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下午，紐約蘇荷區的黛瑞奇藝廊（Dietrich Contemporary Arts），工作人員正在為「楊英風景觀雕塑展」開幕酒會做最後的準備。三十多件高聳挺立的不銹鋼雕塑，抽象簡鍊的造形，發出冷肅的工業時代光芒，如鏡的表面將四周景觀一一納入，其反照隨著觀看的角度而千變萬化。
　　「毛面的鋼體是實，鏡面鋼體反映的影子是虛，這就是我選擇用不銹鋼的原因，它可以把虛與實的關係做得最妙，容易表達中國的哲學思想。」在會場上監督的楊英風表示。什麼材質的雕刻都做過的他，發現了不銹鋼這種表現上的特質，遂與它結緣三十多年。
　　來自台灣的楊英風，在雕塑界赫赫有名，不但執其牛耳，而且作品享譽國際，在日本、新加坡、和美國等地，都被收藏、展示。他的［東西門］（East West Gate）不銹鋼雕刻作品，自一九七三年起，即屹立於紐約曼哈頓南端的東方海外大廈前（Orient Overseas Building），成為楊英風在美國的代表作品。

龍鳳為形　日月為眼
　　楊英風的創作採用的是最具現代感的不銹鋼塑材，作品的觀念則植根於中國。他以會場上一對題名［淳德若珩］（Virtue Like Jade）的作品為例，解釋他的造形美學。
　　這對三呎高、造形相彷的半弧形雕刻，表現的是一龍一鳳。龍的眼睛是個圓洞，鳳的眼睛上方多了一個小圓球，眼白部分便是個上弦月形。「這對是新生的小龍和小鳳，」楊英風說，「圓洞特徵太陽，充滿能量，是小龍的眼睛，因為龍代表宇宙間不可侵犯的力量，而抬頭望月，總讓人有美好的想像，所以月亮是小鳳的眼睛，象徵人間藝術的最高境界。」
　　龍鳳和日月，都是古老中國流傳的文化圖騰，而龍鳳更是古代皇族的象徵。「我讓龍鳳脫去皇族的色彩，回復它原來的精神，就是一種宇宙自然力的化身。」長期研究龍鳳在中國文化的演變歷史，楊英風指出，對創造龍鳳形象的先民而言，龍鳳是力量、能源、是主宰自然生命變化的象徵。
　　楊英風的龍鳳，沒有一般常見的繁複裝飾，線條簡潔、剛勁有力。他說：「現在是資訊的時代，碟片和磁帶是人們學習的方法，我龍鳳的弧線，正是從磁帶來的。」
　　象徵中國文明與生命力的龍鳳，結合了現代的資訊科技，楊英風在他一系列的龍鳳雕刻作品中，寄託了他對中華民族的一種信心和期待。

魏晉美學  創作法規
　　楊英風致力於中國美學中的造形藝術，主要是在東京美術學校研究建築美學時，受到教授吉田五十八的啟發。吉田五十八是日本的木造結構大師，他特別推崇中國唐代的建築美學，要學生多多研究中國文化，令楊英風油然而生對自己文化的驕傲感。經過探索，他深深著迷於魏晉南北朝的美學，也因此奠定了他的創作方向。
　　「我現在的雕塑，是以魏晉時代的造形觀念作基礎的。」他說：「那個時代因為受到佛教思想的影響，成就了一種純靈性的境界，講求自然、宏偉、慈悲、樸實，重視生命。」
　　魏晉時代重視人與大自然的和諧，這樣的信念，表現在楊英風生活上，是他的環保觀念，表現在作品中，便是他配合、加強大環境的景觀雕塑。也因為他作品裏所寄寓的哲思，他選擇用英文Lifescape Sculpture，取代一般的Landscape  Sculpture，來說明他的景觀雕塑。
　　楊英風舉他位於紐約華爾街的［東西門］不銹鋼雕塑為例，說明他的創作理念與方法。一九七三年，由船業鉅子鉅子董浩雲出資興建、名建築師貝聿銘設計的東方海外大廈前，需要一個雕刻作品，找上了楊英風。堅持要看到現場的楊英風，飛到了紐約停留兩個星期。「第一個星期，我每天一早就到大樓附近繞來繞去，看到底需要什麼。」他說。

結合環境  簡單明朗
　　他發現貝聿銘設計的大樓，鋼架單純有力，而且上面只上了塗料，沒有任何裝飾；大樓很多地方採用不銹鋼，玄關整個是不銹鋼做成的。楊英風決定跟環境配合，也用不銹鋼，造形要簡單。他又覺得，業主、建築師和他都有中國背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想做一個雕塑能表現出「此乃東西文化交流之地」。
　　楊英風以中國庭園中的月門造形作出發點，在大樓前做了一堵不銹鋼的方牆，其間開了一個圓洞，讓東西兩方的人，能在此門來來去去。「天圓地方。」他說：「圓是指天的規律圓融，方是說人間的基本原則不變。」圓洞不開在正中央，避免呆版，而方牆邊緣的轉折變化，則是從中國書畫的裱軸得來的靈感。
　　整個作品最引人入勝之處，是在於把挖出的圓球置於洞門斜前方，作為一個巨大的圓鏡，一面攝入過往人車，另一面映照過門的遊客。環境分分秒秒的變化，造成它變化的無限可能性，而其存在，更增強了環境的變化，並隱然有一種反照自身的哲思。
　　貝聿銘看到楊英風的設計後，非常高興，說它簡單明朗又有中國味，正是他想要的。而楊英風融合中國文化、跟環境作整體設計的特色，也在這裡展現無遺。
　　楊英風形容他在構思新作時，往往朝思暮想，連夢裏也在想，「實在跟戀愛有點像。」「想做好景觀雕刻，就要跟那個環境結婚，」楊英風常跟他的學生說：「而作品就是你們的小孩。不是從環境裡產生的作品，會破壞了環境。」每回他到紐約一定會去看看［東西門］，「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樣。」

充滿律動  人性可親
　　出生於台灣宜蘭、六十八歲的楊英風，已在雕刻界享譽三十多年，並受到國際間的肯定。他曾先後遊學於日本、北京、和義大利，當選台灣十大傑出青年，曾在多次國際美術博覽會上展出，作品種類豐富，包括了版畫、油畫，以及各種材質的雕刻。九二年，他在台北創立「楊英風美術館」。
　　今年，楊英風更是馬不停蹄，為展覽與創作的事奔忙。他參加了日本橫濱NICAF第三屆國際現代美術博覽會，香港、美國邁阿密、紐約的國際現代美術博覽會，日本亞洲國際雕塑展，並在紐約舉行個展。
　　作品廣受肯定，讓楊英風覺得「一生沒有白忙。」他分析自己成功的原因，在於一生中有很多好機會，還有良師的指導與許多人才的協助。
　　生於台灣望族，求學於人文薈萃的北京，楊英風經歷過台灣的殖民時代、對日八年抗戰、四九年後更與在大陸的父母家人分離。六○年代到歐洲留學時，又遇到西方藝術思潮的轉變期。回首來時路，「近代史裡一些重要的變換發生時，我都在那個位置。」每到一個新的國家、文化，他一定以研究的精神，觀察當地人的生活、環境、山水，了解居民的個性。親身體驗時代的轉換，開拓了楊英風的深度及廣度。
　　對楊英風十分傾服的紐約的藝評家Charles A. Riley Ⅱ認為，楊英風的作品對美國當代藝術有啟發的作用。他在一篇介紹文字中指出，自七○年代極簡主義（Minimalism）橫掃藝壇後，雕塑家們致力要開拓新的美學語彙，而楊英風充滿律動和生物形態造形的作品，正可以為強調冷硬幾何造形的極簡主義，添加一點人性可親的溫度。
　　楊英風不銹鋼景觀雕塑展，即日起至十二月四日，在紐約黛瑞奇藝廊展出。藝廊電話：（212）925-7374，地址：21 Mercer Street, New York

原載《世界周刊》1994.11.27，紐約

紐約黛瑞奇藝廊、展覽、不銹鋼景觀雕塑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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