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出的雕塑家:楊英風
未具名1967/07/01

  在中國,人們談到現代雕塑,就無法避免提及楊英風的名字,他的作品最足以代表現代的東方雕塑——特別是中國的—— 風格和內容。
  從形式上看來,楊英風逐漸地(強烈的)傾心於抽象形式的表達,但是,我們知道楊英風的「抽象」,並不是沒有「象」,因為他作品裡的內涵生命中告訴了我們他的一切,四十一歲的楊英風,那樸質動人的個性,一如表現了他自己全部的作品,看來那麼結實,那麼忠厚(對他自己和對藝術負責的忠厚),在現代流行(和泛濫)的這當兒,在許多青年藝術家迷失在西方突變的藝術表達形式的這當兒,楊英風和許多踏實的藝術家一樣,一直能夠認真的保護了他自己的堅定步伐。

  在他生命的背景上,楊英風一直在顛沛中渡過他那一把流去的日子,而這一切大概也正是影響他成為「堅定」的重要因素,他出生在台灣,但不久就隨外祖父到了大陸,然後他再度回到台灣宜蘭,接受了小學教育,並且就在這時候,宜蘭小學的美術教員林阿坤,給了楊英風最基本的繪畫觀念,加上他個人的家庭背景(他父親熱愛攝影,母親精於刺繡),就這樣,楊英風就踩進了藝術之門。

  但楊英風真正的開始,應該從淺井武和寒川典美兩個日籍教師的身上算起,那是在抗日戰爭期中的北平,在一位日本人的中學裡,楊英風更深一層的接受了他們兩人的繪畫技巧和雕塑理論。中學畢業了,楊英風到了日本,在東京美術學校(也就是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在那裡,除了雕塑也同時攻讀建築。在這所學校的建築系裡,楊英風苦苦的追隨著頗受羅丹風格影響的朝倉文夫有兩年多時間,他自己認為:「如果我在雕塑上還能稱為略有所成的話,那麼朝倉文夫先生所給我的結實基礎,是最最重要的因素了。」

  藝術家需要文憑嗎?當然大多數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因為許多成功的藝術家給了我們太多的說不完的答案。楊英風至今仍然沒有一張可以「炫耀」的文憑,但是他卻有耀眼的成就,他沒有唸完東京美術學校,又回到了北平,他曾在輔仁大學美術系西畫組作過學生,光復後又在台灣省立師範學院續攻美術,可是儘管他唸了這麼多學校,他卻急著要挑負家庭重擔,他輟學了,但卻沒有「輟」了他所深愛著的藝術。

  為了肚皮的理由,他曾擔任過農復會豐年社的美術編輯,為了家庭,他剝削了自己許多藝術創作的時間,分別在國立藝專和復興美工職校擔任雕塑課程,而且他最大一次的對自己的抱憾,是為了家庭生活的擔子而放棄了美國馬麗蘭州州立大學所給予的兩年全額獎學金的機會。但不久之後——兩年後——楊英風有了另一個更好的機會,他到了歐洲,三年之內,他先後讀過羅馬國立美術學院雕刻系,羅馬國立錢幣徽章雕刻學校,在那裡,他不但學到許多奇奇怪怪的錢幣製作方面,並且認識了一位推薦他加入義大利全國徽章雕刻家協會的藝術家——錢幣學校的前任校長季安保理(GIAMPAOLI)。

  在歐洲三年,楊英風的生活是忙碌的,他學這,他學那放棄了一切的遊覽機會,但他從來不放棄創作,在那裡三年,他舉辦了十二次個展,四次中國作家的聯展,同時參加了四次義大利的國際美展,並且他獲得過四次極為榮譽的國際獎,他的作品也因著他的傑出風格而被陳列在廿多個著名城市的美術館,楊英風的名字在義大利被重視,這是中國藝術家在這個有著優秀傳統文化基礎國家被重視的首次。

  除了這些,楊英風發現在義大利,他們的藝術教育,不在技巧的傳授,而在基本觀念的灌輸,而且教授們特別注重學生們的個性、風格、藝術性的培養,他們不把藝術教育視為點綴,不把藝術看作功利產品。楊英風強調的說:如果我們不澄清對藝術的觀念,如果我們不敲碎門羅思想,我們會長期的背負著文化沙漠的外套。我們應該組織起東方人所特有的文化,組織起我們的思想,拿出真正屬於東方的,中國的藝術品來,填滿我們在這以前留下來的大片大片的空白。

  為了對「作為一個中國的藝術家」盡一份心意,楊英風在回國以後,除了致力於他自己的創作之外,他並且不斷地向國內的人士呼籲:要把美術和我們的生活聯起來,讓藝術來為生活服務,美化我們的環境,美化我們的生命。楊英風是說作就作的,他曾低著頭作一些實用美術的事,他認為,在我們大聲疾呼重視觀光的當兒,如果能利用天然環境的資源(例如太魯閣的大理石),加以美化,將是吸引觀光客的最有效方法,如果以為洋人只會欣賞被「觀光」化了的宮殿建築,那是極為錯誤的想法。

  楊英風說:中國早就該有一些有個性的藝術,可是我們一直缺乏一種立體的(建築)藝術創造,那些紅紅綠綠的宮殿建築只是民間的手工藝作品,而且那些早已過去,在一個工業社會的國家,應該有經過消化後的工業時代的代表產品。以裝飾性的成品來說,我們在歐洲所能看到的中國產品,都屬於農業時代的產物,而這些都不能適應於歐洲的現代家庭佈置,在歐洲的室內佈置設計家們,特別重視「有個性」作品,因此由於中國產品的「不現代」,而直接阻塞了市場的流通,我們國內的藝術家們,不妨在這方面「特別注意」。
文章出處
原載 《今天》第10期,頁8-11,1967.7.1,台北:今天雜誌社有限公司

另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8-20,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18-20,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藝術家專訪、現代雕塑、中國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