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十二年前我即將出家的除夕夜,因您的一句話:「你就這樣出家,我們怎麼過年?」我暫時緩了半個月出家,直至元宵過後,您親自陪同上山出家。雖然出家前的兩年半多時間的溝通,您一直是由理解而同意繼而接受的,而內心也知道一位得力助手的離去將造成您事業上的損失、不便,更嚴重的是親情上的失落……但您卻含忍著,從不為自己打算,只想著成就兒女的願望,尤其是願意奉獻給佛教及眾生,協助著我出家的達成。然而面臨我出家前的剎那,父親疼愛子女的親情衝擊而來,您也只是輕輕地這麼一句,我明白那是您割捨親情小愛將就宏觀大愛,內心深處的崩堤,卻仍是理智的接受,宏觀大愛是您創作的活水源頭,而慈忍理性卻是您生活的寫照。
同樣地,我也想問:「您就這樣離我們而去,我們怎麼過活?」是否能再延緩?這是這輩子親情割捨的無奈,「無常」照樣地在啃噬著我們,籠罩著我們呀!佛法其實早就清楚地告訴我,只是我們無法洞察。
您小時候因父母偌大的事業遠在北平,家屬深怕他們一去不回頭,將您質押在家鄉,您飽嘗無法倚偎在自己父母親懷中之苦,然而卻將親情深切的渴望化為對大地的愛,奔馳於大地、觀察大地、畫山、畫水、畫鄉間成為您最佳的撫慰。每當三兩年間祖父母返鄉,立刻造成宜蘭小鎮轟動的大事,您看著您母親身著深色旗袍,綴著閃亮的飾物,如同由天上飛來的鳳凰般地閃耀高貴,並且帶來您最實質最溫暖的慰籍,讓您深切地感到鳳凰來儀、百鳥朝鳴,世間充滿了和平與光明。但是相聚的歡樂是短暫的,如何將這剎那化為永恆,鳳凰即成為您創作的重要課題。就在這離別的愁緒中,祖母告訴您:「阿母到了北平,你可以在這裏望著月亮,就像阿母也同時在北平望著月亮,我們藉著月亮傳達這份母子深情吧!」月亮成為您幼小心靈對母愛深摰親情的渴望與安慰。透過佛法來看待世間,沒有絕對性的好與壞,或許您從小飽受悲歡離合的洗禮,更能深切體會理解佛法,對母親熱切而孺慕之情,卻化為日後創作作品中龍、鳳、日、月、大地、宇宙……的重要源頭。為了與更多的親戚朋友的相處,更造就您體恤、慈忍、謙和、溫文儒雅的處世風格。
直到您小學畢業,祖父母堅持帶您到北平求學,您投入了中國文人的大熔爐,親自體會到中國文化的生活方式,您像海棉般吸吮著山河變色前中國文化的最後精髓,您常利用求學於古都的期間,遊歷名山大澤,尤其被震攝在大同雲崗石窟的大佛腳下,強烈震撼心靈深處,自此魏晉南北朝深受佛學影響的宏偉造型,開啟了您藝術創作的更高領域,佛法始終縈繞著您的生命與意境,成為您創作的活水源頭。
而後到日本學建築,更體會到東方文化的博大精深。在日本期間正值日本戰敗投降,物質極度缺乏,當時的您瘦骨嶙峋,尤其經常躲避空襲,生命飽受威脅,祖父母急急電召回北平,結束這段物質貧乏而精神卻豐碩,又大開眼界的留學生涯。您還常因食物配給好不容易排隊到手的食物,又隨手給了更可憐的老人家,寧可自己忍饑耐渴;而這也是您一向之作人風格。
後來您因回台灣與母親結婚而逃過了一劫,而祖父母卻身陷大陸,一時間像斷了線的風箏,您念母的思緒更加強烈。當時台灣正值美援時代,為協助農村發展農業,特辦「豐年社」雜誌,您任編輯十一年,其間踏遍台灣鄉村每一寸土地,用詩詞、用漫畫、用版畫、用浮雕……記錄著早期台灣農業發展的足跡,也將思母的心情化為對這片大地的一份愛。
記得我小時候,只知道有一位很了不起、很忙碌、很辛苦的父親,上幼稚園的時候,偶而由父親您親自載我上學,由您抱著我跨上那高高的鐵馬(腳踏車) 前的小藤跨椅,聽您吹著口哨瀟洒地踩著腳踏車,那真是幸福的剎那。直到前兩年我們父女倆接受中廣訪問時,您竟悠悠地道出載著我上幼稚園的回憶,竟也是您內心的一分安慰,因為您從我這兒尋到祖母的影子。因為我的長相、個性最像祖母,您竟然從我這兒得到思母情緒的平撫。近四十歲了,我才體會到您對我的疼愛,而我們之間的溝通是那麼直接、那麼內斂而含蓄的。
我小學二年級時,您因為代表輔仁大學到梵帝岡教廷感謝教皇協助在台灣復校的機緣,到了藝術之都羅馬,竟也顧不得身無分文,家中妻兒還小,一頭就栽進了藝術的領域。您的老友呂儒經伯伯前幾天來祭拜您,才說起您在羅馬期間,因為他在那裏任公職而熟識,您經常餓得面黃肌瘦卻仍精神奕奕。您藉著賣點作品維生,有人買了作品,款未付清,您也從不去討,甚至他說要替您出面,您也不願意,寧可自己挨餓受凍也不為難他人。後來由呂伯伯幫忙,尋找到一棟替人看管而不須付房租的房子,與一位劉先生合住,由您負責管理打掃,劉先生負責燒飯,前幾年劉伯伯由加拿大回來,提到您在羅馬期間,有一次他出門好幾天,回來看到桌上食物竟原封不動,都已經發霉了,才發覺您為了投入工作,而真正廢寢忘食。原來一位大師的成長過程是得經過各方面艱苦磨練的。在羅馬的三四年間,您吸收、粹取了歐洲藝術的精華,但在魚雁往返中,所見的是您始終身著中國長袍,英俊飄逸在藝術古都之中,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您更加肯定了東方文化、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合乎大自然,天人合一……而您的作品,更是具有了國際的視野,而躍上了國際舞台。
我小學五年級時,您回到台灣,您有滿腔理想抱負,出入於花蓮,推動著大理石工藝品,您利用大理石材料大手筆揮瀟著花蓮機場的環境,浮雕,由各種大理石材料構成一幅「阿姆斯壯登陸月球」之壯舉,您的作品時時反應著時代的大事記錄,處處就地取材於當地擁有之材料特色。您不僅是一位藝術家,您更是一位配合時代及生活環境特性的景觀藝術大師,「景觀」二字也在三十年前由您引導提倡而出現于台灣的。
爾後您更奔波於新加坡,時值建設初期正須要大量人才,而您才氣橫溢更是新加坡極力網羅的重要人物,曾經多次以相當優渥的條件希望您移民新加坡,但您總是腰桿挺挺地表示「我是中國人,絕不到其他國家當次等公民」您始終以當一個中國人為榮為傲,以復興中國文化,尤其現代化為職責為己任。
一九七○年世界大阪博覽會中國館前,須要一件作品來美化環境。 您臨危受命,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為國家體面而全力以赴,誠如當鳳凰該來到時,是什麼也抵檔不住的,於是一個夢想竟也奇蹟似地完成,也因此而揚名國際,舉世震驚。
一九七四年中華民國參加美國史博肯世界博覽會, 您又肩負重任為中國館盡心盡力,您的光榮經歷簡直無法敘述完整。然而您給我們最大的啟示,卻是縱然擁有縱橫才華,但所依憑的仍是努力再努力、用功再用功、根本上是因為您具有一顆虛懷若谷的心,不斷的包容力、學習力、而且謙沖為懷;也難怪當時您收朱銘為徒時,告訴他的是「你不是來學習技巧,更重要的是共同生活,學習思想理念與生活態度」那才是一位大師的最深內涵。
您對知識的吸收、經驗的獲取、社會的關懷,是整體性而且是宏觀的。好幾年前,我曾經將佛教中對宇宙有情眾生,分類為十法界,各有其特性,詳述給您聽,沒想到一兩個禮拜後,您竟然將所聽到的佛法整理成圖表,詳細地作了分類與架構,震撼著我。而您還是很客氣地問圖表畫得對不對?有沒有要補充的?自此開始,啟發了我對各類佛法的整理,也盡可能圖表化,協助大眾理解,都能獲得不錯的效果,這真是拜您之賜啊!藉此利益了很多眾生,容易對佛法能有整體性之理解。
民國六十五年間,您忙於阿拉伯國家公園的規畫,卻被頭皮屑問題困擾不已,為了接見阿拉伯貴賓,急於克制頭皮屑之掉落,特別打特效藥針劑,立刻恢復原貌。但是過了兩三天卻不可收拾,紅、腫、癢遍及全身每寸肌膚,也從此開始了長達二十一年色身肉體與精神之爭搏戰。誰也無法想像全身皮膚無一處不癢,無一處不迅速角質化,而隨後又脫落,脫落後又立即成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無期徒刑。於是您的免疫能力減退,很怕感冒,一旦感冒,皮膚會更紅、更癢、更腫、更脹,非得躺上好幾天,嚴重的甚至一個多月;您是閑不住、躺不住的人,您若沒下床,我們的心就又七上八下,擔憂不已。經過一番搏鬥,您又彷彿沒事照樣工作。您總是由自己承擔著病苦的折磨,把痛苦忍下吞下,消化吸收後展現的總是精神奕奕的一面,如同浴火鳳凰、火焰化紅蓮般。也難怪當您辭世的噩耗傳開,實在令人難以接受,因為平時大家見不到您的病容。您把世間最美好的事物,透過生命的掙扎,具體地用作品表現在大家的面前,就是至真、至善、至美的具像化。透過色身病魔的千錘百鍊,而經佛法薰習更加善良、純真、清明、深沈,寧靜智慧的心靈仍更堅定地屹立不搖,由精巧的雙手創作了一件件千古不朽,世間公認的好作品,帶給人類永遠的希望、光明、美好。
您面對現實生活的不如意,不得志,色身病魔的考驗,您一樣樣逆來順受,安之若素,接受而轉化為更深沉的人生哲理。您從不挑剔衣、食、住、行、物質生活上的任何粗劣,卻致力追求著精神意境上的完美,記得有一回午餐,您仍像平常愉快地嚼著米飯,等我吃飯時驚覺米飯沒熟透,高低米粒簡直無法下嚥,但您竟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難怪有人說,問您好不好吃,是最不準的,因為您的回答一定是很好很好。
當您身罹宿疾之際,一般人可能早已停止工作,或怨天尤人,或休息療養,您卻絲毫不為所動,其中很大的原因是您尋找到了心理的依託-佛法,感動於宣化上人在美國推動佛教,所產生種種不可思議事蹟,啟發您獻身於佛教的願力,奉獻您的專長及理想抱負,擔任籌辦佛教藝術學院院長乙職,完全義務且自費往來美國與台灣間長達三年。在穿梭美台之間經常繞道日本,在日本發現了正蓬勃發展的雷射科學藝術,彷如置身於科幻光效之中,大歎科技結合藝術之可貴,為了希望台灣不要落後於國際發展,致力於引介回台灣,更敬業於配合時代科技之脈動。
雷射科學與藝術之結合,投入大量心力與財力,發掘另一枝光學之筆,閃耀刻畫出不可思議之光,哥哥奉琛更隨從於您與科學家之指導,開拓雷射藝術另一嶄新的範籌。您努力於創作與推廣,成立「中華民國雷射科藝推廣協會」,並舉辦第一屆「中華民國國際雷射景觀雕塑展」於台北圓山大飯店及圓山天文台。您真是一位完全配合社會脈動,結合心靈與科技的藝術大師呀!
我出家後不久,正值新竹福嚴佛學院重建之際,您與真華院長不期而遇於法源寺,重建之重擔不知不覺落在我們肩上,父女二人通力合作。基於出家前台南開元寺古蹟重修之經驗、花蓮和南寺造福觀音放大工程、大雄精舍於七號公園中的「祈安菩薩」鑄銅工程、高雄文化院佛像及浮雕之製作,還有其他佛教之外的造型,庭院等景觀工程及埔里工作室與台北美術館之興建,早已培養出我們之間的默契。您最安心於我之執行,而我也時常得到您的耳提面命及深切之指導,不用太多的語言,我們卻經常會心於工作中所感到的意境。再加上法源寺常住亦正值整頓庭園、塔院、法堂之時,更能自由揮灑著相通的心靈空間,那是超越語言、圖像、直入意境。於是一件件佛教藝術品之創作湧現,與大環境配合的作品:福嚴佛學院從建築設計施工監造、室內裝璜、大殿華嚴三聖像塑製、印順導師像及續明法師像與庭園石頭花木之美化工程,幾乎全方位執行而呈現出來。法源寺庭園美化、藝術品之安置、塔院一樓老塔新作、法堂三樓毘盧遮那佛之塑造及浮雕之安置……亦在在都留下您的作品,作無言的教化。福嚴佛學院落成後,慧日講堂的設計與規畫亦勞您繼續費心。尤其是造型設計,為慧日講堂下了個最佳註腳;外型上很明顯就是「慧日」,可不是一般能力所能及的,令人敬佩不已。
您晚年佛像作品明顯地增加不少,卻一點也不減少其他作品的創作,尤其民國八十年後,二姊美惠更極力為您舉辦國際及國內大展,遍及美國、加拿大、日本、法國、英國、新加坡、香港……其中我曾與您及二姊參與美國邁阿密、日本橫濱、英國倫敦之展,見您於會場中作品及個人之魅力四射,國際友人以超乎語言的圖像交心,實在感動不已,亦共享您的這分榮耀。
今年,您為日本箱根「雕刻之森美術館」個展做準備,攝影、編輯、思想理念之敘述……幾乎事事躬親,不假他人之手,六月底當出版品之手稿交出時,終於累垮下來了。七月份開始,您又莫名發燒,食不下嚥,體力漸趨虛弱,八月初箱根展覽開幕,已無法成行,您是多麼遺憾!八月中旬您到法源寺調養了近一個月,已見好轉,我們好興奮,正計畫著九月底陪同您到箱根參觀,沒想到行前您竟跌一跤,出現肺積水現像,進入台大醫院,又以抗生素對治莫名的發燒,卻不見好轉,後轉竹北新仁醫院想配合中藥治療,其間好了三天,卻又立刻走下坡,以至葯石罔效。在大不幸間,最大的福報卻是回到法源寺在念佛的梵唄聲中安祥示寂。您與法源寺結緣於民國五十年代,覺心法師與您早已交往於佛教藝術間,外婆當時的一念發心,造就了大殿釋迦佛像及地面「須彌法界圖」的完成,我之所以在法源寺出家也因緣著大殿佛像及覺心師父的喜愛藝術。從小由覺心師父看著我長大,雖然出家前悠遊建築藝術界,最後於法源寺尋找到了佛教與藝術結合的歸宿,這也是您成就了我的出家因緣,而後您繼續為法源寺奉獻您在佛教藝術上的造詣,最後終於成就了自己的因緣福報。秉承您一向的謙和、客氣、簡樸、真誠的個性,不以舖張場面為主,只以與佛法相應之佛事為主,作精神意識上最好的引導,如法地進行,除了親戚好友學生們外,其間不乏許多出家師父們誠意的參與,尤其常住師父們及師兄師姊們居士的長期參與,更使我們銘感五內,真是大恩不言謝,但願生生世世能共結法緣,共行菩薩道。
記得兩年前您的一次演講,提到我的出家是您最大的安慰,因為我能去做您所沒做到的事,純粹在心靈意境上的追求,沒有物質上家庭上的罣礙,反而是您所最企盼的。所幸我也因為出家,心靈上的提升,才有點能力理解您心靈中高峰的思想理念;經常我們在佛法的攀談中,暫時脫離了世間的束縛,遨翔於心靈的饗宴當中,是我們至高之享受,也是心靈上最直接的溝通與交流。您亦父、亦師、亦友,是我生活上、生命中的引航者、學習者、仰慕者,您像一棵大樹福蔭著我及兄弟姊妹家庭乃至社會、國家、甚至人類,這棵大樹在世間的無常生滅法則之下,倒了下來,真是我們大眾莫大的損失,而您所留下的作品件件如同您的化身,長久留存於世間,作無言的教化,您的精神將永垂世間。雖然您限於色身終告一個段落,但是您的作品卻仍具有活躍的生命力,散播在各地、各國,每個角落,它們仍不斷敘說著您的思想理念,記錄著對人類的一分奉獻,真是一代藝術大師而當之無愧。
夜深了,趁著您遺體尚在堂上,一次又一次為您上香,願您安歇於佛菩薩的加持中,今夜仍能見到您的色身遺體,明天就隨著一把無情火化為灰燼,晉塔於法源寺,華藏寶塔何其有幸安眠著這麼一位曠世之藝術大師,願您是乘願的呦呦,將再度來此娑婆世界相會,依然如鹿一般再次鳴揚呦呦之聲,而我們依然會在您的呼喚下,再結善緣。
1997.11.1夜 於靈前
原載 《覺風季刊》第21期,頁31-35,1997.12.15,新竹:覺風佛教藝術文化基金會
後收錄《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頁440,台北市: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