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天人合一的景觀雕塑家 楊英風
洛華笙1994/02/01
有小關公之稱的楊英風,是國內著名的景觀雕塑大師,在國人心中,他的創作品牽動藝術與生活,在國外人士眼底,他的雕塑無不傳達強烈的中國文化特質,主張天人合一為最高境界的他,步履行經蘭陽平原、北京市、東京市、歐洲各都…,受盡豐富的藝術洗禮,與結合自然與人的雕塑結下不解之緣,現年六十七歲的他,對於一生的執著可謂是永遠全力以赴。

  蘭陽平原,堪稱為東台灣海岸線之中最富裕、秀美的一片良田沃野,人口密集而民風樸實敦厚的宜蘭市,正是那普遍富裕景象中的重心都會。

楊家是宜蘭望族 祖父是大善人
  綽號「小關公」一出生便紅著小臉蛋兒的楊英風,自小便沐浴在這塊有四分之三青山綠野和一邊蔚監海天之地,渡過了眾星拱月,寵護有加的童年。
  楊家的太老爺在宜蘭是位家喻戶嘵的大善人,平日裡一襲布衣、長鬍子飄冉,非常樂善好施,是有名的「土地公」伯,更是鄉里間的「福德」正「紳」。
  「從我有記憶起,就感覺到家祖父的慈藹和詳與豪情好客,在地方上時常為人們排紛解難、濟弱扶貧,很少見他清閒過。」
  想當然,他是很難空得下來的,楊家爺爺在平日裡除了必須經營一個頗具規模的雜貨行外,還得兼顧著一片「甘蔗園圃」和自營的造酒廠。
  在日據時代,台灣人能擁有如此優厚的生存空間和富裕景況,實在是相當不容易的。想必是他老人家的一施一比一受一多,所以不但能見容於當時的管轄,甚至於還造就出一生意興隆」。
  「我們楊家長一輩的兄弟姐妹極多,可能是家境太過寬裕的緣故,故多偏向於『飄逸』的生活,唯獨家父較為保守,被祖父強迫學商並繼承家業。
  其實,在楊老先生的心中,始終有個願望是想學醫當個醫生,但卻因為富有強烈的傳統中國子女性格,不敢違逆長上,所以當老先生在留日本的時候,本可朝著自己的志向去做,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父親的心願,主持了既有的祖業。」

  「不過,家父的反日思想極濃,後來還是懷著愛國抗日的胸懷,去了中國大陸的東北」,楊英風說當時先後去大陸的台灣年輕人,不止是楊老先生夫婦而已,還有謝東閔、蔡培火等等一群有志愛國學士,幾乎都是基於想維護漢學、發揚中華文化而悄然乘船前往上海、北京或東北。

出生於東北‧與父母台海相隔 
  學成後的老先生,在東北仍秉承著家業,繼續貿易行商,卻常於暗中慷慨解囊,以大批的財力去支助當時的「抗日英雄」,讓他們能展開救國的活動。為此,楊英風的雙親,不敢再返回台灣,唯恐直接與日人發生衝突而反生阻礙擾亂,繼續居留東北。
  在財力漸豐之下,接辦了國營的滿州電影公司,從此,楊老先生在滿州和北京之間,有了更廣大的活動空間和經濟能力去協助當時的抗日政府「保家衛民」。
  就在這段時日裡「楊家的小關公降臨在這麼一雙了不起的父母懷中,原本「添丁」是件大大的喜事,卻在忙碌為「公」、及年輕的雙親的現實生活中,成了最大的「羈絆」和「憂慮」。

懷著孤寂的童心在宜蘭長大
  「小關公」的命運於是被裁定,註定他不能沐浴在春風甘霖之中,年輕的父母因為愛他至深、獲之更甚,深怕他被自己的忙碌而忽略。於是把仍在襁褓的小男孩送回了宜蘭老家交給了「奉獻生命無怨無悔」的外婆。
  「我就這樣在外婆的寵護下長大,雖然長年看不到父母的影子,但是我的身邊總是出現數不清呵護愛我的長輩,督導我唸書和帶領我遊山玩水。」
  但他覺得,當承受那麼多的寵愛後,卻仍有那麼多的無奈和空虛。
  他說:「親戚、長輩們無微不至的愛護,儘管是溫馨、感人,但一到夜深人靜,說不了謊的內心深處,卻佔滿了父母的影子,我明知得不到,但我是真的急迫需要他們。」

  
  三代同堂都熱衷支持楊英風(右一)的藝術人生,圖中為楊老夫婦

童年透過星月和母親對話
  尤其是可以定期相見的母親,因為她曾經為楊英風留下一個能跨海的月亮,母親曾指著月亮告訴他,一旦東北的月亮滿圓的時候,將會透過月姐兒帶話給他,告訴他媽媽的思念是「無時無刻」,在每月十五月光普照的夜晚,星空可以傳達母子之間濃厚的思念之情。楊英風果真相信,每當星月繁空的夜晚,他悄然獨自徘徊在溪邊或於海邊沙灘上漫步、等待。
  遙望著閃礫晶亮的星光,想起了每三年便會出現的母親,她總是一襲長擺曳地的黑絲絨旗袍,亮閃閃且雍榮華貴,飄然而來,像極了天仙下凡。
  所以,他愛上了黑夜中的星海和明潔的月亮,直覺只有在這個時刻,才能更深刻貼近看到母親慈藹的容顏和飄逸又閃礫的身影。

見時不易,別亦難
  「自從我有記憶,便懂得在滿圓的月夜中等待三年一歸的母親,那種期盼,是一種心中的『最痛』,因為三年的分離,只能換來一個月短暫的相聚。當然母子相依的情懷是天倫中最大的安慰和最高的享受,那種親情的滿足和幸福,很難以言語形容,但在一個月之後的再度失去,則成彌補不過來的遺憾,只留空虛和徬徨。」所以他深深體會「想見又怕見」的痛苦。 
  祖父母以及外婆長輩們的關愛,在他的心中累積成「報答不盡的感激」。對思念父母的悲傷,楊英風從小就懂得掩飾並把感受深植心底。
  感情的壓抑和敘發,對一顆剛成長的幼苗來說極難調適,故難免造成雙重展現。楊英風在長輩們面前的乖巧和順從,表現得可圈可點,任誰也不知道,他早已把月亮、星星、山川和沙泥當成了知己和自己的父母,常趁無人之際號啕痛苦,發洩自己不能傾吐的委屈。

愛上大自然和石頭做好友
  楊英風可以對著夜空吼叫,也可以儘情地在沙灘上畫敘情懷,漸漸地和大自然中最原始的山、水、樹、石做了好朋友。
  尤其是蘇花公路的懸岩峭壁、奇石怪木,及太魯閣、天祥一路上數不盡的千姿百態與險峻絕壁的天然氣勢,還有積沉於東海岸海底的多彩玉石及礦坑中突現結晶而出的各式花紋,更是吸引他,他用鉛筆、剪刀和漿糊,將它們做成記錄,再由這些資源中循環出自己心中的一片天地,並在寫、畫、剪、貼之中尋求展現最真的「自我」,並可以不矯情地發洩自己的感情,當然最重要的是從此為自己的藝術生命開啟了新篇章。找到這些精神寄託和嗜好之後,他開始運用孤獨去思考和開創心靈中深埋的藝術因子。

十二歲北京學雕塑‧中學在東京唸建築
  一九三八年,他已是十二歲的青少年了,遠在北京的父母親,覺得宜蘭與北京仍有極大的差別,當時的北京是國防大都市,而宜蘭只是一處稍為像樣的小縣市,他們想應該讓自己的孩子儘早見世面。可是卻被宜蘭的長輩諸親友拒絕「放行」,原因極為簡單-捨不得。另一個理由是怕他從此遠走高飛不再「還巢」。外婆、母親和姨媽在極慎重的溝通之下,想出了一個萬全之計,「可以放行,但也可以讓他飛回來的妙計。」為他預訂一門「媳婦」,從此以後,他成了姨媽的「準女婿」,再也找不出不回來的理由,諸親友一放心,他的北京之行也就相當順利。

  「那個時候,初到北京,感覺上就好像到了天堂。」他不僅對北京有強烈的好感,最大的原因是-終於和朝思暮想的雙親團聚了。
  父母親為了這位執著於繪畫和雕塑的兒子安置了一間完美的「工作室」。給他一個可以全力投入學習環境,不但如此,他還極受兩位日本老師的賞識,教雕塑的差川典美和教繪畫的淺井武,就連下課,都不放鬆對他勤加教授。
  中學畢業之後,一如祖父否決父親一樣,他把自己主要的雕塑興趣擱置,跟隨著日本籍老師東渡扶桑,選擇唸東京美術專科學校建築科。
  誠如楊英風所說「環境可以改造人」,他從宜蘭到北京,再從北京到東京。在這三個迥然不同的生活環境中,所體認的生活本質及藝術氣質,就好似比較「村姑」、「千金」和「小家碧玉」,三者是各有氣質與內涵。  

  只不過是在東京就讀建築的兩年間(註1),多了一些對西方的了解。在一經綜合、比較、解析和感受之後。他大大的改變了原先的觀念,從此後對雕塑藝術並有更深一層的看法。
  因盟軍轟炸東京,情勢相當危急,父母擔心害怕,故把他召回速返北京進入輔大深造。此刻的他,帶回了自己的理念。
  陳天嵐先生對楊英風有極好的形容,他說,重返故都的學子不再是毫無「成見」的青年了,他挾其以美學為基礎的建築素養,更加專心的思索人性與環境之間的因果關係,希冀把陷於夾縫中偏重經濟觀點那種囿於唯物(此指只求實用漠視精神)的風氣,導向富有人性的正確坦途。景觀雕塑的理想既然已在心靈深處激盪澎湃,對探尋五千年來的文化寶藏,便格外飢渴,格外殷切了。

  大同、雲岡那些琳瑯滿目的古代石刻與陶瓷造型,樣樣都使他感動。但是研究「環境」與「人生」,光看這些瑰寶是不夠的,譬如太極拳所含蘊的意義菁華,專重功利的西方人士就很難理解。
  練太極和研讀古籍,是參悟天人合一、領略奧妙哲理的有效途徑。這些有形和無形的文化遺產,重返故都後的楊英風先生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他,早已因孤獨過早而益增思想的成熟,遠超過一般同齡,況且又在經歷過東奔西跑之中吸取了更多的知識,在經過一陣細心的比較和分析、融合與統一後悟出了生活和藝術之間的循環因果,更加透澈也深刻,於是為自己鎖定方向。
  正因楊英風未曾浪費青春,而且也幸虧他能在再度返台省親之前奠定日後得以伸展雕塑藝術的雄心。

回宜蘭娶妻‧進師大唸藝術
  抗戰勝利,台灣光復的第二年,楊英風奉父母之命回宜蘭老家和老妹(註2)完成婚姻大事。
  婚後,原本想雙雙攜手回北京謀發展,沒料到大陸卻從此淪陷,想回父母身邊便成夢想。生活是極為現實的一件事,雖然父親於他行前贈予一筆鉅款,希望他能繼續經商承繼家業,卻因志趣實在難合而作罷。

  於是,楊英風只好遠離宜蘭攜眷到台北創天下,並進入台大植物系任繪圖員。
  生活若是發生困苦,倒也不足為慮,只是不甘遊學數年、一心想著雕塑藝術的他,突然每日必須為生活而描繪草蟲,猶似龍困淺灘,充滿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無奈,他痛苦得無以復加,幾乎要思想崩潰,為逃避現實生活中的諸多難解的苦悶,他一鼓作氣考進師範大學藝術系。
  他重新把握又當學生的機會,檢討再三,利用此一段時日重新整理思緒,想想過去青少年期積壓情感的委屈與委婚後一家子生活的壓力,再加上工作不順心,所有的逆境和不滿油然而生,全湧於心中造成一波波的澎湃,使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患了嚴重的貧血,滿佈胸中無解的千千之結,成了連環套,直到了剪不斷、理更亂的程度。
  他只好到圖書館中避難,遍尋心理學和性靈之類的書籍研讀,希望能從裡面得到一帖解脫的良方。
  在大二的時候,終於在每天的自問、自答裡找到結論,何不捨身處地易地而為?不妨多替他人想,做個天下第一等人呢?!他發現,世界上只有自己能救自己,他思維突破說:「原本就是海闊天空任君遊,天下本無事,只是庸人自擾而已。」
  於是把過去的一切不幸、不順拋到九霄雲外,重新開始,自認只有開拓藝術國度中的真、善、美,才是展示個人真正才情的不二法門。
  楊英風拚出實力,畢業於師大(註3),他得助於器重他的校長劉真先生的全力栽培,他猶似重生,脫離了繪圖員的工作,後來接任豐年雜誌的美術編輯,雖然並未讓他走向純創作,確也算得是峰迴路轉後的一道契機。

豐年雜誌十餘載體會民族風情
  豐年雜誌的美術編輯工作,固然繁雜累人,但也正因是編採這份刊物的緣故,使得他的生活變得豐富又多采多姿。
  因為探訪的對象鎖定在農村,它不但和青山、綠水、民情風物和田間的一切都有密切的關係,更重要的是和農家的真實生活起居、動態能有更多的觀摩體會和了解的機會。

  楊英風在此一工作十一年,長期的環繞遊走在山野田莊之間,不但發現了台灣民情風俗的獨特趣味和文化背景、更發現到了民族藝術的珍貴。
  雖然在這一段漫長的日子裡,並沒有機會正式的專心於雕塑藝術,可是他反覆的在生活、環境和藝術交替中轉現出極為廣面的和不同的佈局與造型,在他的腦海裡早已匯集成系列創作靈感的泉源。
  撇開求學期素描和臨摹鑽研時期不談,由自一九四五年後,楊英風即開始嚐試不同形式的繪畫創作。在他的記錄中,在早期曾經著手臨摹過水墨畫純熟的道子筆墨,融入淡彩畫的玉花驄圖,極為灑逸且古典的韻趣。
  直至一九五一年,雖然為了生活所需,大畫其「竹桿七與矮咕八」連續漫畫,事實上,從事繪畫工作者,初出道時,十之八九均難逃現實生活的折騰,所謂以畫養畫,還算是未離本行;他卻有不能切入主題的悲痛。在豐年美編時期,畫作琳瑯滿目,有油畫、版畫、水彩和剪紙,多數內容在於報導和宣導,僅止於純社教之配合,卻也充份表達了對台灣民情風物的種種認識和熱愛,尤其是木刻,感懷深深、點點近心、刀刀俐落,以及在佈局上的氣勢都為後來的雕塑預告了將來。

  是他自由豪灑的木刻版畫,成就了最初的浮雕,更進一步邁進了人、動物的立體雕塑。
  他的[豐年樂],浮雕出了寶島的秋收,牧童雙騎的樂趣,整體的配合呈現溫暖、生動和可愛。日月潭教師會館裡的[自強不息]、[怡然自樂]和[日月光華],卻又緊扣住天人合一的理想、太極乾坤天行健的奧妙和對父母深深的思念。

遊歐受到強烈的藝術感動 
  在一個極偶然的好機會,楊英風去了羅馬,目的是代表北平輔大校友會赴羅馬感謝教宗保羅六世支持輔大在台復校。原本打算在那裡逗留半年,結果卻被西方的藝術殿堂深深吸引,「既入寶山,豈能空手而歸」,所以一去就是三年。
  歐洲地區的藝術風氣非常開放和自由,館藏的歷代名作,以及林立於街頭的雕塑,和簽署著年代和作者的古代藝術建築,以及宏偉華貴的教堂系列,蔚為一個被「美」的環境所包圍的整體創作,它給人直接的感受相當的強烈,不要說是對一位熱衷於藝術創作的藝術家會目不暇給,就連一般百姓也會在無形中把它們當成駐足的焦點。這種能讓人一目了然的生活美學,實在叫人欣喜。

  同時,他認識了一位奧地利熱情洋溢的雕塑家卡普蘭(Karl Prantl)。對於卡氏能率真的奔向原野大自然,並能以維也納南方的聖.瑪加雷頓林所擁有的採石場當做雕石的天地。楊英風非常讚美這種藝術品和大自然混然結合的整體環境,令他更加於推崇自己的文化,以自然為中心的「天人合一」的哲理,於是更肯定「人能創造環境,環境也可造就人的道理」。
  所以楊英風在標榜「純粹美學」的思想和技法的同時,卻更希望生活美學能給人類更直接的參與欣賞和感受機會,他極端反對,藝術品只是瑟縮在展覽會場之上、或僅能只作壁上觀,那將會使藝術貧乏而蒼白。
  回歸大自然的思緒隨著歐洲之旅的感嘆刺激、創作的激情更形澎湃。因此想到故鄉的花蓮,唯那裡才能找到天然美妙的大理石,可以讓自己和有情的石頭共同凝結出神奇的生命力,刻雕出能讓大眾引起共鳴並與生活融為一體的「天人合一」水乳交融的作品來。

  
  廣結藝壇好友,楊英風與畫家李奇茂、洛華笙夫婦交換心得


投入景觀雕塑 呈現天人合一
  佛家有云:「一葉一菩提、一沙一世界」;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也說「從一粒細沙觀看世界,從一朵野花想像天堂。」雖是小小的一顆石頭,也可以憶造出大大的乾坤。
  楊英風對石情有獨鍾,何況古人賞石有云:「瘦、縐、透」三個大原則,所謂「瘦」,則線條鮮明、生動、簡單有力、質地密緻。所謂「縐」者,是表面粗糙自然、自由奔放。「透」,則是結構漏有空間或窪洞或縫隙、疏而有秩並富有變化。後人又加了一個「秀」字讚美它蘊有自然靈秀之氣。它影響到繪畫、雕刻和建築業的造型和結構。所以楊英風特別強調:「要研究雕塑,首先必須學習如何的去認識石頭。」因為鑑石的四原則也就是雕塑四原則,他說英國雕塑大師享利摩爾的作品之所以成為西方劃時代的創作道理亦在於此。其作品簡單有力的造型,透露虛無的空洞,粗糙留有紋路的表象,在在顯示他徹悟瘦、縐、透的自然美學,而在作品中得以表現出一種內在蘊集的能力與不息的生命力,與自然環境產生微妙的調和。旅後他又將雕塑融入景觀,卻也同時的將中國的造景概念慎重配合。

  楊英風說,欣賞雕塑或景觀時,若僅注意到作品外在的形式,則只看到「景」而已,觀者必須再進一步的將自我投射於作品中,始能掌握到它內在的精神面貌,如此才是「觀」,並非表現自我獨特的個性,而是在於配合環境特性的需要,產生一種相互協調的關係,使作品與環境結合為一體,呈現「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除了雕石,他也取材於木材、青銅,以至最具現代感的不銹鋼,他都能展現材料的特質。讓自己的每一件作品達到內容美、形式美和材質也美的最佳的展現。
  除了雕塑藝術融入景觀,讓作品出世在生活美學之中,楊英風更在意的是「內觀」形而上境界的塑造。

重視五行.結合人與大自然
  事實上,一個雕塑家的世界,確實是離不開五行金、木、水、火、土。對於此,他有更深一層去解釋:「五行不僅為我們常使用的雕塑素材,也是將單純存在的物質轉化為組合性的藝術生命所必須的要件。使形而下的材質達到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的完美狀態,其過程在於創作者所用的匠心,才能充份呈現它的意蘊。所以金、木、水、火、土不僅是材料,更要緊的是它們之間的消長關係。

  楊英風相當在乎五行相生、五行逆生以及五行相剋中的因果,他說五行相生其順序為木、火、土、金、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係五行相互生出的自然關係,正如同吾人從母生子的關係,是表現生物間通常的相互依存消長關係,可以有所彌補再現生命,例如木可以生火,所以要看什麼樣的人造什麼樣的景觀,搞亂了就不順了。而五行逆生它的順序則是水、金、土、火、木。是為水生金、金生土、土生火、火生木、木生水,正好恰恰相反,因此在人造景觀之時我們得注意,想要造就哪種人就先把能造就什麼樣人的景觀先行造就起來,而讓逆生產生效果。

  五行相剋的順序為木、土、水、金、火,也就是木剋土、土剋水、水剋火、火剋金、金剋木,它說明了五行間一種制化關係,制為制服、化為化解,亦合五行相活以時器用的意義。例如說木需金刻否則就成不了材,中國有句老話一物剋一物,若沒有這種循環,整個宇宙鐵定不能得到平衡。
  楊英風認為景觀雕塑作品應該面面俱到,務使它除了有目可共欣賞外還兼備了它對大自然與人之間的陰陽調和、氣順圓融、和物性平衡,才能對人類作更大的頁獻。

五十歲後的心願.傳遞中國文化內涵
  「五十歲後,無端的一場病疼,讓我更懂中國文化的內涵、更積極的把它融入自己的創作,宣導給西方」他說。
  那是折騰了他將近廿年的皮膚過敏毛病,他原本只是一點點的紅癢,竟因一針西醫的注射而演變成週身的奇癢、奇痛。他天天燒灼難耐,時時為脫皮而苦,直到前些年才遇到位中醫,把了脈搏給了良方,在一陣中藥調理之後,終於能得安眠。

  他領悟過來了,西藥治標,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道理,猶似景觀雕塑只重外表,讓它美觀最為重要,而中醫呢?「治本」開始,它是由調理內在生理而後遂步下藥通順氣脈、血行,讓它不因瘀塞、逆氣橫生而產生病疼,猶似重視「天人合一」以及「五行」的善自調理,在理中、益氣、補血之餘,自然百病不生、所以他的皮膚病也回生有術.同時也悟出了更深一層人生的道理。好像是浴火重生的鳳凰,增加了更多的內涵。

  「目前唯一的願望是想回饋社會,能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件最大規模的整體景觀規劃。」楊英風將以中、西合併的藝術理念,思考出更好的佈局和境界,去從事淨化人心和美化生活環境,好讓國家社會真正的享受到最高文明和品質的和諧氣氛及更深厚的文化氣質。

藝術家庭有志一同
  他的這份心意,不僅付諸行動,淵源也久,更因他的一份善念而影響到了全家的配合。
  他非常欣慰擁有四位女兒和二位少郎。有他們全力助陣,可謂道也不孤,特別是老四(當年為宜蘭念佛會塑了一尊阿彌陀佛之後出生的女兒楊漢珩)目前出家於新竹的寬謙法師,她的無我常感召令他更堅定而後以「藝」弘法的心願和行動。
  「世界各國的許多重要美術館以及私人都收藏我的雕塑作品陳列了我的景觀雕塑。之所以高興的不在於自我的創作被肯定,最重要的是中國文化藝術的內涵能被肯定和被重視才是我忍不住擴展海外的原動力。身為中國人,對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更是義不容辭有義務,也必須要讓他們有個更美好的明天,才不負個人一生的努力和奮鬥。」楊英風把中國永遠放在心上。
  自從一九七○年三月十四日在萬國博覽會中國白色的巨廈之前,聽到歷史上有名的中國宮廷樂曲──「越天樂」演奏之後,他有了極度嚴肅的感動,因為他在那一刻中終於把自己所塑造象徵「中國」的鳳凰駐立在國際藝壇空間之上,也從那時候起,把自己的景觀雕塑展開了猶似他慈母的雙臂,歡迎全世界的人共同感受一下「真正的中國」。
  目前,楊英風以六十七歲但仍堅強過人的體力,全神傾注在創作與百年樹人理想的根基──楊英風美術館和他的藝術教育基金會上努力而不懈。
  誠然,他有弘「法」以利生的宏願。但願在法雨所及之處,有更多發心的「護法」,那麼我們將會看到法界大喜了。

 (註1)編按:實際上,楊英風一九四四年四月入東京美術學校,八月回北平過暑假,即因身體不適休學二個月,後東京遭受猛烈轟炸,直至日本戰敗投降,始終未能再回到東京。
(註2)編按:楊英風的第一任妻子是其表姐,而非表妹。
(註3)編按:實際上楊英風後因經濟因素自師大(舊稱師院)輟學,並未畢業。
文章出處
原載 《第一家庭》第92期,頁163-171,1994.2.1,台北︰第一家庭雜誌社
關鍵詞
天人合一、景觀雕塑、創作經歷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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