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者─評本屆五月美展
虞君質1963/05/01

  憶當去年這個時候,五月畫會的年輕畫家們,以其作品用了「現代畫展」的名義在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時,我曾基於愛好「現代畫」的動機,寫了一篇題名「滿園新綠」的文字,而今時隔一年,畫會諸君又以其感情洋溢的抽象創作,用了「五月美展」的名義展出於國立台灣藝術館。這一次的畫展,雖然有的人批評他們並沒有比了去年有著飛躍的進步,但在我個人的觀感中,卻是察覺他們的創作已經隨了時代的進展有了極顯明的變化,最顯著的一點,是他們於空間的處理更加生動,也更加深沉了!

  從國際藝術進展的大勢來看,中國藝術是正在深陷一種進退兩難的泥淖之中。宋元的黃金時代是過去了,中國畫學正同其他一切中國學藝一樣,一切傳統優良的人格力量與磅礡的氣勢,業已消逝得無影無踪,在實際上是被這一時代所遺忘而同時又與這一時代脫了節的。吾人應知,沒有土地固然不能播種又焉能萌芽而生長起來?我們現代藝術的環境,尚是一片荒涼的園地,而五月畫會諸君就是現代藝術可喜的播種者!

  這是一個豐富的現代藝術的展出,包括了張隆延、廖繼春、楊英風、莊喆、彭萬墀、李芳枝、胡奇中、劉國松、韓湘寧以及馮鍾睿等人的作品。此中除了李芳枝君留學法國以外,廖繼春先生用了鼓勵後進的姿態,同年輕的一代攜手作「現代藝術」的風氣的開創,這已證明了廖繼春先生的生命之火正在熊熊地燃燒,他的青春的朝氣遠遠地超過了他的實際的年齡!更令我們表示敬意的是張隆延先生,他以他風格獨具的書法創作參加了這一次的展覽,他的用心是深厚的,事實上,今天又有誰能否認中國書法是一種百分之百的抽象藝術?在中國傳統藝術中,只有書法永遠是年輕的!劉國松君在本屆展出中用了中國傳統的水墨創造了另一種感情的天地。多少年來,他始終以他熱烈的情感與堅強的性格,熬受著生活的艱困而從事路途遙遠的抽象藝術,像這次展出的[五月的意象]以及[已矣]等作,筆墨形式雖然極其優秀,但精神內容卻是陰鬱、嚴肅而在悲涼中又彷彿混合了一種禪道的「澀味」在內!莊喆君近來的作品,似已在精神上捕捉了某種精神的「實在」,我們可以在他的作品內感覺到大海一樣的咆哮以及暴風馳過原野一般的呼嘯!從他作品內流露出的拜倫式的苦悶以及對於這時代的腐蝕性的諷刺,使觀者低迴流連而不能自己!胡奇中君的作品,大體是屬於表現明朗、光輝與燦爛的一型的,雖然仍舊免不了對於未來的人生幸福的渴望!他這一次的作品將時代的精神反映的如此純潔與如此淨美,在風格上較之以往已有顯著改變。馮鍾睿君的作品,是粗獷而赤誠的,在他的藝術生活的領域中,似有一種潛在的生命力量急待迸發!其他如楊英風、彭萬墀、韓湘寧以及李芳枝諸君的作品,在風格上都能較之過去鍛練得更堅韌與更深沈,此處限於篇幅,不須詳述,擬俟以有機會時另作評介。

  我們所要注意的是,作為一個現代的藝人或畫家,不但應該頑強地反映這一時代的喜劇同悲劇,而且要進一步從生活的源泉汲取創造的靈感,用了炯炯的目光密切注視周圍沸騰到了極點的現代社會!何況就我們自己說,中華民族正處於一種激動地歷史大變革中,我們所喜愛的繆司并非神經質地面無血色的行屍走肉,而是全部被勝利而健康的光環所包圍。我們一方面要保持自我創造的獨特的作風,一方面要在沈默中發掘民族的美的精靈,作造型上的感人的表現!

  今後殷望五月畫會諸君子,在作品中永遠不要忽略我們必須保留的民族性與現實性,使觀眾接觸到我們的作品之後聽到了時代浪潮沈重地擊撞到心坎中的音響。通過作品媒介,使作者的精神同觀眾的心靈深刻地結合在一起,交流在一起,終至突破了民族苦難的陰霾,向著光明的來日邁步前進!必須這樣,五月畫會諸君子才算是完成了時代「播種者」的神聖使命!

  最後我願引若望福音中的一句話同舊俄普式庚的幾句詩作本文的結束:
  「一個播種者去播自己的種子!」
                                --若望福音。

  「我是荒原中的一個自由的播種者,
   我出去得很早,在黎明的晨星之前,
   我用清潔而無罪的手,
   在被漠視而被踐踏的田疇上,
   撒下了富有生命的種子--
   但我浪費了的,
   只不過是時間,有益的思想和勞力。………」
                                   --普式庚播種者。


五十二年夏五月,於不陋居
文章出處
原載 《第七屆五月美展》1963.5,台北:國立台灣藝術館
關鍵詞
五月美展、五月畫會、國立台灣藝術館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