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鳳凰與鏡月雕刻生命風景-楊英風
謝金蓉2005/10/06

《台灣史人物》系列二/楊英風

楊英風作為台灣公共藝術的先驅者,他的作品背後深藏著對母親的依戀、漂泊於中國與日本的文化激盪,認識他和他的父母親,毋寧是了解一個台灣藝術家如何建立自身主體意識時,一個完整的範本

  

  自解嚴以後蔚為顯學的台灣史研究,是否多增加了一般人對歷史人物的認識?本報特別企畫「台灣史人物系列」,介紹近來有關的文物展覽裡,三位因史料出土而能重新認識的人物-魏清德、楊英風、劉吶鷗。在上期,已報導魏清德的部分,本期則介紹楊英風。

      而為了出版《楊英風全集》,位於交大的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正在舉行義賣募款,這套全集包括三大卷(分為十大冊、二十小冊),由美術史學者蕭瓊瑞總主編,內容包含了楊英風的作品、早年日記、書信與工作札記,浩繁的編輯與出版,將為國內藝術家全集的出版豎立里程碑。與此同時,北美館、高美館接連舉行「楊英風展」,精選這位藝術家一生中以版畫、速寫、漫畫、雕塑所呈現的生命風景。

      很難想像,北迴鐵路通車以前,從宜蘭到台北需要三天的時間。清末之際,來自福建的楊姓家族總共二十七人,雇了十大船、載滿雜貨,千里迢迢前往宜蘭,他們的先輩在福建已是具有現代觀念的工程師,靠雙手起家的楊姓家族,很快就在宜蘭搭建起四合院,開始賣起南北貨。到了日治時期,他們在宜蘭市街上的生活相當富庶。


看母親的高雅,像飛天鳳凰

  楊家第四個兒子楊朝華出生於一九○一年,成年後和掌櫃的女兒陳鴛鴦結婚,因家族事業已有兄長承接經營,僅宜蘭一地,對他來說,舞台太小了。他和妻子生下兒子後,遠赴海外發展,夫妻倆一走走得挺遠的,他們先去上海開碾米廠,沒多久就去北京開戲院。

      在宜蘭的父老擔心楊朝華夫婦此去不回,硬是將他們的孩子留在宜蘭,由陳鴛鴦的妹妹,也就是孩子們的阿姨撫養。出生於一九二六年的長子楊英風,從小父母不在身邊,使得他情感內斂、行事拘謹。一九三○、四○年代,楊朝華夫婦在北京經營「新新」、「大光明」兩家戲院,事業做得相當大,偶爾返回宜蘭省親,體面的派頭還在宜蘭造成轟動呢。在幼年楊英風的心中,總是身著旗袍的母親,美麗高雅,像一隻飛天的鳳凰,他在成名後曾說過:「鳳凰是一種神鳥,祇在天下太平、四季風調雨順的時候出現,它代表神明的祝福和希望。」當他思念遠在北京的母親時,宜蘭的親戚總會安慰他;母親和你望著一樣的月亮。


對母愛的依戀,成設計理念

  鳳凰、圓月,成為他悶藏在心裡,對母愛永恆的孺慕。等他長大成為台灣第一個享譽國際的景觀雕塑家,讓他在大阪博覽會一炮而紅的名作,就是巨型的不鏽鋼「鳳凰來儀」。一九七○年代初,前香港特首董建華的父親董浩雲在紐約華爾街廣場興蓋一棟「東方海外大樓」,由貝聿銘設計,楊英風以不鏽鋼的月門造型「東西門」融和了紐約街頭的人與風景,接連的成功,使他的景觀雕塑幾乎等於台灣公共藝術的代名詞。

      藉著《楊英風全集》的出版,終於能有機會進一步探索,楊英風的景觀理念從何而來;他最具代表性的鳳凰與鏡月意象,源自於對母愛的依戀,追溯他那從充滿傳奇的父母,自然也就成為瞭解這位台灣史人物的最重要起點了。

      楊英風在宜蘭唸完公學校之後,於一九四○年跟隨父母前往北京。那是楊朝華事業最順遂的時候,他在北京開的兩家戲院以放映首輪國語電影為主,偶爾也公演話劇,是當時北京現代化娛樂的場所;除此之外,楊朝華還常帶著膠卷前往滿州國映演電影,家傳的老照片留有父親參加滿州映畫協會時期,在長春的全新京電影院、吉林省城的秋星電影院……等所拍攝的紀念照,從僻處東北角的宜蘭出發,楊朝華是一個奇特的台灣人例子,他遠赴北京、滿州國從事電影院事業,充滿衝勁的楊朝華,替日治時期台灣人赴滿州國的活動與經驗,增加了五光十色的一面。


因楊肇嘉鼓勵,而赴日唸書

  楊英風在北京就讀的日本中等學校,是一所專門為住在北京的日本人子弟所辦的日僑學校,師資來自日本當時的頂尖學府,僅有十年歷史,隨日本戰敗而結束;在戰時日本不允許發生的大正民主主義、自由主義,卻在「北京日本中學」得到短暫的發揚。東京美術學校出身的老師寒川典美啟蒙了楊英風走向藝術,那幾年由於楊朝華事業如意,楊家替三個兒子聘了最好的日文家教,寒川典美也被楊家找去當美術家庭教師。

      根據楊英風女兒釋寬謙法師聽來的描述,父親在北京讀中學時,家中三個兄弟由於氣質斯文、文謅謅的,常被佣人稱為三個小姐。楊英風除了向寒川點美學畫之外,當時旅居北京的前輩畫家郭柏川也曾教過他。從北京時期所拍攝的全家福紀念照可以看,楊英風一家過得相當好,母親陳鴛鴦的衣著、髮型相當時髦,鞋子的款式和影星李香蘭一樣。

      在戰火吃緊的一九四四年,來自台灣的士紳楊肇嘉,在北京鼓勵楊英風東渡日本。楊英風不負期待,考上了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科,師事於當時日本的新銳建築家吉田五十八,他擅於將日本傳統的敷寄屋建築予以現代化;另一位老師是羅丹的嫡傳地子朝倉文夫,剛剛開展的建築學習生涯,卻因為父母親擔心他遭受東京轟炸的危險,匆促肄業返回北京。


受石窟的震撼,嚮往唸建築

      「大馬路上響著軍靴的殺戮之聲,胡同裡卻洋溢著帝都的氣氛」,這是楊英風北京時期日記裡的話,儘管身處戰爭期間,他因為受到雲岡石窟的震撼,一心嚮往能唸建築。

      一九四五年,楊英風考上北京的輔仁大學美術系,才唸沒多久,因為小學畢業赴北京之前,曾依長輩安排和表姊訂親,為了履約,楊英風於一九四七年返回宜蘭結婚,雙親和最小的弟弟則留在大陸,沒想到大陸淪陷後,楊英風再也無法前往北京和父母會合,從此音訊杳茫,一直到一九七○年代,輾轉透過站前在北京楊家教日文的日本老師協尋,才找到父母的下落。

      文革風暴並沒有打垮楊朝華,他和妻子於八○年代返鄉後,四處觀賞兒子楊英風的雕塑,還經常著手草擬各種企畫書。戰前在北京、東北所擁有的各種房契、地契、財產證明,為了避災,母親陳鴛鴦一件件拿去河邊丟棄,唯獨長子楊英風的北京時期日記,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保存下來。如今,藉著釋寬謙法師的努力,靠文建會的數位典藏計畫而能全文上網,方便有興趣的學生、研究者進一步研究。


無穩定的學費,從師院肄業

      楊英風一生波折,除了北京、東京時期,他還有過去少為人知的四六事件時期。剛進入台灣省立師範學院藝術系的楊英風,曾參加「日出」等具中國民族意識的舞台劇演出,也曾替同仁刊物創作大量的木刻版畫。他因為事件當晚恰巧返回宜蘭,幸運逃過劫難。然而,由於雙親滯留中國,沒有穩定的學費來源,不得已被迫從師院肄業,經藍蔭鼎介紹而進入《豐年》雜誌社工作,長達十一年的時間裡,跑遍台灣農村,以大量的漫畫和封面繪圖,替光復初期的台灣留下了過去並未整理的紀錄。

      六○年代以後,楊英風已經是台灣首屈一指的雕塑家,他獨鍾不鏽鋼雕塑,依蕭瓊瑞的分析,「干擾就是融合」,不鏽鋼的鏡面所造成的干擾,彷彿是他有意讓觀者融合入他的作品。一百多年前,印象派畫家讓光線干擾繪畫,楊英風則是讓光線干擾雕塑。作為台灣公共藝術的先驅者,他的作品深藏著對母親的依戀、漂泊於中國與日本的文化激盪,認識他和他的父母親,毋寧是了解一個台灣藝術家如何建立自身主體意識時,一個完整的範本。

文章出處

原文刊載於《新新聞》周刊,2005年10月06-10月12日,970期,頁96-98
後收錄於謝金蓉著,《青春的光景》,頁269-271

關鍵詞
楊朝華、陳鴛鴦、早年日記、楊英風全集、釋寬謙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