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通霄出發 朱銘的大師之路
潘◆1999/07/19
因為地形高聳,彷彿通向雲霄,這個地方,人們喚它為「通霄」。不僅通向雲霄,它也通向海洋,海天會通的小鎮,在二○年代的日據時期,在丘陵起伏的苗栗縣境,土壤貧瘠,物資貧乏,居民普遍貧窮。
窮則變。地方上朱姓人家的男主人,就是一個巧變靈活的人物,他為著家中的食指浩繁,一再變通著種種謀生的本領,做斗笠,削竹篾編織籃籠,撿木頭刻成器物,上山挑到一截好材,能雕出一把胡琴……他無師自通地善於各種手藝,是人們眼中的萬事通。
民國二十六年,他五十一歲,四十一歲的妻子為已經五男五女的朱家,再添一名男孩。這個老么,降生在父母合計起來的九十二高齡上,「九二」於是成了他的小名。當通霄鎮上的人們「九二,九二」地叫著他時,當然不知道這個「九二」,在日後也有一個通向雲霄的名字──朱銘。
朱銘自幼展現美術天分
小小的「九二」長到五、六歲大,開始跟著哥哥上山放羊,赤著腳,奔跑在原野大地,山林氣息是他最自然的呼吸。
放羊的孩子當然也要上學,進了小學一年級,原本唸的是「ㄚㄧㄨㄝㄛ」的日文發音,但在一波緊過一波的空襲聲,淹沒了琅琅讀書聲之後,課業中斷了,山裡來的小孩,隨著家人又躲回山裡去。
一躲一年多。再回到學校,他突然變成了三年級,「ㄚㄧㄨㄝㄛ」全部換作「ㄅㄆㄇㄈ」。台灣光復了。
被硬生生地插班上去,他彷彿踩了一個空,完全摸不著頭緒。虛懸的功課基礎,讓他坐在教室裡就像鴨字聽雷,注音符號他不會,九九乘法也沒學,不同省籍的老師那濃重的口音,大半聽不懂,讀書是這樣索然無味,考試頻頻零分也就不足為奇了。
每一本翻開都很陌生的書冊,他唯獨喜愛歷史課本,那裡頭,歷史人物的圖像與色彩,總是悄悄引動著莫名的歡喜,對他有著絕大的吸引力。他經常在枯燥的課堂上,自顧自地描繪著文天祥、描繪著孔子像,在老師滔滔不絕的語聲中,畫得津津有味。畫好了,拿回家給大哥看,大哥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么弟,書讀得很差,圖竟畫得這麼好,於是把畫紙一糊,貼到牆上,大家看著,嘖嘖稱奇這孩子無師自通的美術天分。
萬事通型父親的創作手藝,顯然是流到了這個么兒的血管裡。
風雨飄搖的課業終於熬出一張畢業證書之後,通霄正在翻修媽祖廟,眾人集資請來了技藝上乘的木作師傅李金川,主導廟宇的雕刻工程,父親閒時常去聊天,聊著聊著心念一閃:「我讓細漢子來跟你學。」
十六歲拜師學習木雕
於是就在十六歲那年,朱家么兒磕頭拜師,成了李金川門下第七名弟子。
雖然學歷單薄,並不妨礙他心靈的活絡,入門之後,跟著師傅雕木刻花,學做櫥櫃、神桌的平面鑲飾,一刀一鑿,過著客人指定、刻工照做的學徒生活,很快的,技巧在掌腕上是一日一日成熟了,倒是那木作上的沿襲與守舊,讓他漸漸感到平淡無奇。
一向,他總是鑽在生活事物的細縫裡,張大眼睛,到處好奇地探問,尤其是未知的所在,特別能挑動他探險的興奮,這墨守成規的平面刻工,怎麼栓得住隨時奇突的熱望?他活泉般的心思開始作怪了:「師傅,我們老是做平面,為什麼不刻點立體的東西呢?」
經他這一提,師傅長期的木作真的轉了方向,開始教大家立體刻法。一年後,釣魚翁、壽星公、觀音像、彌勒佛,他全都純熟上手,於是,新點子又蹦出來了:「師傅,我們一天到晚按照別人的意思做工,多無趣,不如也做點自己想刻的藝術品,去參加展覽吧!」
這回師傳大笑了:「傻孩子,我們再怎麼做,都還只是工藝品,不是藝術品,不能展覽的。」
「那怎麼樣才是藝術品?」?
師傅並不能回答他的疑問,一位寺廟雕刻的民間藝師,似乎已無法再給他更超越技巧的帶領,只是心裡相當明白:「這小子,將來恐怕不簡單!」
帶著對藝術的仰望與疑惑,這充滿創意的少年郎,繼續在師傅家裡過完三年四個月的學徒時光。十八歲出師後,一面以木雕營生,一面天寬地闊地放手做起自己所謂的藝術品?然而,天真的很寬,地真的很闊,藝術的門庭到底在哪裡呢?放眼望去,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走上通往藝術的路徑?此刻似乎沒有人能為他指點迷津了,既然如此,那就自己摸索吧,當不知道路的時候,踏出去就是路,不管是直是彎,總是一種前進。
於是,他用著自己的方式向前走,不管成家立業耗費他多少心思,在最底層的生命深處,總有一個聲音,不斷隱隱呼喚著……。
因此到了三十歲,他的作品已經獲得兩次全省美展的肯定,有一年是優選,再一年已進入第三名,但他就此打住省展之路,沒有繼續往第一名攻頂,因為他要的不是名次,是進步,他心中另有打算。
這個隱藏多年的「打算」,在那年春節,朋友簡瑛舜來家中小住時,終於浮出他生命的抬面。
性情豪爽的簡瑛舜看到他一屋子的雕刻,很是讚賞,脫口而出:「怎麼不跟人再學?」
這句話,真是一語道破,說盡他心中無限事,十多年來,從學徒生涯到專營雕刻,扎實累積的手上功夫,已使他掌握形象的細膩寫實,達到了技術的極致。在這個極致的空間裡,他越來越感覺自己,好像頭頂已經碰到了天花板,是很高,但也很悶。
為求突破拜楊英風為師
他極度渴望突破,穿出天窗,探出頭去,騰躍到另一個高空,呼吸不一樣的新氣流,因為他知道自己手上的巧藝,不是最高的一片天。
要登上最高的那一片天,他明白一定得再拜師,拜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為師,透過平常閱讀有關世界藝術理論與藝壇狀況,他的心中,早早深藏著一個心儀的名字,當簡瑛舜問他最希望跟誰學,他說出「楊英風」三個字時,竟羞赧得臉紅,因為那是國際知名的大教授,而自己連小學都念得七零八落。
沒想到簡瑛舜胸脯一拍:「簡單,我熟,我帶你去!」
就這樣上了台北。這一步踏出,才知道簡瑛舜根本不認識楊英風,央人居中介紹,卻託求無門,幾經週折,終於才來到了楊英風的家門前。這一年,他三十一歲。
相談之後,楊英風才知道他迎進來的這名青年,人算年輕,但負擔不輕,背後有妻有子,有一家木刻店,有成群學徒,但為了能夠拜入門下,甘心放下同行中佼佼者的身價,捨棄高薪,賣掉土地變現為「學藝基金」,舉家北遷,從零開始。
楊英風感動了,他收了這名弟子,這名門下唯一一個只有小學學歷、全無學院根基的生徒。
終於得償夙願,他拋開在工藝雕刻界已是大師傅的身段,從小學徒掃地、泡茶的雜務做起。家鄉的兄姐、師兄弟們都說他傻,但他明白,只有這個「傻」,能給他不一樣的智慧,在創作上另闢蹊徑。就像以前「學師仔」的時候,那經常出人意表的質問、奇想與新意一樣,如今,他再一次縱身一跳,跳出了眾人思維理路之外,歸零在一個未知但可期的新天地。
果然是個截然不同的新天地,楊英風不教他的手,而是教他的心,因為在老師的理念中,藝術是一種靈性的培養,不是學技巧,而是學做人,做一個從生活中樹起藝術大旗的人。這個學歷最低的弟子,由於日日得以親炙,每天隨在身邊同修,耳濡目染之下,成了得其心法最多的門生。
楊英風不僅帶給他一條明路,也給了這個原名朱川泰的得意弟子,一個全新的名字「朱銘」,甚至,略施巧計,把自己在歷史博物館的展出檔期,讓了出來,將這個沒沒無聞但孜孜不倦的年輕雕刻家,送上了台灣的文化界。
文化界騰然驚豔。朱銘首次個展,一鳴驚人,他那來自民間生命力,飽滿而確實的造型,震動了人們對本土精神的渴求,成篇累牘的專文報導及評論,環繞著這個新人,在聚光燈的照耀下,他儼然成為媒體的新興焦點。
以「太極糸列」馳名亞洲
這一年,民國六十五年,朱銘成名。
正如他的老師所期許的,成了一個金光閃耀的名。
民國六十六年到六十九年,朱銘放洋高飛,幾次的展覽,在日本,在香港,猶如平地一聲雷,讓當地人民見識了來自台灣的藝術震撼。
從通霄到台北,從台北跨出國界,聲譽跨國高揚,創作的內涵也跨越原有,從鄉土造型,攀向藝術的新高點。多年前,楊英風建議他去學的太極拳,多年後的此時,他打的是太極,打造的卻是聳立在藝術里程上的新座標--太極糸列。
標高於國際的藝術目光前,他獨有的創作語彙,巍然成形。
當初老師要他以太極練身,同時也是要他練心吧,那時隨楊英風習藝已五、六年了,雕刻技藝、創作理念、以及身心啟發,都臻於成熟而蓄勢待發,這個時候,太極精神的適時導入,那種天人合一的浩瀚氣度,已經由拳裡練進了心裡,再從心裡傳動,運轉到創作的風格裡、修為是一種內勁,直接化成藝術的造型,發於中而形於外,「太極」卓然挺立。
立於藝壇,立於內心,但不立定於原地。民國七十年,他四十四歲,已步入中年,已馳名於台灣及亞洲地區。但他放眼的是更高的地標,現代藝術的重鎮──美國。
踏上了紐約的土地,一出機場,他與同行的畫家朋友面面相覷:「現在,要去哪裡?」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置身在茫茫的異國,一個遠隔重洋的藝術里程,這一刻,就在腳下了,縱使那樣陌生,非跨出去不可。
再求精進,前往紐約修煉
落腳之地是在落後的黑人區,因為唯有這裡,可以居家、可以創作、可以容納得下巨大木材的進出與切鋸。
但工作不是隨時都可以進行,得等到鄰居都上班了,他把車庫的鐵門拉下變成工作間,一個人窩在裡面,又鑿又刻,響聲震耳欲聾,空氣鬱悶沉滯,漫天塵屑裡,包覆著一個瘦削而孤獨的異鄉人。
缺個鐵釘,少了黏膠,車程就得兩個小時,但他不識路,沒車開,託人載也不是說走就走,也許一等就是三、四天。而大塊原木更要五小時車程之遙才買得到,一卡車木材運到卸下後,距工作間還有三十步距離,那一株株以噸計的大木頭,就全靠他一個人了,像工蟻一樣,一吋一吋地移動進去。
而創作的心路,也一吋一吋向前移,壓在心窩的,還有沉重的思念和寂寞。自從畫家朋友先行回國後,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就他一個人了,一個人煮,一個人吃,一個人走動在僅有的空間,整個月說不上三、兩句話。
種種生活艱澀,漫漫苦熬日子,夜深人靜時,他想兒女,想妻子,想家鄉的親人……。紐約何其廣漠,而創作何其孤寂啊。
這個椎心刺骨的苦頭,卻是自己找來吃的,原本他大可在台灣安享現有的名利,但他選擇了新的擂台,跳上去,把自己放進絕然陌生的時空中,在紐約這個舉世匯流的藝術大熔爐裡,修煉自己創造的火候。
他多半埋首創作,甚少出門,出了門,喜歡造訪卓越藝術家的工作室,冷靜的,透徹的,從中觀察研究,深刻吸收其間的藝術精神。他的敏銳,迅速觸及到頂尖都會的藝術脈動,捕捉住二十世紀現代人的生命節奏。
「人間」系列漸漸浮顯出來了
紐約漢查森藝廊的老闆,看到他的作品,彷彿掘到新星,眼睛一亮!安排好檔期,展出了這位東方雕刻家的新作
展覽期間,一舉售出兩件人間糸列木雕,老闆笑開了嘴,直呼奇蹟,因為極少人能初展就有如此成績,更何況是一位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台灣創作者。他再一次成功了。
朱銘走過了紐約的人間,紐約留下了朱銘的人間。他終於站上了藝術的國際航道。
這個飛馳的航線,從民國七十三年以後,陸續巡迴在東南亞地區展覽,包括馬尼拉、曼谷、香港、新加坡,所到之處,聲譽拔地而起。
文章出處
聯合報
關鍵詞
朱銘、楊英風、師徒、太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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