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與建築師
黃健敏1995/05/01
一位在紐約的建築師，一位在台灣的雕塑家，重洋遠隔，二人在日本大阪相遇相知，事隔多年後，共同在紐約市合作，這是貝聿銘與楊英風／建築與雕塑結緣的故事。
一九七○年日本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雪白的中國館矗立著鮮紅的鳳凰，就建築與雕塑兩者的表現，這皆突破了昔日的窠臼，不再以老祖宗的宮殿式建築物示人，原本館前預定的斗拱形式雕塑品被鋼鐵的巨禽所取代。高七公尺寬九公尺的鳳凰乃楊英風以三個月時間設計製作完成的巨作，從一開始這項任務就面對時間的壓力，為了爭取時間，所以［有鳳來儀］是以鋼鐵為材料，塗飾大紅色。在中國館的餐廳陳列著以不銹鋼製作的模型，開館時貝建築師見之甚為讚賞，曾表示若館前的巨作是不銹鋼會更佳，同時貝氏認為理想的高度是十公尺。一九七○年三月十四日中國館揭幕，對館前的這件佳構，貝建築師十分興奮，因為原本他不期望在短短的三個月之間能夠有件夠水準的藝術品與建築物匹配。「他見到［有鳳來儀］後，興奮地與我相擁。」廿四年之後，楊英風在楊英風美術館侃侃地回憶道：「貝先生表示希望日後有機會找一幢建築物來配合我的雕塑。當時我還當是他感動之餘隨口說說，想不到日後他實踐了這項諾言。」
位在紐約市松樹街八十八號的華爾街廣場辦公大樓，是東方航運鉅子董浩雲投資興建的產業，這幢卅二層的大樓以鋼為結構體，是典型的現代建築，不過其鋼骨架漆成白色，大有別於當時現代建築盛行的黝黑表現，成為紐約市東側河岸的地標性建築物。而在此辦公大樓的南側有一開放空間，在開放空間的行人道上有件不銹鋼雕塑，就是貝氏邀請楊氏的成就。
楊氏以中國月門為出發，在大正方形中刻出大圓，大圓與正方相隔數公尺，造成可穿越的空間，兩者虛實相對，楊英風詮釋其為陰陽相對的中國哲學思想，象徵中國人的方正性格與追尋圓滿的生活理想。一九七三年五月楊氏在紐約貝聿銘建築師事務所的模型工作坊完成草案，五月廿二日楊與貝氏討論雕塑與建築物的關係，在檔案照片內，左側有兩人參與，正是貝氏多年的搭檔柯亨利與傅瑞德，三位巨頭合照的相片鮮少，這張合照還真是珍貴的歷史鏡頭哩！
當年這個委託案實乃貝氏堅持所促成，因為董浩雲原本允諾要安置亨利‧摩爾的作品，但貝氏認為業主是中國人，建築師是中國人，希望雕塑家也是中國人。楊氏的［紐約東西門］作品令貝氏十分滿意，仔細觀察［紐約東西門］與楊氏早期的作品風格有異，楊英風的創作多係佔有空間的物件（object），以實體為主，沒有空間感。貝氏所設計的建築物，配合的雕塑品極強調空間性，不單是雕塑與建築彼此之空間性，更要求雕塑品具空間感，［紐約東西門］很符合貝氏一貫的要求。
［紐約東西門］又名［QE門］，Q代表圓，E代表方，QE是伊莉莎白女皇（Queen Elizabeth）的縮寫，代表被焚毀的海上大學──伊莉莎白女皇號。鏡面般的巨作攬盡了紐約街頭的景觀，使景觀亦成為雕塑的一部分，創造了雕塑與環境的對話，更為這幢白色的大樓添勝景。「貝聿銘對建築文化貢獻甚大，他主張好的建築物要有好的雕塑配合就是其中一端。」楊英風如是說。
一九七三年台灣雕塑家的創作出現在世界第一大都市的街頭，這是貝氏的貢獻，時隔十七年，當貝氏從事曾列名世界第七高的大廈──香港中銀大廈時，台灣雕塑家朱銘有了表現的機會。在貝氏的建築生涯中，香港中銀大廈是他所曾設計的最高建築，該行的首任主管是貝氏父親貝祖貽，所以這是一幢對貝氏極具有意義的建築物。通常貝氏會在建築中規畫藝術品，但中銀大廈卻是少數沒有藝術計畫的大樓。
香港中銀大廈的基地條件甚差，西側與北側有高架道路，是一南高北低的坡地，而且周圍高樓林立。在貝氏早期的設計中有心彰顯中國的意象，因此在北側入口大門處設有牌坊，可是橫越的高架道路，再加上開放空間進深不足，造成尺度的失衡，此構想不得不放棄，以兩個左右對峙的燈柱代之。
在工程進行期間，香港企業家徐展堂願意捐一件藝術品予中國銀行，誌慶其喬遷之喜，對於將安置在其設計的建築之內的雕塑品，貝氏很堅持要以台灣的雕塑家為對象，理由是他對中國大陸的雕塑品沒有信心。但對中國銀行而言這是很難接受的，所以這分美意一直蹉跎著，直至一九八九年中，中國銀行體會到藝術計畫對新大廈的重要性方始有所轉機。
貝氏早先在北側的開放空間安排雕塑，以彌補失去牌坊的遺憾，但是該處是香港中環人來人往必經之處，實在難有良好的場地足以襯托出雕塑品。第二個選擇是庭園，貝氏擬將雕塑擺放在花木扶疏的西側庭園內，惟其缺點是雕塑品恐有被掩沒不突出的缺失，最後中國銀行與貝氏相商，選定南側主入口的左側水池內，其位置高顯，即使行經南側開放空間的行人都可望見，而且此地點正是通往香港觀光勝景山頂（The Park）纜車站的必經之道，著實是較佳的景觀點。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旬，貝氏在日本接受帝賞獎之後飛赴香港，與雕塑家朱銘雙雙會面，對於朱銘的作品，貝氏惟一的考慮是色彩，希望雕塑品不致被銀色的鋁帷幕牆所「吞蝕」，他很尊重藝術家，讓藝術家有很大的發揮權利。朱銘提出兩對小模型供中國銀行選擇，行方選了兩人對打比劃的那件，朱銘將此作品命名為［和諧相處］。「貝先生對這件雕塑品絲毫沒有任何要求，我表示建築物已近落成，環境已經造成，我看環境需要什麼就給它所需要的，貝先生認為這很對，當下表示沒問題了，我們的對話很簡單。」對於這件太極系列的作品，朱銘認為「香港的高樓太多，空間太侷促，我感到中國銀行大廈太高大了，雕塑品實在很難配，如果我給分數的話，不會給滿分，不過目前的狀況是無從選擇之下的最佳狀況。」
在貝氏的建築作品中，他常將藝術品與建築物結合，尤其是美術館的設計，必定少不了規畫優秀的藝術品，終其建築生涯計有七十一件藝術品安放在他的建築物內外，楊英風與朱銘是僅有的兩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雖然他們作品相關的建築不座落在台灣，惟這仍是貝氏與台灣關係的重要一頁，藉此可以洞悉貝氏對藝術品的態度，明瞭大師的設計心路。
一九七○年日本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雪白的中國館矗立著鮮紅的鳳凰，就建築與雕塑兩者的表現，這皆突破了昔日的窠臼，不再以老祖宗的宮殿式建築物示人，原本館前預定的斗拱形式雕塑品被鋼鐵的巨禽所取代。高七公尺寬九公尺的鳳凰乃楊英風以三個月時間設計製作完成的巨作，從一開始這項任務就面對時間的壓力，為了爭取時間，所以［有鳳來儀］是以鋼鐵為材料，塗飾大紅色。在中國館的餐廳陳列著以不銹鋼製作的模型，開館時貝建築師見之甚為讚賞，曾表示若館前的巨作是不銹鋼會更佳，同時貝氏認為理想的高度是十公尺。一九七○年三月十四日中國館揭幕，對館前的這件佳構，貝建築師十分興奮，因為原本他不期望在短短的三個月之間能夠有件夠水準的藝術品與建築物匹配。「他見到［有鳳來儀］後，興奮地與我相擁。」廿四年之後，楊英風在楊英風美術館侃侃地回憶道：「貝先生表示希望日後有機會找一幢建築物來配合我的雕塑。當時我還當是他感動之餘隨口說說，想不到日後他實踐了這項諾言。」
位在紐約市松樹街八十八號的華爾街廣場辦公大樓，是東方航運鉅子董浩雲投資興建的產業，這幢卅二層的大樓以鋼為結構體，是典型的現代建築，不過其鋼骨架漆成白色，大有別於當時現代建築盛行的黝黑表現，成為紐約市東側河岸的地標性建築物。而在此辦公大樓的南側有一開放空間，在開放空間的行人道上有件不銹鋼雕塑，就是貝氏邀請楊氏的成就。
楊氏以中國月門為出發，在大正方形中刻出大圓，大圓與正方相隔數公尺，造成可穿越的空間，兩者虛實相對，楊英風詮釋其為陰陽相對的中國哲學思想，象徵中國人的方正性格與追尋圓滿的生活理想。一九七三年五月楊氏在紐約貝聿銘建築師事務所的模型工作坊完成草案，五月廿二日楊與貝氏討論雕塑與建築物的關係，在檔案照片內，左側有兩人參與，正是貝氏多年的搭檔柯亨利與傅瑞德，三位巨頭合照的相片鮮少，這張合照還真是珍貴的歷史鏡頭哩！
當年這個委託案實乃貝氏堅持所促成，因為董浩雲原本允諾要安置亨利‧摩爾的作品，但貝氏認為業主是中國人，建築師是中國人，希望雕塑家也是中國人。楊氏的［紐約東西門］作品令貝氏十分滿意，仔細觀察［紐約東西門］與楊氏早期的作品風格有異，楊英風的創作多係佔有空間的物件（object），以實體為主，沒有空間感。貝氏所設計的建築物，配合的雕塑品極強調空間性，不單是雕塑與建築彼此之空間性，更要求雕塑品具空間感，［紐約東西門］很符合貝氏一貫的要求。
［紐約東西門］又名［QE門］，Q代表圓，E代表方，QE是伊莉莎白女皇（Queen Elizabeth）的縮寫，代表被焚毀的海上大學──伊莉莎白女皇號。鏡面般的巨作攬盡了紐約街頭的景觀，使景觀亦成為雕塑的一部分，創造了雕塑與環境的對話，更為這幢白色的大樓添勝景。「貝聿銘對建築文化貢獻甚大，他主張好的建築物要有好的雕塑配合就是其中一端。」楊英風如是說。
一九七三年台灣雕塑家的創作出現在世界第一大都市的街頭，這是貝氏的貢獻，時隔十七年，當貝氏從事曾列名世界第七高的大廈──香港中銀大廈時，台灣雕塑家朱銘有了表現的機會。在貝氏的建築生涯中，香港中銀大廈是他所曾設計的最高建築，該行的首任主管是貝氏父親貝祖貽，所以這是一幢對貝氏極具有意義的建築物。通常貝氏會在建築中規畫藝術品，但中銀大廈卻是少數沒有藝術計畫的大樓。
香港中銀大廈的基地條件甚差，西側與北側有高架道路，是一南高北低的坡地，而且周圍高樓林立。在貝氏早期的設計中有心彰顯中國的意象，因此在北側入口大門處設有牌坊，可是橫越的高架道路，再加上開放空間進深不足，造成尺度的失衡，此構想不得不放棄，以兩個左右對峙的燈柱代之。
在工程進行期間，香港企業家徐展堂願意捐一件藝術品予中國銀行，誌慶其喬遷之喜，對於將安置在其設計的建築之內的雕塑品，貝氏很堅持要以台灣的雕塑家為對象，理由是他對中國大陸的雕塑品沒有信心。但對中國銀行而言這是很難接受的，所以這分美意一直蹉跎著，直至一九八九年中，中國銀行體會到藝術計畫對新大廈的重要性方始有所轉機。
貝氏早先在北側的開放空間安排雕塑，以彌補失去牌坊的遺憾，但是該處是香港中環人來人往必經之處，實在難有良好的場地足以襯托出雕塑品。第二個選擇是庭園，貝氏擬將雕塑擺放在花木扶疏的西側庭園內，惟其缺點是雕塑品恐有被掩沒不突出的缺失，最後中國銀行與貝氏相商，選定南側主入口的左側水池內，其位置高顯，即使行經南側開放空間的行人都可望見，而且此地點正是通往香港觀光勝景山頂（The Park）纜車站的必經之道，著實是較佳的景觀點。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旬，貝氏在日本接受帝賞獎之後飛赴香港，與雕塑家朱銘雙雙會面，對於朱銘的作品，貝氏惟一的考慮是色彩，希望雕塑品不致被銀色的鋁帷幕牆所「吞蝕」，他很尊重藝術家，讓藝術家有很大的發揮權利。朱銘提出兩對小模型供中國銀行選擇，行方選了兩人對打比劃的那件，朱銘將此作品命名為［和諧相處］。「貝先生對這件雕塑品絲毫沒有任何要求，我表示建築物已近落成，環境已經造成，我看環境需要什麼就給它所需要的，貝先生認為這很對，當下表示沒問題了，我們的對話很簡單。」對於這件太極系列的作品，朱銘認為「香港的高樓太多，空間太侷促，我感到中國銀行大廈太高大了，雕塑品實在很難配，如果我給分數的話，不會給滿分，不過目前的狀況是無從選擇之下的最佳狀況。」
在貝氏的建築作品中，他常將藝術品與建築物結合，尤其是美術館的設計，必定少不了規畫優秀的藝術品，終其建築生涯計有七十一件藝術品安放在他的建築物內外，楊英風與朱銘是僅有的兩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雖然他們作品相關的建築不座落在台灣，惟這仍是貝氏與台灣關係的重要一頁，藉此可以洞悉貝氏對藝術品的態度，明瞭大師的設計心路。
文章出處
原載 《藝術家》第40卷第5期，頁261-265，1995.5，台北：藝術家雜誌社
關鍵詞
貝聿銘、合作、紐約東西門、朱銘、香港中銀大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頁數：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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