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即將舉辦雕塑大師楊英風的個人紀念展「大器.遇合」,這位來自宜蘭小鎮的雕塑家,在藝壇大放光芒,卻擁有一段孤獨的少年時期,從小父母在中國東北經商,家人始終是聚少離多,烽火戰亂讓他無法享受天倫之樂,他和父母長年分隔兩岸,只能在海邊遙望寄語思親情愁,望著天上明月,想念遠在他鄉的母親。
忙著籌備楊英風特展的長子楊奉琛也是雕塑家,傳承父親的雷射藝術與景觀雕塑,他透露,孤獨的楊英風年輕時候還一度想自殺,不過,後來轉換孤獨心境成為源源不絕創作的動力。
擁抱孤寂 串連父子關係 楊英風的孤獨,是來自親情的渴望;學生時期的楊奉琛同樣有過說不出的空洞感,他個性內向,沉默寡言,內心總是和世界保持距離。難解的青澀歲月串連父子兩代的成長歷程,兩個男人卻又同樣都走上藝術創作的道路,藝術也成為楊家人最愛的話題,以下是楊奉琛的訪談紀要:
問:談談你們家族背景與父親的成長故事? 答:我父親從小就和祖父母聚少離多,都是親戚照顧,幼童心裡滿是孤單。祖父楊朝華原先在中國東北的日本電影公司工作,後來在大陸也擁有四家戲院,可以說是當時的電影大亨,親屬擔心他們一去不返,特地將父親當「人質」押在故鄉。
國民黨撤退來台時,他們沒搭上最後船班,身邊只有三叔楊英鏢跟著,家人就此分隔兩岸,家中所有電影事業在文化大革命時都被鬥掉了,祖父只好靠推拿維生,到了八十歲時,父親和叔叔們才把祖父母輾轉接到台灣,最後在台灣過世,但人生重要時刻,家人都不能聯絡,分隔了三十幾年。
親情渴望 化為創作泉源 問:這樣的成長背景如何影響父親創作? 答:祖父母當時每隔兩、三年回台,都會引起當地轟動,因為祖母陳鴛鴦長得很美,很像電影明星,喜歡穿著黑色金絲絨旗袍,父親從小就懷念母親身上繡著鳳凰圖騰的旗袍,祖母也跟父親說,如果想念她,可以望著天上的月亮,她們母子會看著同一個月亮,所以這些童年的回憶都出現在父親對「鳳凰來儀」的創作原型,以及晚期的宇宙系列。
父親從小由外婆帶大,總喜歡向外婆要大剪刀剪紙,剪了一隻又一隻的福龜要送給遠方父母,這個剪紙的興趣也影響後來不鏽鋼的單片剪裁手法,都有童年剪紙的影子。
問:童年孤獨經驗應該也會影響他的創作?答:父親和祖父母聚少離多,對親情的渴望反而造就了他的豐富創作,因為童年的孤獨經驗,他容易進入極靜與極空的境界,轉而對生命與藝術的追求,才能有豐富的創作與美術成就。父親也曾經對友人說過,小時候因為太想念父母親,經常一個人到海邊,內心極度空虛和孤寂,甚至難過到有過自殺念頭,後來就更用情在創作。
吃飯配畫 拉近彼此感情 問:你學雕塑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怎會踏上雷射藝術之路? 答:我從小喜歡勞作,國中時候曾在父親的建築事務所幫忙描圖的助手工作,因為受到父親耳濡目染影響,專科時選填志願,毫不考慮就是選擇藝專的雕塑科系,坦白說,我也只會走這一條路。
藝專畢業退伍後,父親就把我送到台大教授胡錦標研究雷射的實驗室,我因此踏上雷射藝術之路,那兩年也是父子最親密的兩年,我們平時話不多,有了藝術話題,話就多了起來,經常都是「吃飯配畫(雷射畫作)」。
我每次都會把作品拍成幻燈片,趕在晚餐時間一起討論,我家的餐桌就像藝術殿堂,其他家人就是旁聽生,聽著我們父子討論雷射藝術,父親就從基礎藝術的原理慢慢傳授給我,他告訴我,要把雷射光當作畫筆,把光當成顏料,我們實驗創作很多雷射藝術,一九九○年在元宵燈會的主燈「飛龍在天」就是我們父子合作的作品。
心有靈犀 無聲猶勝有聲 問:楊英風和子女如何互動?在你們眼中,他是怎樣的父親? 答:父親的時間大都花在創作上,他性格比較嚴肅謹慎,和子女有距離,他都是以身教為主,生活很講規矩,有條有理,我們從小就像在宮廷生活一樣,沒有大人准許,不敢隨便衝出去玩,他很重視飯桌和生活禮儀,在飯桌上必須等父親吃完才能離席,如果要提早離席,也要向爸爸鞠躬才能下桌。
我小時候很少和父親講話,我個性很內向,連交女朋友也不太講話,大都是傾聽者的角色。我們父子都有著類似的孤獨感,父親是聚少離多,父母不在身邊的孤獨,我的空洞感則來自缺少與人互動,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寂寞,與人交往常有距離。雖然表面看來我們父子互動不多,但我很瞭解他的內心想法,他還偷偷保存我小學六年級的成績單,父子之情在動作中,我們相處常常是「無聲勝有聲」。
藝術「家」 文化大師為子女命名 楊英風一家人幾乎都和藝術工作有關,他的二弟楊景天、三弟楊英鏢都是知名畫家,四弟陳英哲(過繼給親戚改姓「陳」)創辦《工藝月刊》,長年提倡工藝創作與教學;有趣的是,楊英風子女的名字也都充滿藝文氣息,幾乎都是出自文化界大師之手,楊奉琛說,父親的朋友不多,但大都是深交,「就連子女都可以交給別人命名,就知道彼此交情有多深!」
楊奉琛的名字就是國畫大師傅心畬取的,「琛」代表寶玉,「奉」則有奉獻與貢獻的含意;畫家姚夢谷則幫楊英風的三女、四女、次子分別取名為「漢珩」、「珮葦」與「奉璋」,就連次女「美惠」名字看似普通,原來也是出自水彩大師藍蔭鼎的傑作,意義尤其深遠,楊奉琛說,二姊美惠和父親相處最親密,「美」代表藝術之精,真善美三德之一,「惠」則是天之賜福,不要小看這兩個字,可是很有學問。
楊英風的幾位弟弟在藝文界也是聲名顯赫,楊景天(本名「楊英欽」)早年是台灣廣告公司的總經理,中學時在北平度過,曾赴日本上野藝術大學深造,於台灣教學長達二十年,後旅美、日教學;三弟楊英鏢在日本美術界享有「東方薰風」美譽,曾在上海與日本教學,目前定居在花蓮,獲頒花蓮文化薪傳獎。楊英鏢擅長膠彩畫,返國在慈濟護專舉辦個人首展,慈濟創辦人證嚴法師對他的作品讚譽有加。
楊英風的子女如同藝術工作團隊,共同成立楊英風藝術教育基金會與楊英風美術館,全心推廣父親的雕塑與美術創作,次女美惠過去負責家中大小事情,也協助父親管理作品,在楊英風過世後不久也跟著離世;長子楊奉琛則承襲雕塑藝術,長媳王維妮是銘傳商專商業設計系畢業,後來求學深造,目前就讀師大美術所藝術行政組碩士班,兩人負責管理楊英風美術館,其他弟妹也會加入協助。
至於三女釋寬謙雖然已經在法源寺出家,大學時曾就讀淡江建築系,後來也到成大取得建築所碩士與博士,目前仍是楊英風基金會的董事長,完成了楊英風全集編纂工作。
勸愛徒朱銘練太極 催出經典作 楊英風桃李滿天下,最為外界熟知就是朱銘,師徒一脈相傳,也把台灣雕塑界的名聲推向國際,楊英風不僅傳授畢生絕學,還幫高徒取名「朱銘」,果然一炮而紅,楊英風家屬出版紀念全集時,朱銘也慷慨捐出作品義賣,師徒情誼傳為藝壇佳話。
楊奉琛說,朱銘是父親門下非常認真的學生,父親也很賞識他,父親是以古禮收朱銘為徒,從前師徒制一期就要三年四個月,朱銘在父親身邊學習將近七年,朱銘本名是「朱川泰」,「朱銘」是父親取的名字。
朱銘早年經營工藝廠失敗,後來轉往藝術發展,曾在全省美展獲得特選第三名及優等獎,當時心儀楊英風已久,主動登門拜師,甚至不惜放棄工作,舉家搬遷到台北,當時楊英風就曾問他:「你想要學多久?」他回答說:「要學一輩子。」楊英風相當滿意他的答案,也被他誠意打動,欣然收他為徒。
楊英風對待朱銘如同親生兒子,介紹他到藝專教書,楊奉琛畢業最後一年曾上過朱銘的木雕課,他還得叫朱銘一聲「朱老師」。楊英風也推薦朱銘到歷史博物館辦個人首展「木之華」,讓朱銘有機會嶄露頭角,連國際級建築大師貝聿銘的合作案也介紹給朱銘,全心栽培朱銘,這也難怪朱銘始終以恩師相稱。
朱銘成名的「太極」系列,構想也是源於楊英風看朱銘體弱瘦小,若要雕刻極耗體力,他後來建議朱銘練太極以強健體魄。朱銘因此從中領悟太極真諦,轉化成「太極」系列雕塑作品,一舉登上世界舞台。
父親的背影 大半輩子的牽引 台北市南海路上的楊英風紀念館(編按:楊英風美術館)中,收藏許多楊英風的生前創作,楊奉琛仔細導覽每一樣作品,如數家珍,在他心中,父親是完美男人的形象,帶他走入藝術創作之路,就連自己的婚姻和生子,隱隱然都有父親牽線的影子。
楊奉琛當年啣父命鑽研雷射藝術,當時可是先進的實驗性藝術,無意中,竟然帶來一段佳緣。妻子王維妮原本是在新加坡電視台工作,接受當地華僑委託,想要推動雷射太空館,苦思不知如何下手,友人提及小有名氣的楊奉琛,王維妮單槍匹馬返台找上楊奉琛,在機緣巧合下,倆人走上地毯另一端。
王維妮回憶,楊奉琛人很老實,有一次出差到新加坡,兩人相約跳舞,他竟然就把剛領到的十萬美金帶在身上,還打開皮箱讓她瞧,對她毫不設防,讓她印象深刻,決定可以託付終身,在旁楊奉琛隨即吐槽說:「你就是準備要吃我啦!」老婆笑說:「你是稀有動物,我是保護你耶!」兩人相視一笑。他們也認為,這段情緣就是起源於楊英風要求兒子學雷射藝術所撮合。
奇特的是,楊奉琛和王維妮結婚八年都沒有生子,一度打算求助不孕症醫生,沒想到,九十幾歲的祖父楊朝華過世後十天,竟然意外就懷了長女,家人喜出望外,同樣地,楊英風過世後一個月,王維妮也懷孕了,當時已經四十歲,家人都嘖嘖稱奇,直說這是兩位老人家冥冥之中送子來。
楊奉琛大半輩子都受父親牽引,在襁褓中就已是父親雕刀下的模特兒,活在這樣巨大身影下,別人眼中看是壓力,對他而言,是幸福也是驕傲。他指著牆上一幅照片,那是楊英風當年雕刻一尊雷音寺的佛像,母親李定在一旁抱著一名小嬰兒,「父親當年雕佛像就是以我當模特兒,因為他相信,嬰兒的稚氣最是天真無邪,不像我現在已經被汙染得很嚴重,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