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譽國際的雕刻家楊英風
姚谷良1960/03/14

        二十世紀初期,歐西雕刻與歐西的繪畫一樣,呈現印象主義的作風,法國大雕刻家羅丹(August Rodin)便是最傑出的一位。他特別注意光與影的顫動效果。但到了晚年,便變向表現主義,熱情而富於魄力。那些使空間「量塊」(Mass)美妙的構成,使作品表現得簡潔而有力。這又是文藝復興時代米開朗基羅(Michelanglo)、杜那鐵洛(Donatollo)的創作中所涵蘊的精神之再現,不過羅丹的作品并不是他們的翻版。

廿世紀中期與後期,雕刻家多少接受了羅丹的影響。
        廿世紀中期與後期,若干雕刻家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地受了羅丹的影響,他們有高度的理想,找尋出創作上的新路,無論理論或技法,在表現的形式上都希望與眾不同。因此有人吸引黑人雕刻的趣味,有人嘗試新古典主義,有的從幾何型態表現,有的攝受東方和中東的神秘味,有主張機械律動的美,有主張將立體主義滲入雕刻,有主張把建築意味用於雕刻,最近的超現實主義與抽象主義,幾乎有後來居上之勢。在這段不太長也不太短的時間中,雕刻創作所呈現的真如一具萬花筒,叫人目迷五色,不知所從。

        藝術原是人生的一種創造活動,植根深厚的民族文化會給這一活動以培育與發展,廿世紀後期,當然有些大家是本著自己的理想去嘗試創作的。可是其中有些故意獨樹一幟,標新立異,少不得有若干後生盲從模仿,只知依傍,不問來源,憑空搔首弄姿,自以為美得出奇,美得怪,美得驚人。若問他們心中有何主宰,作品有何涵義?便會遭其白眼與嗤笑,甚至說創作不必釋義,釋義的責任屬於批評家,了解與否是觀眾本身問題,與作者無干。

創作必須尋找新路,無思想的作品也許是一千萬年以前或一千萬年以後的事。
        創作找尋新路,是必然也是必需的,無思想(自己也說不出什麼意思)的作品也許是一千萬年以前或一千萬年以後的事。一切的藝術創作,既不屬於夢,亦不屬於謎,該是傳達人類思想感情的東西,一件作品違反這個意義,則紙廠裏的白紙,都是絕妙的好畫;深山崇峰的崖石,都是上好的雕刻了。

        雕刻創作在中國,歷史上極其悠久,較為有實物可證的,殷、周、秦、漢、六朝,以至隋唐,都有優越的表現。民國以來,西洋技法傳入,固有的雕塑方法只在民間仍然被保留著,并無若何進步發展。而外來技法之被應用,五十年間始終輾轉於古典與寫實主義之中。西歐羅丹的攝受前人的優點與其勇往邁進的創造精神,幾乎極少被引入於創作。若謂曾經有些作品表達過新的造形與意識,那只是好奇式的摹仿,其中甚鮮「自我」的存在。因此有人說中國現代缺乏好的雕刻品,這話亦非無因而發。

青年雕刻家楊英風的作品,不論在中國、東亞,甚至世界,都夠資格被譽為優秀的。——巴黎的「美術研究」雙周刊把他的作品與世界知名的雕刻大師的作品並列,稱譽他的作品為世界雕塑路向的指引者之一。
        近數年來,偶爾看到青年雕刻家楊英風先生的作品,使我們敢於拿出證據來否定前面的說法,不論在中國、東亞,甚至世界,他的作品都夠資格被譽為優秀的。民國四十八年在巴黎舉行的世界青年現代藝術展覽中,楊氏以一件命名為[哲人]的雕塑品參加。巴黎的《美術研究》雙周刊把它與世界知名的幾位雕塑大師的作品并列,稱譽他的作風為世界雕塑路向的指引者之一。這個刊物是藝都藝術批評大家所合辦的,他們的讚美不是偶然的。這件作品與他送往巴西聖保羅世界藝展的一件[仰之彌高]的作品雖然有點相似,可是這是一件混合雲崗、龍門的石刻風格而加以變形處理的,通體為上小下大的方柱體,稜角顯明,并賦以突出的線紋,眼皮的上下利用低陷與突出的部分,劃成雙重眼瞳,在上的是放眼遠觀,居下的是垂目沈思,面型輪廓,在在顯示其厚重穩練,本身亦具有高度的穩定感。在極少的衣褶中,用直線表現,打破了犍陀羅的遺風。這較之[仰之彌高]是更進一步嘗試成功的創作。《美術研究》雙周刊對他的貢獻加以讚揚,其道理在此。

        楊氏作品近二年來,特別順著歐西二十世紀以來所有的雕刻大家的路子走了一遍,因而時或有神秘的東方色彩,時而含有立體主義和建築意味,時而表現超現實主義和抽象主義,看上去似乎門門都通,樣樣皆未定型。其實楊氏本人是有其理想的,他從西洋技法中找出西洋各派的精粹,更從中國的古雕塑中找到他的精神寄托,舉凡殷商石雕、雕花骨、古陶、銅器、漢石刻、六朝石窟、唐代佛像、陵墓,都一一加以研摹,然後合中西,一古今,嘗試另一種他所獨具的風格。他的學習、研究、求變的精神,似乎效法羅丹,而雄渾的魄力可能還需要相當的時間來培養,因為他還很年輕。

        他的基本工夫非常深厚,寫實求真,於初步的形似與進一步的神似,俱能表現無遺。例如即將於四月初在台北市新公園揭幕的[陳納德將軍銅像],即是攝取陳氏的神態而從事塑造的。果敢、深沈、智慧,還賦以熱愛人類的光彩,形似而神全,威而不猛,勇而不驕,夠得上是一件超水準的藝術品。陳氏為中國之摯友,楊氏這件作品將永徵中美兩大民族的友愛,意義至為重大。我們從這些寫實的作品中,當能看出楊氏變形的和超現實的作風是有良好的基礎的,不是憑空而來。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國一周》第516期,頁19-20,1960.3.14,台北︰中國一周雜誌社
關鍵詞
藝術家評論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1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