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壇的前衛鬥士 ──剖析楊英風現階段的藝術思想
黃朝湖1967/11/25

  翻開歷史的冊頁來審視,我們可以敏感地意識出,一位劃時代的藝術家所以能夠留芳萬世,為歷史締寫新頁,實基因於一種超越性的思索和不斷地依循著一種前衛性的理想而奮鬥,雖然這種思索和衝刺並不為當時的人們所接受。

  在台灣,十多年來,現代畫,現代詩和現代音樂的追索,正式這種歷史性意義的嚮往和依歸的重要雛形和實例,若以一種滾進的歷史眼光來批判,那應是一種勝利而可信的典範,然而在另一層以雕塑和建築相融合的「立體造型藝術」,也正以一種雄昂的氣勢在逼視著歷史的新頁。

  這逼視隨著現代畫家兼雕刻家楊英風的自歐歸來而增強,也隨著他近年來在橫貫公路所展露的才華和理想而急劇地發展著,在可透視的有形依歸上,我們可確信楊英風將是倡導「立體造型藝術」的歷史性人物之一。

  他的敏感早在民國五十二年被輔仁大學推派赴羅馬覲見教宗保祿六世,而接觸到古羅馬藝術時便已展露,因此他用三年的時間去揣摩、去研究新舊羅馬的歷史意義,以及新舊藝術的有形衝擊,然後,於去年十月帶回來滿身的理想和衝勁,想為中國的立體建築藝術做一番獻禮。

  羅馬可說是歐洲中古世紀的藝術精華地,所以有人稱它為「歐洲藝術的學府」,在西洋歷史上,古羅馬帝國的燦爛史蹟──像恩奧古斯德以來的羅馬文藝黃金時代和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期中所扮演的角色,都是令人嚮往和無法忘懷的,而它所留存下來的古羅馬藝術品(就拿羅馬帝國最初兩個世紀中所產生的美麗建築,雕刻和油畫來說)是任何一個歐洲古國所無法比得上的,而這些便是楊英風追索和眷留的理由。

  楊英風從古羅馬文化保存的完善以及每座城市,每項建築的獨特風格,而引申到目前台灣建築的落後和無知,表示著深沉的憂慮和痛心。
  他認為義大利民族與中華民族的悠久文化歷史背景差不多,雖然在紀元前八世紀到三世紀的Etrnsco時代,雕塑和美術曾受到希臘文化的影響,但他們的藝術家能利用本國盛產的黃銅、大理石等材料創作,並保存古藝術品的精華,卻是我們所忽略的。

  當然,義大利雕刻藝術所以發達,除了盛產大理石、黃銅等雕刻材料之外,歷代君王為宣揚其顯赫功勳,而利用藝術家的雕塑品來展示,這和我國歷代皇帝用以評賞藝術的觀點是不相同的。

  楊英風與一般遊歷歐洲的「觀光客」所審視的焦點是迥異的,他無處不以一個中國的、具有革命性的藝術家眼光,來批判、來比較中外藝術建築的特質和差異,他很讚羨古羅馬城市以大理石來建造圓形拱柱,並打破中古傳統而混合了希臘各式的建築,來創造新的能代表那個時代所獨有的特徵的樣式,並且各城市風格各不相同,它讓去參觀的人,彷彿置身在一次亘長的大建築展覽裏而重溫著歷史的演變。

  為了保存古羅馬建築藝術的真跡,從墨索里尼開始,就下令禁止在古城地區建新建築物,然後劃分郊外的一環為住宅區,再外的一環為新都市區,由政府投資來興建,現在,義大利政府更在羅馬附近闢出一大塊地皮,作為「新羅馬」的興建地,那裡的建築便是純現代化的形式。而參予「新羅馬」地區建築工作的,都是著名的當代藝術家,每棟房子都耗費了藝術家的才思和精力,除了保有羅馬傳統風格的特點外,並富有極端新穎的創意。「舊羅馬」與「新羅馬」的對峙,雖是強烈而敏銳,但卻成為義大利的觀光勝地,也為義大利獲取了國際性的讚譽。

  反過來看看我們台灣,楊英風有太多的感慨和理想,他認為台灣的天然環境比任何國家都要美,稱為「美麗寶島」絕不誇大,可惜缺乏人工的培養和整理,糟蹋了這優厚的先天條件,尤其對於把國內古蹟新修改,甚至於翻採重新,以及建築一律取宮殿式的,並且過分注重色彩的渲染的做法,楊英風表示了最大的遺憾。他認為宮殿建築雖可以代表東方美,但那只代表著過去;把過去的樣式搬到二十世紀的今天,是不適當的。而把古蹟修改到和翻新與原來的樣式完全不同,就會變成假古蹟,假古蹟就會失去存在的價值的。

  當台灣正在提倡觀光事業的現階段,楊英風對台北市幾座城樓的拆除重建,以及台南赤崁樓的拆除重建,表示最大的詫異。
  他說這在羅馬將是件駭人聽聞和不可思議的事,因此,他認為「必須要有一套完善的計畫,把舊有建築的優點融近現代建築中,然後創造一些屬於現代的中國式建築,才能讓人意識出這是個具有悠久文化的國家」。目前,他有一個遠大的理想,宏大的抱負,將用他的塑刀和畫筆,將台灣塑造成一個舉世無雙的藝術品。

  為了實現這個浩大的理想,他回國後便接受榮民工程處的邀請,主持改進大理石工藝產品的工作,然後把指標放在花蓮市的市容整建上,與改善及興建橫貫公路的風景名勝上。

  他之所以把整個精力和生命投注在東部的整建上,是有其哲理上的依據的,第一、東部地方盛產大理石,正可利用它來興建現代化建築物。第二、台灣的幾個大城市的建築,都癱瘓在不中不西的病態中,除非主政當局有決心整頓,不然不易於實現新都市的計畫。第三、東部地方有許多待開發的處女地,正可把人工摻揉到天然美裡面去,而創拓遊覽的勝地,就像羅馬近郊那個高達一百六十公尺的雄偉瀑布,是用人工鑿引山頂的湖水而完成的勝景一般。楊英風在橫貫公路梨山賓館所構建的奇景,便是這一連串理想的實現之一。

  現在讓我們更深入地去了解他的藝術觀,以及對立體建築造型藝術的見解,也許更有益於一種新穎的建築觀念的被接受。
  楊英風是位民族本位主義者,因此他對東西方的哲理和本質,有著極透徹的了解,他說「西方的藝術,一般說來,一切都以人為本位,太重視人的一切,一切作品都和現實生活有關,也都可以應用到現實生活裡面,而東方(尤其是中國),則注重天人合一與融進自然渾然忘我的境界,由於西方藝術滲入現實生活,於是有透視學的提倡和應用,然而他們的作品中常給人有所欠缺的感覺,這欠缺便是我們中國人所特有的『意境』──一種融合天地人讓精神的意境,那是西方人所無法摹倣的,目前西方人已漸漸揚棄呆板的透視學,而開始追尋東方的特質,這是我們所不能忽視的事實,如何將我國優良傳統文化所孕育出來這一特質發揚光大,該是我們這一代藝術家的責任。」

  對於中國現代藝術的未來發展,他有著極沉痛的呼籲和珍貴的看法,他說「為什麼在現階段的藝術中,找不出足以代表我們民國時期的造型和特質呢?繪畫上,滿眼是明清的色彩,要不然便是西方的氣味;建築上,處處仍脫離不了帝王時代的宮殿、琉璃瓦、斗拱型的裝飾;其他任何藝術設計與工藝品仍然停留在明清的倣製品。設計家們不知要怎麼依循才好,幾乎每個現代的中國人,也從未思想過怎樣的造型、氣質和特徵,才能表現現代的中國的,大家只陶醉在五千年的悠久文化中。」

  「我們無法在任何一個花瓶、一件傢俱、一張繪畫、一項建築、一項室內設計或一個城市,找到足以代表民國時代的造型,這是可悲的,作為一個今日的中國藝術家,其責任是夠沉重的。」

  「我認為要創造代表這個時代的造型,必需先從立體美術中的教育上先著手,而雕塑則是立體美術中最重要的一環」這是楊英風留歐三年中所揣摩和研究的結論:「西方的立體美術教育是從古到今帶有一貫性的發展的,而我們今天的美術,卻仍停留在平面美術上」

  立體美術所講求的是造型美,人們若缺乏立體美術的知識和觀念,接著產生的問題,便是色調的紊亂,當人們不能再從造型上設計創造時,他們只有以色彩去作自以為美的修飾,因此我們所摸到的茶杯,看到的花瓶,所住的建築物,都一成不變的在原有的造型上,敷上強烈的色彩。

  「我們該建立的觀念是:好的造型不以色彩為主題,色彩只能居於陪襯的地位。立體美術教育所講求的,正是從形體上解決整個問題,然後才考慮色彩的配合。」

  「就拿一面牆壁來說,缺少立體美術的觀念,牆壁是平平的一片,或是為了裝飾,在上面塗上一層色彩,其所給人的感受是單調的,寂寞的,貧乏的。假如是一個具有立體美術觀念的建築師,他必定會在意怎麼發揮建築材料原有的色澤,怎樣去組合一小塊、一小塊的磚石,使它產生合適的凹凸面,當陽光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照射到這面牆壁時,便能產生各種不同的明暗色調,造成多種的趣味、多種的變化、多種的感受。我們不妨先從我們的室內佈置,我們的公園做起,看怎樣將燈光設計,才能將美好的立體面浮起,以增加我們的感受?」就在這種分析與剖視後,楊英風提出了兩點極具價值的建議。

  「在義大利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裏,收藏與展覽著四千多件從古到今的最重要的雕塑仿製品,當第二次世界大戰義大利很多名勝古蹟和藝術品遭受炸損時,由於翡冷翠國立藝術研究院藏有這一切的拷貝,因而使得原有的古物和古蹟,得以很快地恢復了原狀。

  「類似這樣的藝術教育資料館,在我國是多麼的需要。我們可以將故宮博物院、國立歷史博物館、中央研究院等處所珍藏的歷代雕塑珍品,如法仿製一批複製品,同時以之和世界各國交換,而擴展成一個完美的世界雕塑藝術教育資料館,那對國人的啟示和信心該有多大的助益。

  「另外是建立現代美術館,目前台灣有關古物的陳列場所不少,但卻一直沒有一個陳列現代藝術作品的場所,要使藝術得以發揚和進展下去,沒有現代美術館,我們將如何告訴國際觀光客或專家學者,什麼是我們中國的現代藝術呢?當西方開始向東探索的現階段,我們是該拿出足於代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現代藝術作品來的,我們還在等待什麼?」

  楊英風不但說了,並且以一個先驅者的精神腳踏實地的做了,除了繪畫和雕塑外,他開始把巨大的生命力投注在立體美術方面的創作,他對當前城市的建築和違背中國人一向對大自然的體認,表示了強烈的不容忍,於是他在《東方雜誌》第一期復刊號上發表了一篇〈從我們今天的城市思索明日世界的開拓〉專文,來剖述與喚醒大家對未來中國都市建築興建的思路和趨勢,那是一篇極具份量的作品。

  他不但剖視著都市的演變和基因,也剴望著世界第二次文藝復興的到來,因此,他指出:「一切都在急速的變動。在人類智慧的累積下,在工業機械的發展裏,形而下的世界在變動裏走向極端。放眼看著人類生活的環境,到處是一片迷惘、矛盾和痛苦。人類生活的天地,在變動裏越來越狹窄,人類在無窮的慾望驅使下,發明機器,使用機器,現在卻為機器所役。當我們所追求的物質文明充斥了整個世界時,卻僅為人類帶來了更多的虛幻。」

  「為什麼人類在無窮的慾望中永不能滿足?為什麼永無休止的不安,成為人生存在的唯一標記?很顯然的,這個世界構造得並不好,處處呈現的,是令人無法排除的矛盾。我們必須期待著這個世界第二次的文藝復興,也許應該說必須合力去推動第二次的文藝復興,讓一個新的世界重新到來,讓這個世界成為適合於全人類生活的世界。」

  「從都市發展過程和演變來看,最先的都市是『神的都市』,古埃及的若干城鎮可作為神的都市的代表。整個都市的形成,說明了人類大自然暴力的恐懼,以及企求神的保護,城市中最好的位置建築起規模宏大的神殿,而人在的地方卻是簡陋的。」

  「其後,被認為人與神之間代神講話的人,起而統治了社會,緊隨而起的是『帝王的城市』,這些帝王將城市建造為他一個人的世界,宮殿連綿,城樓處處,更特殊的是,寬闊高大的城牆圍起了整個城市。帝王的城市可以羅馬做代表。

  「再經過一段很長的時光後,商人終於奪得了城市的主權,並發展『商人的城市』,最顯明的商人的城市,可以中世紀的米爾蘭、維尼斯、翡冷翠為代表,都市大都以廣場為中心,圍在廣場四周的是教堂、市政廳、遊樂場和商場,商人雖不參與政治,但他們對政治卻有很大的影響力,整個城市給你的感覺,是商業重於一切。」

  楊英風對商人城市做了一番很詳盡的批判,這便是他認為必須推動第二次文藝復興的憑藉,他說:「在商業城市裏,科學、技術、機器、思想開始急劇的發展,人的慾望借著機器的運用,走進了極端的物質文明,因此,擁有機器的資本家,以及受雇操縱機器的勞工,成為一個城市中最重要的兩種人,其所構成的城市是機器與財團法人的城市。生活在這種城市的每一個人,是忙碌的、競爭的,除了吃飯睡覺有限的一點時間外,其他的時間全用於賺錢和花錢上,客觀的環境迫使他們不能不用機器代替手,汽車代替腳,一切無線電視聽工具代替眼睛和耳朵,大家都像配滿了義手、義足、義眼和義耳的殘廢的人,機器成為都市的重心,人類的生活環境是機械的,於是如何開創一個真正屬於全人類的生活環境,如何創造一個充滿靈性的未來都市,已成為全世界人們所追求的目標。」

  楊英風對未來理想都市的興建提出了值得大家去沈思的看法,他說:「由於都市的擁擠,享受陽光與綠地已成為奢侈的事,只有富有人的,才能在市郊外興建住宅,多享受一點大自然,城市已成為貧民擁擠一團的地區,因此,在規劃未來都市時,如何讓人們多享受些陽光、綠地和新鮮的空氣,該是最大的前題。」

  「以前都市的建設是將自然改為人工,但今天規劃都市的方向卻是相反的,恢復自然,保護自然,應是公園設立,觀光區興建所應遵循的最大原則。」
  「未來都市在某一方面是需靠藝術的力量,去創造形而上的世界,但它所依藉的應是立體藝術觀念,惟有用立體藝術的觀念去興建,才能引起人們心靈上的共鳴,我所以在橫貫公路投注我的精力和理想,便是居於這一理念的皈依。」

  現在讓我們再看看楊英風在梨山賓館前的立體造型藝術設計,也許更能得到具體的引證。首先,他把這種藝術品雕建在環山的頂峰,是居於東方人返歸自然,接近自然的理念上,他認為都市既然成為噪音、機器和貧民的集中地,則追求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境界,應是最重要的,而最寧靜、最接近自然的,便是山間,因此在山中設計與興建大的立體藝術品,讓它更適合於現代人去生活,去感受,應該是人類的重要需求。

  在興建這些藝術品時,他首先注意到花蓮特產的大理石,他不但想利用它來雕建美的藝術品,更想有計畫的去開發。大理石的堅硬、花紋和特有的光澤,閃耀著華貴的氣質,它可以比美中古世紀甚至於近代歐美大建築物的材料,因此,他把花蓮產的大理石搬到梨山去,在那裡,他拓展了自己的願望,把梨山賓館雕琢成一座華貴的,真正叫人嚮往的小城。

  而最可貴的,是這些浩大的工程和建設,是融合了東西方的特質,尤其發揮了中國古代與近代藝術特點相接合而完成的風格,那是真正能代表廿世紀七十年代中國現階段雕塑建築藝術的精神的,在那一片片壁面,一顆顆石粒,一滴滴水,一聳立的峭崖和一株株小樹,都曾經過楊英風的精心構思,而形成一種現代中國式庭園的趣味。

  那確是個夠大的工程,就拿兩個雄峙在梨山賓館前的大理石來說(見圖:一個九噸,一個六噸),都是從花蓮運去的,而單從卡車上搬下那個九噸重的,便整整費了兩天的時間。楊英風在那裏整整工作了四個月,幾乎每一片雕塑品,都是經過他的親手雕製的,尤其那些大理石上的花紋和構思,完全是他一個人親手操縱機器雕作的,那些花紋,很明顯地是來自中國象形文字及殷商時代的鐘鼎靈感的影射,紋路在大理石上特有光澤的輝耀下,它讓人真實地感覺到「美」的存在與強烈,同時也意識出,那向來被權貴帝王獨享用來建造宮廷神殿的材料,竟是那樣地與「人」接近,與「人」的精神緊密地銜接在一起,更讓人敏感到人類開發自然,鑿琢自然,利用自然的偉大成就。

  在那些平置於噴水池裏的大理石雕上。如果我們從側面看,將敏銳地感覺到,那一件件題名為[開發]的作品,是那麼雄偉和壯麗,並散射著古樸的光輝,令人冥想和幽思,雖然大理石本身是無生命的,但經過楊英風的觸摸和雕鑿,似乎已賦予它一層生命似的,在那寬大的噴水池裏,擬構著一種東西方思想,古今藝術精華相銜匯的立體藝術品,那便是楊英風所追尋,所開拓,所實現的一連串夢想之一,顯然地這是種前衛性的,極端大膽的嘗試,而這嘗試畢竟是帶有歷史性的價值和意義的。

  讓我們也聽聽楊英風對梨山賓館前庭設計的感想,他說:由於梨山賓館限於地勢,館前所留的空地很小,若要與寬廣,雄偉的賓館相比,非常不相襯,同時廣場所接臨的是一個很陡很陡的坡,因此賓館給人感覺是不平穩的,向前滾墮的。同時面對的遠山雖然很美,可惜有山無水,並且附近的山頭是光禿禿的,所以楊英風認為「賓館前庭的設計,必須能帶給遊人一種平衡與潤澤的感覺,它的氣氛除了配合賓館古雅的宮殿式建築外,還要引導人們的心境,從古老深遠的過去導向今日與明日的幻想」,因此他決定「要將賓館前庭築成一個水池,並設計高層奔流而下的小瀑布以及很高很大的噴泉,以彌補那裏水的不足」。水池的建造,便築在這一塊橢圓形的平台上,平台外接近廣場邊緣的地方,種植一排龍柏,並安置一條條的石橙,而補救了賓館往下滾墮的感覺;水池內還襯以大規模雕刻。

  水池的水面共分兩層,楊英風把那兩塊巨大的泛現著墨綠玉石光澤的蛇紋石,當著主體,放在高的那層上面,陪襯著那兩塊巨石的,是隱現於水池中的潔白而晶瑩的小粒桂石,巨石上楊英風以細膩的,仿照我國青銅器時代的紋路趣味,雕刻著他對上古文化的追念。同時,離開巨石不遠,那分割著另一層較低水面的白色大理石片,是經過切割後的毛邊廢材,它顯示在人們眼中的一條條粗廣的,機器鑽成的直紋與泛現著古玉色澤,細膩的帶有殷商花紋的巨石,恰成一個強烈的對比,楊英風希望藉它那機械的,叫人心煩的線條,讓人們領悟出今天工業社會的醜陋。

  低的一層水面,有不規則的石塊,帶著人們踏向池心,斜斜的池邊,是大理石碎片砌起的盤龍,那是經過變形後的龍的圖案,全是用白色與綠色兩種大理石碎片,以嵌瓷的作法去處理,楊英風說「我想用那古老的線條,古遠的色調,以及古色古香的盤龍造型,去配襯著那明清形式的宮殿建築,以增加宮殿應有的莊嚴古雅,以增添遊人思古的幽情」。

  在這整個賓館前庭的設計中,楊英風提出了三點感想,第一、在盤龍的造型上,兩巨石的紋路趣味上,他一直用著現代的,抽象的方法,同時絕不放過任何一粒卵石,一小片雕刻可能將人們的幻想帶回今日與明日世界的機會,並將人們的思想誘向現代,誘向未來,他認為這是一個現代藝術工作者的責任。同時更為建築與藝術的相結合提示一種實質的引證。第二、他故意將一塊代表著他的中心思想而題名為[開發]的石片,安置在巨大的石頭之間,雖然並不被人所注目,但那上面所刻畫的許多有力的筆直線條,連接著一圈圈影射自中國青銅器上的花紋,卻正是楊英風思想的結晶。他要以它來說明古老的中國,該怎樣向現代開發?以它來暗示現代人如何調和自然與機械的融合?以它來彌補宮殿式建築的缺陷,這便是他一連串製作[開發]石片的依據。第三、他認為台灣蘊藏著豐富的大理石,若能大量的開發,並作有計畫的外銷,將是一項重要的經濟資源。

  他的繪畫也同樣地受人重視,在國內他參加過五月畫展的作品,曾獲得藝評界的好評;在歐洲、義大利藝術評論家孔帝在米蘭銷路最廣的前阿爾卑斯報藝評專欄中評楊英風作品說:「楊英風展出的作品,已說明他深知承受其本國之文化遺產與騷動中的清高,而自東方的傳統中,著手於細緻色彩的玩味,以及近於音樂腔調的和諧,他的畫必然受到雕刻的刺戟,由含有含蓄的高潮之抒情性所組成,高潮就藏在線條的運用中,這種線條,是他雕刻的線條,非常活潑,也極其肯定。這裏,藝術氣氛非常強厚,一如經過千年來廣大歷練所有的心靈憑證,祇可從類似中國人遺產豐富的民族看出這種藝術。」

  他的作品被收藏的,國外部份有銅製雕刻〔梅花鹿〕(教宗保祿六世辦公室)、油畫〔虛靜觀其反覆〕(國立羅馬現代美術館)、版畫〔花之舞〕和油畫〔旋轉〕(義大利西西里島美梅惜那大學美術館)等二十餘處,國內較具代表性的雕塑作品,則是日月潭教師會館兩幅壁畫(浮雕)、橫貫公路大橋〔飛龍〕雕刻四座,國父、鄭成功、胡適、蔣夢麟、于斌的塑像,中國與新中國大飯店和土地改革紀念館的壁畫,以及梨山賓館前庭的立體設計。憑藉這一連串的造就使他獲得前年十大傑出青年之一的榮銜。

  自從接受榮民工程當局的邀請,擔任改進大理石工藝產品的工作後,他的全部精力已投注在這件工作上,他計畫把花蓮發展成一個大理石工藝產品中心;同時為了訓練大理石工藝產品的天才,也計畫在花蓮創設一個雕刻學校,並希望整修花蓮市容,改善橫貫公路的風景名勝區,以發展本國觀光事業,甚至於想仿照美國幾位總統的石刻像,在太魯閣附近,矗立起我國先聖先賢的塑像。這是多麼偉大的願望和壯舉。

  顯然地,楊英風已下定了決心,要用他的塑刀和畫筆,將台灣美化成舉世無匹的藝術品,我們深信,透過時間的考驗,他的願望將會逐一實現的,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文章出處
原載 《台灣日報》藝叢版,1967.11.25、12.2、12.9、12.16、12.23、12.30,台中:台灣日報社
關鍵詞
藝術評論、梨山賓館、中國現代藝術發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