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陣子來因為明年總統選舉，「誠信」兩字常被台灣政界人士所引用。攻擊的一方指責對手「說話不算數」，受指責的一方則間接或直接否認曾經說過什麼話。反正像演「羅生門」，各說各話，只弄得台灣民眾一頭霧水。
　　現今社會果真無人堅守「誠信」？這使我想起了一位已經馳名國際的藝術大師告訴我他年少時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改變了他的人生觀。大師述說當時並無引用「誠信」兩字，但我認為他為「誠信」美德作了最好的見證。

　　這件事發生在半世紀前。容我以大師第一人稱的方式述說──
　　我出生在台灣東部的一個小鎮，是家中長子。父母於生下我不久，參加地下的抗日組織遠赴東北。祖父母當時擔心這對年輕的夫婦此去將不再返回日本統治下的台灣，因而堅持留我這個長孫在膝下，這樣不論父母離家多遠，終有一天他們定會為了兒子而返鄉。
　　祖父母的顧慮不無道理。父親從此留居大陸，母親因家鄉風俗規定：出嫁的女兒如三年之內不曾返回娘家，則將終生不得進家門。母親因此每三年必定千里迢迢返回台灣一趟。不像今日交通發達，十多個小時就可以從這一洲飛到那一洲，母親當時從台灣返回大陸，單程一趟海陸交通就需五天。

          
　　楊英風父母

　　父母離家的日子，祖父母及親戚照顧我。他們照顧我無微不至，以至於我有時侯想念父母時，也不敢絲毫表露。實在忍不住思親之苦時，我就跑到野外好好大哭一場，這才又若無其事的回家。我是A型血型的人，個性敏感細膩，但在小小年紀，就養成了一套「隱忍」的功夫。
　　小學畢業時，母親奉父親之命，一定要帶我離鄉到北平團聚及上學。當時母親還是帶不走我，理由如同前面所說。母親的一位朋友見此情形獻計說，這樣吧！我把女兒許配給你兒子（註1），現在訂婚，等他廿歲時回來迎娶。母親答應了，只是當事人的我，當時並不知情，就這樣我高高興興隨母親飄洋過海到北平上中學。
　　鄉下男孩到了這個有數百年帝王之都的北平時，真覺得到了「天堂」，而能享受天倫之樂，不必再抑壓思親之苦，更是我落地之後從未有過的快樂。
　　猶記得，母親每三年返回故鄉探望我時，每次約停留一個月。她要離開時，比沒回來更不捨，我也更難過。有一回，母親指著天上的月亮說，看！我在北平時，每天工作完時看天上的月亮，就想起兒子你。你現在看的月亮，是同一個月亮，以後想媽媽就看月亮。於是，母親不在的日子裡，我看月亮，幻想她也透過月亮看著我，我也經由月亮看到了遠方的母親。
　　母親長相很美。當她每次從北平回鄉時，都穿著黑綢緞布做的旗袍。她在家化妝照鏡子時，我總以為她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美麗鳳凰。這之所以我日後的藝術創作中，有許多作品以鳳凰為主題，那代表我美麗的母親啊！
　　母親與故鄉友人的「約束」期限到了。廿歲我必須返鄉迎娶那位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未婚妻」（註2），那時侯，我正是北平輔仁大學藝術系的學生，年輕浪漫，也有女生喜歡我。然而，我怎能讓母親失信於友人？讓母親遭親友指責「言而無信」，在人格上染上汙點？我不但答應母親返鄉迎娶我並不愛的女人，表面上還強顏歡笑，不叫母親有絲毫的為難。
　　我原期望結婚之後，攜帶妻子回北平繼續學業，那知大陸政局劇變，兩岸開始隔絕，阻斷了返回故都之路，也再次隔離我與父母親長達數十年。
　　當我返鄉時，不但妻子對藝術一無所知，家鄉也沒有一個人對藝術稍有概念。當我告訴家鄉親友說我學「美術」時，他們第一個反應是「畫圖怎能賺錢養家」？既然不能回大陸，不如就在家鄉做點小生意，岳父母甚至要將雜貨店交給我經營。
　　婚後初期豈止不快樂？我對人生簡直絕望到了極點！然而人前人後我還得扮笑臉，不能讓妻子覺得委屈，也不想叫長輩為小倆口子事擔憂。或許是對人生太絕望了，如此這段渾渾噩噩過了兩年多才頓悟到「人生自有定數，凡事不必強求」。看世間一切「我得是我幸，我不得是我命」。這樣的人生觀看似消極，其實也不盡然，中國人不是一直強調「退一步海闊天空」嗎？從頓悟的那一天起，我決定在此後的人生道路上，只記住愉快的事，將不快樂的事置之腦後。我原有寫日記的習慣，從那一天起，我也毀掉以前的日記，並決定從此不再寫日記，迄今數十年。
　　因為凡事不強求，就不計較。擺在眼前的反倒是，條條通往羅馬的大道，種種障礙不自覺地減少或消失了。這對於我日後的藝術事業助益很多，因為很多人知道我「好說話」，不會太計較價碼。
　　太太是位好女人，性情柔順。我們共同生活數十年，她始終不懂藝術，但這又何妨？她幫我生養六個孩子，照顧得好好的，這一路走過來，也很辛苦。我們婚後才培養感情，事業上她讓我無後顧之憂。我對她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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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七十高齡的大師，之所以告訴這段前塵往事，只因我好奇地問他何以在北乎就學中途跑回來台灣結婚？當他述說前因後果時，一臉粲然，我看不出他有任何遺憾之處。也許歲月流逝了所有曾經的傷痛，再絕望的事已成過往雲煙。但我可以看出，大師因為沒有讓他親愛的母親失信於對友人的承諾，這一生內心得以安然坦蕩蕩地走過來。（寄自舊金山）

（註1）編按：與楊英風訂親的應是表姐（李定），即母親陳鴛鴦的姐姐（陳水鴨）之女。
（註2）編按：與楊英風訂親的是表姐李定，從小就認識，非素未謀面。

原載 《世界日報》C11／世界副刊，1995.9.22，舊金山：世界日報社

結婚、楊英風、另一半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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