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畫和現代詩，是兩匹無鞍的千里駒，善騎者可以在文化沙漠上馳騁自如，疾似御風，不善騎者必定在狂嘶聲中滾落塵埃。滾落塵埃的，是偽抽象畫家和偽現代詩人。

　　無鞍，無鐙，甚至無廄，這匹神駒似乎人人可騎，但是如果不精騎術，不諳馬性，很快就會被摔下馬來。抽象畫不是隨便讓人畫了好玩的。具象畫外師自然，雖也可筆補造化，畢竟有路可走，有軌可循。像米芾八大那樣，藉至小的外在之象，抒至大的內在之靈，已經是到了「一葦渡江，一葉過海」的境界。抽象畫不師自然，至少不直接效法自然。它要消化自然，泯造化於性靈，泯物於我。那就要看這個「我」的品質是否精純，容量是否博大，藝術是否圓熟了。對於一位藝術家，最大的挑戰，不是透視，不是明暗對照，不是解剖學或色彩學，也不是小斧劈或大斧劈，而是那張白紙！抽象畫家面對那片白茫的虛空，一無依憑，除了自己誠實的靈魂。如果那是充實飽滿的，必然會流露在紙上，如果那是貧乏可憐的，那片空白就變成一面「照妖鏡」，使它無所遁形。誰要是以為抽象是隱蔽賭徒的蒙特卡羅，他就大錯而特錯了。

　　欣賞西方的現代畫，至今也有十年了。從馬奈到梵谷，從梵谷到馬蒂斯，從馬蒂斯到克利到米羅到巴洛克，自從回國以後，我必須承認，對西方現代畫，我的興趣日益減低。近一兩年來，看到德庫寧的醜惡如食屍鬼的女人，未來主義的千輪百足，德羅內的斷虹落霞，雷惹的機械零件，達利的杯弓蛇影，巴洛克的漁網構圖等等，都令我不樂。我總覺得，這些畫都太假作，太繁瑣，太過火了。

　　五月畫會的畫家們似乎分享了我的感覺。去年的五月畫展中，無論是作品本身，或是畫家發表的主張，都說明了我國的青年畫家們已經突破了西方的幾何八陣圖，爬出了複色的顏料罐，已經超越了西方的繁雜、喧囂與混亂，而進入一種以靜馭動，以簡馭繁，以我役物，以流露代替表現的穩定的境界。這種穩定，是力的平衡，不是力的鬆弛。這種力，是向心力，不是離心力。表現在畫面上的，是單色的樸實，不是複色的繽紛，是線條的律動，不是線條的噴射。單色之中，五月畫家們用的是黑色。黑為眾色之王，最樸實，最莊嚴，最耐看。然而五月的畫家們不但畫黑，而且畫白；畫面上留下豪爽慷慨而開朗的大幅空白，所以畫黑即所以畫白，亦即「以不畫為畫」。中國的藝術要做到「筆所未到氣已吞」；像西方畫家那樣，將整個畫面填滿色彩，反令人覺得費筆而無餘味。

　　今年，這種覺醒引導五月的畫家們更向前推進了一步。除了極少數的例外，上述的風格仍是五月同仁的主潮。莊喆的作品顯示出他去年風格的自然發展。去年的他，比較飄逸而瀟洒，非常抒情，今年則比較凝重而沉著，力的運動集中而含蓄，有一種完整而龐大的氣象。馮鍾睿的風格比去年輕快些，爽朗些；以前他的構圖以體積為主，現在他嘗試用線條了，以前他的色調暗，現在他嘗試較亮的色調。展出四幅之中，以［癸卯十九］最好，黃綠的背景上，黑線挺拔而富節奏。劉國松維持了他一貫蒼勁有力的蟠旋構圖，畫面富於律動，空白留得很耐看。比起去年，他的作品更渾然而成熟，［五月的意象］一幅最自然。只是某些地方，潑墨大手筆之中，微有工筆刻意經營之感。韓湘寧的風格開始變了。他放棄了古鐘鼎器皿那種蒼茫斑剝的紋理趣味和一些嫵媚的裝飾，改為追求黑白對照的效果。線與塊的黑色交疊，以［升沉］一幅最成功，［守黑］的中間一小塊色調嫌浮。白上畫白，似乎不太突出。以上四人，是這次展覽中繪畫部份的主潮。

　　彭萬墀猶在西化的過程。他不用黑，不留白，仍維持以往構圖風格，以體積與紋理為務。他已經超越了挖洞、薰煙與蓋網等技巧。［陷］最好，［鈍之利］嫌平，［烙］色調嫌浮。胡奇中仍保留以往嫵媚的風格，在漂亮的淺色上作抒情的線條。［六三○三］與［六三二○］兩幅最好，［六三一九］嫌浮。他的畫雅俗共賞，能解除觀眾偏見的武裝，但不妨再重些，素些，純些。張隆延的書法入黃出黃，本是名家，和抽象畫並列，當收互相發明之功。楊英風的雕塑成績可觀。［伸長］深受西方現代雕塑影響，［氣壓與引力］不太有力，且類盆景。還是［曲直］最好；掛在壁上，有書法之趣，富黏著力。［蓮］也迴旋可愛。

　　綜合看來，今年的五月美展是進步的，書法和雕塑更增加了作品的多般內容。可惜的一點，是展覽的場地不如去年。最後，讓我講一個小故事，算是對訴苦「不懂」抽象畫的觀眾的一個答覆。一次，我帶了一群大學生去看抽象畫展。一個學生又訴苦不懂。我指著兩幅相鄰的作品問她：「妳看是左邊的一幅比較沉重呢，還是右邊的一幅？」她說：「左邊的『當然』沉重些，右邊的比較飄逸。」「好了，」我立刻抓住她，「如果妳完全『不懂』，怎麼會立刻指出兩幅的不同呢？如果我讀一首希臘詩和一首拉丁詩給妳聽，然後問妳哪一首比較悲哀，妳說不出，那是真的『不懂』。關於眼前這兩幅抽象畫，事實上妳是有點懂了，從此開始，妳會愈來愈懂的，對不對？」

原載《聯合報》第6版，1963.5.26，台北：聯合報社

五月美展、展覽評論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