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而不在意
認識楊英風是朱銘介紹的,算算只有八、九年。這段期間我為他錄影許多展覽和演講,並製作了幾部紀錄片。因為這緣故,我親近他,探尋他、也試著去詮釋他───不純粹是創作方面。
楊英風不熱情也不冷漠,既不倨傲也不謙卑。我沒有看過他巴結或嚴拒過別人。他和李登輝說話的神態和與游錫堃說話時一樣,也和新光三越老板以及高中學生說話時神情一樣。始終保持著一種微笑、客氣及適度的禮貌。在大型國際展覽中,他沒有意氣風發的興奮。同樣的,也有許多沾他一點邊的小展覽,他也沒有任何不快或不耐,他就是一個那麼自在而不在意的人。
取放自如無所求
他不多話,很少口角春風與人閒聊。典禮上致詞也寥寥數語,但是一遇到專題演講或是有人問到中國美學,那就一發不能收。往往好幾個小時,甚至忘了下一個行程。所以常在展覽中,館長已陪官員看下一件作品,他還停留在原地解說。而他解說又不像一些創作者:這一筆好在那裡?那一刀為什麼這樣刻?他只是傳敘人文精神和龍鳳哲學。
在我製作生涯中,遇到的藝術家多半呈兩極端。一類是相當木訥,訪問或示範時往往NG多次。一類是冰雪聰明,長短分寸拿捏自如,擅長在鏡頭前表現專注和才華。而楊英風不同於這兩類。每次訪問絕不會中斷或NG,但同一問題的答案內容卻不相同。而在示範時,他不會手足無措,但他無視攝影機。沒有刻意的誇張和表演,彷彿又進入了工作。有時候我會將他和朱銘在性格作風上比對。兩人同樣自然,朱銘聰敏開朗,知道取什麼,放什麼。而楊英風卻好像從來沒有取過,所以也就沒有什麼好放的。
創作即是樂趣
楊英風沒有金錢觀念,甚至於不在意創作的代價。有一年林岳宗在史博館展奇石,他說那些奇石相當好,要我去拍一下。輕鬆的一句話,我就費心製作了一部紀錄片。看過後他說很好,就帶我去見林岳宗,並在林岳宗桌上隨意拿了五、六幅字給我,我弄不清楚是酬勞還是交換。他有件小作品豬(滿足)相當可愛,有一次在埔里牛眠山工作室,對學生鄧仁貴說,希望把它放大刻成石雕,鄧仁貴說是。一晃幾年,以後楊英風沒催過,鄧仁貴也沒有交差。
基本上楊英風對自己及別人的作品一視同仁,認為創作本身就是樂趣,可以廣流和共享。至於世俗的價值、難易和毀譽,他似乎沒有計較過。那一年,大安公園籌建,他的祈安菩薩是留?還是拆?引起兩派爭議。開始時,有人潑污作品,我問他感覺,他笑笑搖搖頭。後來又決定供奉了,我再去問他,他還是笑笑搖搖頭。
未及實現的夢想
楊英風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不看電影和電視,甚至不運動不休閒。他的生命中似乎就是不斷創作。有一次我說基隆八斗子附近推出了"山海觀"房子的景觀很好。陪他去看後,他卻對工地對面另一平坦山坡地有了構想,說那裡作雕塑公園相當好。在交往的幾年中,我不止一次聽他談起雕塑公園的遠景,有金門的,有大屯山的,還有上海外灘的整體規劃藍圖,但是都沒來得及實現。
楊英風穿著普通,喜歡吃,但不挑食。對牛肉和魚很喜歡,一次在新莊小館把一尾小魚連頭都剔得乾乾淨淨。當即我邀請他有空嚐一道我的拿手菜──砂鍋魚頭,他欣然說好。一晃幾年,年年蹉跎,魚頭宴始終沒有兌現。他可能忘了,而我卻長久遺憾。
這幾年中他常談到老莊思想。又常說:西方美學是改變自然,中國的美學是順應自然。他很執著這點,我想這正是他的特色──自在、溫和。每次回想他溫暖的眼神和微闊的笑容,我就肯定一點:人人稱他為雕塑大師,但我更覺得他是自在溫和的生活大師。
註:文中直呼楊英風及其他諸君姓名,非不知禮,乃求簡潔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