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的雕塑世界
何恭上1968/03/26

  最近政府準備在台北大橋進口的圓環上,建築一座「陳故副總統的銅像」並且委託剛從羅馬回來的雕塑家楊英風擔任這項工作。不久前楊英風並在梨山賓館廣場,用大理石塑造了一座一百尺平方的噴水池,這座噴水池的設計很受建築界人士重視,一位澳洲來的建築設計師在看見楊英風這件作品後,有意邀他用大理石為他在雪梨所設計的一所飯店,製作大理石雕塑。

  楊英風從羅馬回來後,受花蓮大理石加工廠的聘請,參加大理石開採工作,而順便完成了一系列的[開發]抽象大理石雕刻。他的一套[開發]大理石雕刻,是他看見大理石表面上呈現的無限廣度,使用機器劃出了許多縱橫線條,這是他暗示由「現代」出發,而線條的終極,卻卷曲成古中國青銅器的紋樣,使人能意識到歷史的連接。他想在這,為中國雕刻的形式,重新開拓出一條更闊更廣的藝術領域。

  楊英風的雕刻,注重內在精神的涵蘊,更強調現代精神的發揮。他的作品通過西洋的技法表現,卻道地的涵孕了中國思想的東西。
  如果想探討楊英風現階段的作品成就,似乎應該回顧一下他過去雕塑的創作過程。他是宜蘭人,在鄉村裡長大,俱有台灣蘭陽平原人時俱的厚樸敦良,他也到過北平,瀏覽過不少故都偉大的民族藝術古作品。當他從師大畢業後(註),在「豐年社」擔任美術編輯,由於工作需要再加上自己的喜愛,使得他有機會常常可以到台灣農村社會,接觸不少農民。在那段日子裡,俱有濃厚鄉土氣息的雕像如:[驟雨]、[收獲]即是典型形態的農民造型。後來他又根據中國古老的原始造型方式塑造[七爺八爺],以單純的形態,誇張某一種特點。到了[哲人]與[仰之彌高]則像古老文人的具有一股嚴肅穩定的力,那是離現在遙遠的人物,也是作者永恆的世界。[大地回春]與[吻]的浮雕,卻流露著東方式的神秘。純抽象雕塑的[伸展]與[構成]雖是中國廟宇建築的線條,卻是已給予了現代的造型。

  無可否認的,楊英風的雕塑,是讓我們嗅到中國古老藝術重新發芽的芳香。
  楊英風認為:「後代的藝術工作者,必須先檢討我們祖先的業績。創造經常與太古的精神有著一脈相通之處,在那裡,蘊藏著先人的純樸精神,偉大民族特質的創造力。因此我們必須十分敬仰祖先所遺留的偉業,以它們的精神為創造的樞軸,創造出符合於近代生活感覺的作品。」

  他的雕塑技法非常新穎,具有民族特質又復符合近代生活感覺的形象。我們從他歷年雕塑、石刻、磚刻的作品中,不難發現他衍化出許多難以捉摸的趣味,在作品外表卻賦以古樸純厚而又鈍拙的境界。他從寫實到象徵,乃至抽象,他的作品雖廣,然而卻穩守著「萬變不離其宗」,他是一位胎息於植根深厚的民族文化而後博攝旁取的藝術家。

  在台灣把雕塑帶進建築,楊英風是第一人。雄立在日月潭名湖邊教師會館的兩座龐大浮雕:[自強不息]、[怡然自樂],全是半寫實半抽象的手法,以「日」「月」潭的「日」「月」所生靈感,在「日」裡那體魄健壯,精神奕奕的男子象徵太陽,他高舉的雙手隱沒在雲霧中,掌握著宇宙的一切。兩手的上方,有一圈橢圓形的環,代表行星的軌道,上方的一顆圓球,是行星也是原子能的象徵,太陽神腳下和身旁許多強而有力的線條,顯示出無上的權威。整幅雕塑看來,像一條躍起的大魚,像太陽神乘著筏在廣大無垠的太空中滑行。而「月」的[怡然自樂],中國古老嫦娥的神話,還停留在我們的腦邊,一位耕罷歸來的農夫,和他的老牛,踏著初升月色,嫦娥像替他伴奏晚笛,讓子民快樂回家。在台中教師會館的「鹿」則是他重視中國高尚氣質與情操的作品。鹿本來是象徵我們的民族性,勤毅中含蘊著和平與純美,那支椏的雙角,秀拔的肢體,間著斑紋的皮毛,以及高雅的風度,永遠在顯示溫良和平的美德。台中東勢東豐大橋的[飛龍]則從古代龍形像馬的造型,重新予以結構的。龍馬的精神,世喻雄健,傳說堯帝在位時,龍馬銜甲,赤文綠色,因此,象徵雄瑞,氣勢磅礡,有如「我欲乘風去」的偉姿。台北中國大飯店會客廳的[愉適之旅]。這是含意極深,而現代雕塑精神極高作品,一對穿中國古服的情侶與伉儷,不斷飄浮著繽紛的綺夢,從天降,由海上而來,一種閃燿的光彩,籠罩著吹呼,像古往皇帝遠行的乘鳳馭龍,水陸兼程,這是中國神話,令人暇想,可是現在陸行海泛,御風空航宇宙,這何異於古代傳說的神話。楊英風的建築雕塑,全部從中國古老的神話,故事裡,中國民族趣味,造塑現代雕刻,就像希臘建築雕刻家們,從希臘神話裡找題材一樣。

  楊英風之所以努力於建築上的雕刻工作,他說:建築本來是抽象的藝術,在建築上採取繪畫或雕塑,其意義是加強建築本身應具有的藝術價值,與建築相配合的繪畫或雕刻,其表現的內容,應隨建築的性格而有所變化。他又說,在推進現代建築藝術的今天,建築師與藝術家具有責任,二者的密切合作,對社會藝術教育,有深遠的影響。

  楊英風近十幾年來的雕塑,從早期的寫實農民題材開始,到半抽象重造型浮雕,仍至於建築上的雕塑,可以讓人一系列體會到他對中國古物的重新覺醒,而最近的「大埋石」雕刻,已完全放棄西方的遺痕。他需要是純東方的,完全自我的存在。

  我們是東方人,在我們背後存在著「歷史」那股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將孕育藝術心靈,將是一切的泉源,值得尋求,值得創造。


(註) 編按:楊英風只在師大讀三年,就因經濟因素輟學,故未自師大畢業。
文章出處
原載 《台灣新生報》第7版,1968.3.26、27,台北:台灣新生報社
關鍵詞
雕塑、景觀浮雕、藝術評論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3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