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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1963/05/05
日期:一九六三年五月一日至五月底
地點:九龍漆咸道雅苑畫廊
展品:共三十五件,包括油彩、版畫、水彩、雕塑等。
畫家:莊喆、劉國松、陳庭詩、楊英風、韓湘寧、歐陽文苑、胡奇中、陳錫勳、吳廷標、劉其偉及張杰。
「古者識之具也,化者識其具而弗為也。具古以化,未見夫人也。嘗憾其泥古不化者,是識拘之也。識拘於似則不廣。故君子惟借古以開今也o……夫畫,天下變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勢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陰陽氣度之流行也;借天地萬物而陶詠乎我也。……縱使通似某家;亦食某家殘羹耳,於我何有哉!」(釋道濟畫語錄「變化篇」)
好一句「於我何有哉!」
今日我們所感痛惜的不是無中國的畫,而是無個人的畫。如許之多「倦鳥知還」的「遊子」,當「落泊異邦」而祗知回歸到晚快餘暉的「東方」時,一若遠離家鄉太久的鴿子,錯認了方向,誤把日本作東方。這可能「東方」的呼喚使人太過迷惑,以致刻意為之;可能黃昏暮景太過美麗蒼涼,使人欲追回落日往昔的光輝。這只屬一種沈醉而非超脫。
將「傳統」當作「往昔」而非無限的持續,此乃在今日畫壇中錯誤觀念之一。
捧出「民族主義」,聳人視聽,以達一唱百和而忽略個人之自尊自主:將傳統的中庸的大石,堆在創造的道口,甚或威壓在年輕一代身上以自炫,此其錯誤之二。
將藝術(不論繪畫或文學)介入時間、空間的鐵絲網內,而奢言傳統,不知「當有個人在,傳統亦必在」,此其錯誤之三。
儼若先輩,道貌岸然去教訓一些患著「浮淺」通病的青年要「中國化」些者,只知「中國化」、「中國化」、「中國化」、「傳統」、「傳統」、「傳統」,卻不自悟覺「得其圜中」,「超以象外」的義蘊。未能「得」,焉可「超」?縱使「得」,而不去「超」,怎算「得」?傳統的真義即在於這「超」字──無限的超越──正如民族的基義在於個人。祗刻意地回到,不求自然地超越,此其錯誤之四。
在我看完這次畫展時,心情便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所喜者是在一片片傳統的吵閙聲中,有些畫家仍能自覺,未離抒發個人自我的本質,而從主觀自我中,浮現傳統之真性與要素,顯現出無所為而為的「澄懷觀道」(宗炳語)亦近禪的精神。所懼者,部分畫家仍以「巧」來炫耀色彩技法,仍重普羅趣味而不離「生意眼」;或將「傳統」當作倒瀉在地上但變壞了的蜜糖,蜂湧地圍攏上去,有若「饑不擇食」的「窮措大」或「空心老官」。比例來說,雖然後者所佔較少,但我們無法否認著實有這種情形存在。從這方面看,雅苑畫廊主持人史璜女士,其志可嘉,但恐因時間關係,未能盡量搜羅有份量作品來代表這十一位畫家本人最佳或最近畫作,一方面許多在今日中國較有代表性之新派畫家,均未列入:如馮鍾睿、蕭明賢、夏陽、陳道明、蔡遐齡及在現居海外之蕭勤、李元佳、顧福生等。以致展品良莠不齊,「不患寡而患不均」。
新派畫雖捨棄物象外形,但卻是以「靈」、「意」為主來去「造一切無可名之形」(魏禧)。所謂「天機迥高,思與神合」(黃休復)。畫家各別的觀感(或言感受),永無一致;因彼此所根基的本質則一,動靜不二,但「靈」、「意」各自間總相異。「曲禮」所云:「毋勦說、母雷同。」於此,我得忠實說出:這次展出的作品,總使人有點兒「近肖」雷同之感(風格及技法上)。而且,一是極力回歸純樸的國畫般的黑白色彩(甚至皴法),一是畫家盡其「賣弄」色彩之能事,倒不失為「繽紛瑰麗」!
畫展中最使畫評人激賞的,當為莊喆空靈飄逸的三幅作品(前本刊已有介紹)。自如畫家所稱:「能還歸於自然的秩序,對我來說,是一種誘惑……我想人們仍能領會那個無限廣闊和變化著的自然容顏。藝術,在這與自然默契的交往中,也仍然對那神明的豐功偉績頂禮。」如像郭思所云山有三遠,則莊喆的自然,總可以代表高遠(Loftiness),深遠(Depth)和平遠(Subtleness)。從這三種「向性」間構成他心靈的「容貌」。其空靈無限感覺,與王無邪之作品比較起來,一是禪化的,一是詩化的;一是近「道」,一是近「儒」。
劉國松的三幀「繪畫」,在某方面顯得自由點染,從材料技法上求開拓。大有「畫當吾自畫」(王廙)之風格;其不單在「意」方面平面追索,而在「變異合理」的「靈境」方面作深度呈示。倒令人有「黃塵遮夢家山遠」的淡淡悒怏味,以及生命造化的超曠感。可是,在另一方面,(指其中的一幀作品),仍顯得「精巧」一些。
韓湘寧早期從人體形態的蛻變中,步向抽象的作品,每喚起生命扭曲和夸飾的形象,將人的殘軀(Torso)變奏。其展品三幅純趨抽象,雖未致「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李白)靜動相合之境,但給人沈鬱渾厚的韻調是特異的。
陳庭詩的「昇華」等三幀畫作,不若稱之為「純詩」;在靜穆的形,單純的色中,閃耀一種非外物所能現的心光。以「單純」及「簡鍊」來形容陳庭詩長幅之作,是頗貼切。在其純粹中,存在一種啞忍的語言。與楊英風豐實凝鍊的風格,迥然不同。(後者在雕塑和版畫上的成就,毋待我來贅言。)
胡奇中的作品,在眩目多彩的畫面間,當溢出一種宇宙生命的神秘性,似可道而不可道的幽玄世界。陳錫勳的〔筆觸〕和〔繪畫〕二作的色層均甚厚,甚至飽滿得有逼裂的痕跡,形面使人想起Afro及Poliakoff的抽象畫。如與尤紹曾相較,陳氏沒有尤君的「氣魄」,但卻具自己的「渾厚」,靜中有一種推動的驅勢。歐陽文苑的畫確很有「東方味」,但比起以前他自己的作品之揮灑氣勢,這次的三幀畫作就很使人有點失望。張杰的水彩顯著於塊狀平塗,我只欣賞其〔潭〕一幀,色調明快中帶出輕淡感傷之意境,是首美而蒼涼的詩。至於劉其偉及吳廷標之作品,卻令人感到平平無奇了。
文章出處
原載 《好望角》第5號,1963.5.5,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
關鍵詞
香港、聯合展覽、藝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