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專訪】三年前，一位國內知名雕塑藝術家楊英風，隻身飛越重洋，「建築藝術王國」──義大利，經過三年的研究後，昨天下午他飛回了台北，他是我國雕刻家去「王國」探索建築奧秘的第一人，他很高興地說：「看過許多國家後，我發現台灣的環境比任何國家都要美，真是名符其實的「美麗之島」，只是缺少人工培養與整理」。他解釋說：他是基於藝術的眼光，把台灣島看作一個物體，只要揮動「塑刀」，就可以塑成舉世無匹的藝術品。

　　楊英風是本省宜蘭籍的藝術家，隨父母到北平讀中學，十七歲起就傾心藝術，入輔仁大學專攻美術—西畫、雕塑。二年後，他又進東京美術學校，攻美術建築，學習將整個建築物當作一件雕塑品研究，到現在四十歲，已浸潤雕塑廿三年。[1]

　　三年前輔仁大學在台復校，成立校友會，楊英風是兩個台籍校友之一。輔大校友會為了感謝羅馬天主教教宗的幫忙，派他赴羅馬向教宗致謝，五十二年十一月，他帶著精心作品──梅花鹿，啟程西飛，呈獻給教宗。

　　他原定在羅馬研究半年就返國，但到了羅馬後，這位年輕的藝術家，被這「藝術王國」迷住了，神奇的義大利建築藝術，吸引住他整個心神，既入寶山就不能空手而返，於是臨時決定留下來，在有「歐洲的學校」之稱的羅馬，探討建築藝術的奧祕。

義國藝術冠西方　各城風格均不同
　　提起西洋歷史，誰都不能忘懷中古代光輝燦爛的「羅馬帝國」，更不能忘懷因奧古斯多而來的羅馬文藝的黃金時代，及文藝復興時期羅馬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羅馬帝國最初兩個世紀之中，產生美麗的建築、雕刻與油畫，也從來沒有任何帝國曾留下如此之多的有價值的遺跡。

　　楊英風三年間遍歷義大利名城，醉心在古典藝術中。有時為了一個建築物，連續看上好幾天，單只羅馬一地，已夠他消耗太多的時間，因為他不是「觀光客」，而是藝術研究者。雖然他去過比利時、荷蘭，但大部份時問仍在羅馬。

　　他說：義大利真是奇妙的地方，古羅馬帝國的遺跡仍然保存，每一個城市又都有著不同的風格。每一個城市建築藝術都代表不同時代，它們的形勢，氣氛都不相同。

　　舉例來說：在羅馬代表帝國的煊赫，圓形拱柱，宏偉以大理石建築，輝連翠（翡冷翠）代表文藝復與精神，打破了中古傳統而混合古希臘各式建築，產生「古典式」建築，藝術家自由思想開始，在統一「復古」中創造新的意境，平均的線條，優美活潑的輪廓，代替了傳統的哥德式。而水都威尼斯，到處是橋，建築雕塑又有著濃厚東方色彩，他說：威尼斯有像杭州風光，船也像中國船，只是更美。

　　這些歷代藝術家的結晶，讓一個醉心於藝術的人身臨其境，無法不流連忘返。楊英風說：他不顧囊中羞澀，也管不了須要照顧的家，靠著自己作品展覽，維持生活，跡近瘋狂地研究、探討，他要找出建築藝術的「造型」，培養藝術靈性，進入他個人的新意境。三年來，他搜集了千餘張幻燈片，回國後還要埋首創作。他說「帶回來的太少了」。

　　楊家庭院廳堂，擺著不少他出國前作品，但現在表示只是「小技」，他聲明一點，雕刻與建築有連帶關係，他現在研究的，不只是人像、動物的雕塑，而是整個建築，甚至整個環境的美化。他研究如何使建築物成雕塑藝術品，但不是工程力學，而只是藝術的創作。 

建設台灣全島成一美麗公園　但須有藝術創造
　　到羅馬他是自費的。他到羅馬後，他又幸運地得到王神父之助，有了寬敞畫室，他一面創作，一面與馬藝術家交往，又同時進「羅馬國立藝術學院」及「國立錢幣學校」研究。 

　　楊英風為了節省時間，不像一般學生循規修學分，而是在「藝校」與教授研究新舊藝術的態度、趨向，廣泛調查他們的思想、背景，以培養自己的藝術氣質，所以他有時去「錢幣學校」，那就是為了了解純藝術的技巧。他的目的，是研究「造型問題」及純藝術與應用的配合。

　　「錢幣學校」是研究銅幣、紙幣的設計，把純藝術應用於實用，當然那些學者並非只為了設計錢幣圖案，而是研究技術的運用。他們都研究精細的技術，實用於銅幣、徽章、紀念品、工藝品，這也是義大利工藝發達的原因。

　　楊英風回國後見到記者，他說：在國外看著建築，就想著自己國家，回國後，兩相比較，實在覺得太多地方要改進，在今天高喊發展觀光事業，就必須要美化環境，建築要有獨特風格，然而國內建築儘管發展很快，卻絲毫嗅不到藝術美化的氣質。

　　首先他說：寶島可以成為一個公園，這塊「璞玉」比任何地方都好。他舉例說：羅馬近郊四十公里處，有一大瀑布，高達一百六十公尺，層疊匹練，蔚為奇觀，吸引無數遊客，然而它卻是人工瀑布，而且是在紀元廿七年就造成。那是利用山頂大湖，開一水道，引水滑下溪流而成的，台島山中儘多水壩，只要在這方面動腦筋，亦非難事，如果以寶島視作一雕塑品，許多地方都可雕出奇景。

　　國內建築方面，也注重古典，但千篇一律為宮殿式。他說：宮殿是東方美，但只是代表過去時代。應儘量創造現代的中國式建築，讓遊客留有深刻印象，不但建築、家具、織品、工藝品也是如此。

　　他又舉羅馬為例：自墨索里尼始，古城地區不許有新建築，保持帝國風格，郊外一環闢為住宅區。再外一環則由政府投資闢為新都市，綜合過去特點，創造成「新羅馬」。在那裡參觀一次就像看了一次現代建築展覽會，著名藝術建築家才有資格參與那一地區的建築工作，每棟房子都各盡巧思，但仍保持羅馬傳統風格，只是多了太多創作變化，成為藝術家心靈的結晶區。政府機構、名人顯要已開始遷入，預計十年內可全部建成。整個羅馬就成為全世界真正藝術之都。

　　台北為全省首善之區，政府應有一套都市計劃純中國風格的藝術建築。公共設施，觀光地區，尤其「國門」—飛機場，更需迫切改進，讓遊客留有深刻的第一印象：「啊！那是有悠久歷史文化的中華民國。」

　　回國後的楊英風表示：他將以所學貢獻社會。一方面以純粹藝術教授學生，一方面開拓純藝術與應用以配合途徑。前者是培養藝術基本力量，有了基本雕刻家，才能影響社會。後者則為了美化環境，配合觀光事業。

[1] 編按：實際上，楊英風是先入東京美術學校，之後才入輔仁大學美術系。

原載 《大華晚報》1966.10.8，台北：大華晚報社

藝術家專訪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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