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華爾街的大道上，有一棟貝聿銘先生設計的東方海運大廈，大廈前的廣場，盤立著一座引人注目的巨型雕塑。這座雕塑的造形非常簡單，是由不銹鋼雕塑而成，分為前後二個部分：前方是個厚而平面的圓，表面處理得光潔如鏡，是為「月屏」；立在後方的，基本上是一個扁形的正方形，右側有曲折的角度變化，在正方形的正中央鑿開了一個圓形大洞，大小恰與前方的圓相合，此為「月門」。從「月門」望去，可見圓外的廣場實景，以及「月屏」上反映的虛影，它橫亙於廣場前，恰好截斷了廣場類似的景致，增添了變化又融合得彷如一景。作者這種以二者的主從聯屬關係，利用鏤空圓和鏡面圓來借景與轉折，以創造出虛實掩映的變化趣味，正演譯出中國虛與實、陰與陽的哲思。此即楊英風的景觀雕塑之一，名曰［東西門］。
　　從這件作品中，我們可以從三個角度來了解楊英風和他的創作：一是媒材；二是東方文化與西方藝術的結合；三是他藉以關懷自然與人類的「景觀雕塑」。
　　楊英風最早採用的媒材，應是從事木刻板畫的創作，而後有泥塑、石雕、銅鑄、鐵鑄等等，或是運用這些媒材創作浮雕，而銅幣徽章的雕塑也不少，及至民國五十年前後，臺灣開始進口不銹鋼廚具，那「性真、質堅的鮮明特性」，便立即吸引了楊英風，因為它最能闡釋現代文明的繁複與多樣，而其光滑的鏡面不但具陰陽相涵、虛實相生的意象，其若宋瓷般的精美更令他陶醉。此後，楊英風的作品大抵皆以鋼塑為主，民國六十六年時又開始嘗試雷射的創作，並以這兩類作品為其最知名的創作範疇。

　　在楊英風的作品中，便常常可見這種以西方抽象形式為表，卻以中國哲思蘊含於內的表現，他說「中國浩如煙海的文化寶藏始終是我創作的本源，魏晉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生活美學一直是我景觀雕塑的精神核心。」
　　在諸多的文獻中，都可看到六朝的藝術是最令楊英風神往折服的，而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便是為他開啟這扇大門的導師。西元三至六世紀的魏晉南北朝，是個政治動亂、戰禍頻仍的混亂世代，然而各方不同文化的融合，卻焠煉出不凡的藝術精品和名家，如：七步成詩的曹植、田園詩人陶淵明、指南車發明者祖沖之、書聖王羲之和畫壇宗師顧愷之，而世說新語、文心雕龍、畫論等等亦成於此時，此外，北魏的宣揚佛法亦成就了驚人璀璨的佛教藝術，敦煌的千佛洞、雲岡石窟和龍門二十品，至今仍是研模雕塑的最佳範本。這是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卻也是文采最為豐富燦爛的世紀。
　　魏晉南北朝時由於盛行老莊思想，所謂「天人合一」、「自然運行」等觀念便普遍留於民間。例如在中國人的造園觀念中，依於自然便是其依循準則，如水：小水面應幽雅深遠，大水面則開闊明朗，又為了契合「水性就下」的自然法則，絕無噴泉的景觀出現；如花木：花木的處理亦是依其習性而種植，布局亦採不規則、不對稱的天然景觀；如建築：建築材料大多就地取材，色彩取綠、灰、棕等淡雅色調為主，同樣是為了融合自然的目的所致。

　　這些魏晉藝術圓融的特質和符於自然的觀念，便是主宰著楊英風景觀雕塑的中心思想。我們可以看到他沒有色彩斑斕的作品，線條也是圓緩而厚實，即便是銅、鐵、鋼等堅硬材質，亦能一脫剛直的尖銳特色。
　　那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特色之所以深受楊英風的垂愛，主要乃是源於他對大自然的摯情和熱愛。楊英風幼時是在孤寂中成長，周遭的秀麗田園自然成為心靈相契的親密摯友，也許正是這樣的相知相處，才對人與自然間實是緊密相連、同生共死的關係體會深刻。
　　也因此，景觀雕塑不僅要符於自然、順於自然，同時還必須提供人類感官及思想所及的心靈空間，它能美化環境而不喧賓奪主，亦能對觀冥想、激發所悟。在楊英風所有的作品中，對此詮釋得最為貼切成功的創作莫過於日本筑波霞浦國際高爾夫球場的景觀設計。
　　這次的景觀設計工程完成於民國八十一年，得到日本極高的贊譽，謂：「中國人做的庭園真的與眾不同！」在這項設計工程裡共分二個部分，一在庭園，一在球場。
　　庭園裡的佈置完全採當地盛產的天然石塊來堆疊，未經雕琢並順其天然性情擺放；球場中則是以鋼塑為主，共有［茁生］、［茁壯］、［天地星緣］及［太極］四件雕塑。霞浦國際高爾夫球場是個坡地平緩、綠草如茵、松林蓊鬱、湖水澄澈的美麗地方，其中的［茁生］即聳立於湖畔四周。［茁生］是一組十二件的鋼塑，最高達十一公尺，最低也有兩公尺高，表面仍採鏡面處理，以圓弧、凹角、曲線或側斜的造形來配合當地的天然景觀。自遠方望去，由於鏡面的反射使其色彩與當地渾然一體，而那優美的線條和反射出的明與暗，便視覺化了那裡的自然呼吸與節奏。再看作品的名稱──宇宙浩瀚、星辰羅列、生命之本、希望之源、萬物涵容、族群居集、意象沃野、緜延千里、自然孕育、生生不息，似乎亦傳達了當地廣袤、生氣蓬勃的自然景觀，以及自然運行的奧秘感，他不僅要我們感受到這裡的美，更要思索自然生生不息的運行奧妙和本質。
　　也就是基於這樣的觀念，他的雕塑稱為「景觀雕塑」，他重視環保，呼籲「生態美學」，也許在他的心中，「藝術家」已不足以定位他的遠大目標，這，只是一個起點。

原載《藝術》改版試刊號，頁8-11，1994.6.15，台北：藝術綜合雜誌社

景觀雕塑、自然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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