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一雙乾燥的手 ──雕塑家楊英風
陳佩伶1994/04/01
訪談告一段落,楊英風欠欠身子,祕書小姐進來提醒他要準備去看醫生了。多年來楊英風一直深受皮膚病的困擾,但是卻仍保有高昂堅忍的創作力。看看他略顯乾燥的雙手,不禁使我聯想起那些不銹鋼雕塑光滑的表面。
第一眼望見楊英風先生,他正伏案或研讀、或思考。我心裡想,一位年屆七旬的長者,一大清早便埋首於工作室中,這是多少身強體壯的年輕人該感到慚愧的呀!
寂寞的童年
看到我的造訪,簡單說明來意之後,楊英風若有所思地沈浸在兒時回憶,開始一一敘說他這段藝術生命史。訪談當中,他時而開懷大笑,時而神情落漠,我的情緒也隨著故事的情節起起落落。
從小生長於富饒廣闊的蘭陽平原,由於父母親皆經年在大陸東北從商,楊英風可以說是祖父母一手帶大的。雖然祖父母和親戚對他疼愛有加,但是,在心靈的深處還是有股不能說出口的寂寥。
每當孤寂從心底泛起時,為了逃避這般刺心的孤單,楊英風總愛投入大自然的懷抱,與山水為伍、與田園為伴,盡情地將愁緒發洩給默默無語的山風、林樹。也就因著這份「移情作用」,造就了今日楊英風獨特的「天人合一」的美學觀。
北平的紅牆高瓦
小學畢業就隨著雙親到北平唸中學,初臨乍到,馬上被北平的紅牆高瓦、亭臺樓閣、及雕樑畫棟的建築所吸引,再感受到北平人的善良溫和、泱泱氣質,使楊英風體認到真正中國人的胸懷是如此寬廣而無怨。
從小學到中學,楊英風一直視藝術為最重要的興趣,俟中學畢業後,他決心繼續朝藝術的路子走下去。於是輾轉來到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系就讀,它是一個專門研究人類與建築物之間的互動關係的學科。而楊英風對「景觀環境」的觀念便是在此奠基。
楊英風滿懷感恩地提及他的啟蒙老師之一──日本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他說,吉田老師常在課堂中讚頌中國建築,並且指示學生要深刻研究中國文化,才能瞭解到中國建築美學的意境。這對於全校「空前絕後」唯一的中國學生──楊英風來說,真是莫大的榮耀。也因此使楊英風更肯定中國文化的價值,進而潛心研究中國傳統美學的精髓。
崇拜魏晉時期的藝術
在研究的過程中,楊英風最推崇魏晉南北朝時代的造型藝術。他說,建築藝術的最高境界不外乎是給人自然、渾厚、健康、單純、及希望的感受。這種純精神性的表現,才是藝術美學追求的真諦。
魏晉時期,是個社會動盪、政軍紊亂的時代,但是,由於佛教傳入中國,不僅提昇了中國人的文化層面,它的慈悲心、圓融性、和無我的精神,都對當時的文學、藝術、戲劇、建築等各方面產生深遠的影響。
中國的確曾在藝術上有過那樣輝煌的時代,只可惜後人在接觸到西方藝術之後,一味學習、模仿西方的具像作法,殊不知中國的美學才是具有宏觀思想的呀!
當然,藝術是沒有對或錯,只是楊英風長年浸淫在美學的領域中,比較中國與西方的美學差異,他認為唯有將東、西兩方的美學觀融合運用,才可以解決他心中的衝突。
「天人合一」的思想
話題至此,楊英風緩緩啜一口剛沏好的熱茶,茶煙嬝嬝,我透過如霧般的熱氣,仔細端詳他每一個動作,文雅又謙和,就像正從窗外投射進來的初春朝陽一般溫暖。
從他慈祥的面容裹,我隱隱約約可以感受到,一位歷經歲月洗練的藝術家,雖然耗費了一甲子的青春獻身藝術,卻仍保有堅韌而深沈的氣度,努力不懈地嘗新及創作。
當我提及他的創作理念和方法時,楊英風毫不諱言地說,很多藝術家都自以為自己是對的,尤其現在台灣受到西方美學影響太深,除了國畫之外,幾乎都是西方的觀念和方法,事實上,中國傳統的美學才是最博大精深的。他尤其喜歡傳統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人只是宇宙的一小部份,當大家都放棄自我。溶入大宇宙中,就會集結成一股大力量。
「天人合一」亦可說是中國人的宇宙觀,講究人與宇宙萬物之間的調和,人是無法脫離大自然而生存的。
中國美學的包容性
至於楊英風一再提倡的融合東、西美學的觀點,他解釋,早期在日本所受的美學教育也是西洋的方法和觀念。後來深入研究中國美學之後,才覺悟到,原來是中國文化太有包容性,寧願隱退犧牲,以致西方美學得以在中國強出頭。楊英風肯定地表示,中國的美學觀是結合了宇宙觀的「宏觀思想」,它具有綿延流長的特性。不像西方美學能在短時間內急速竄起,卻因為沒有強大的根基而再度急速沒落,相信中國的藝術將來會有提昇全球藝術發展的功能。
由於楊英風一直在尋求新的雕塑素材,我不免好奇,當初是如何想到利用不銹鋼或雷射效果來呈現他的藝術思想?而這種結合「音」、「像」的藝術品又是如何傳達他所謂「天人合一」的觀念呢?
可以嘗試任何新素材
楊英風笑著指正我說,其實不論是不銹鋼或是雷射素材,甚至是未來才會出現的素材,早就存在這個自然宇宙中,只是人類現在才學會拿來運用罷了!況且,藝術是一種由心而生的感動,只要在不影響到原創者中心精神的原則下,聲光的效果能幫助別人更容易去體會創作者所要表達的意念,何樂不為?只要再尋找到適合雕塑的材質,楊英風是絕對不會放棄任何嘗試的機會。
去年的十二月,楊英風獲得行政院所頒發的象徵國家最高文化成就的「行政院文化獎」。這是個遲來的肯定和掌聲,楊英風早在一九五九年,即以銅雕作品[哲人],參加第一屆「法國巴黎國際青年藝展」頗得佳評,並被法國《美術研究》雙月刊譽為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之大師」。
一九九二年九月,「楊英風美術館」正式落成,該館座落於重慶南路和南海路交叉口。楊英風希望藉由美術館的成立,能將畢生在藝術上的研究與創作提供後進,作為推廣中國美學的資源,並能提昇生活環境中的美學境界。
乾燥的雙手
目前,楊英風可說是各國際性展覽會所爭相邀請參展的對象。今年上半已排定有邁阿密的「楊英風個展」;香港的「新潮派展覽」,這次展覽並且以楊英風的作品為主流;還有在日本橫濱舉辦的第二次國際展也特邀楊英風到場,另外,五月份在美國紐約也有國際性的展覽力邀楊英風參展,只是如此疲於奔命,任誰也挺不住,因此,目前楊英風並未應允太多邀約。
訪談告一段落,楊英風欠欠身子,祕書小姐進來提醒他要準備去看醫生了。多年來楊英風一直深受皮膚病的困擾,但是卻仍保有高昂堅忍的創作力。看著他略顯乾燥的雙手,不禁使我聯想起那些不銹鋼雕塑光滑的表面……。
訪談結束前,楊英風歎口氣:「要提昇中國的藝術文化,單靠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面對當前的文化生態,他感到「心有餘,力不足」,然而深具包容力的中國美學,或者自有它綿延、成長的內在力量?!
文章出處
原載《行動大學》第9期,頁105-111,1994.4.1,台北︰行動大學雜誌社
關鍵詞
藝術家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頁數: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