎祇好紅著臉無言以對了。是我們沒有傑出的人才嗎？是我們的智慧差於他人嗎？相信任何一個中華兒女都會堅決予以否認！那為什麼我們會沒有現代的文化呢？答案也是使我們臉紅的：我們只知一味地承享他人的成果，苟安於現狀了。試看：我們所謂一個現代人的生活水準，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除了中餐之外，那一樣是能夠代表現代的東方色彩？現代的中國文化？如果我們再試將舊式的建築。古老的廟宇拆除，人人都衣以西服，結上領結，這將是一種何種景況——一座落伍而紊亂的西方城鎮建築中滲雜著鋼筋水泥的宮殿彩樓，加上使用中國語言的人群，是不是有點不倫不類！這究竟能代表著什麼呢？難道我們就真的如此心甘情願的迷失下去？也許有人會覺得這種形容太過份了，其實不然，正因為此種情形太嚴重太可怕了，不可再任其因循下去，否則未來的後果太堪虞了。不為我們自己這一代著想，也要為我們的下一代著想，我們有責任（當然的）自本身始，從迷失中尋回我，喚向良知，發揮中華民族的優越智慧，去開拓現代中國文化世紀，創造出足以代表純粹屬於我們自己的東方文明的藝術成果，美化我們的環境，美化我們的人生。然後我們的下一代，乃至數延不絕的萬世子孫，才會遵循著我們的理想前進，那麼，我們的現代中國文化的遠景，必將光明燦爛，照耀寰宇！

原載 《設計家》第7期1968.6.1，台北︰設計家雜誌社

藝術家專訪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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