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由於國人對生態環境的要求日熾,連帶著使得居家品質、建築空間、以及和建築本身最息息相關的景觀藝術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以台北市區為例,放眼許多地標建築的裡裡外外,雕塑作品的數量正在逐年增加,新一代族群穿梭在水泥叢林之時,將會不知不覺地走入了被雕塑美化之後的都市景觀。
在景觀藝術的領域中奮鬥了一甲子的雕塑家楊英風先生,有許多作品已經和台北街景溶為一體,如中山北路台北銀行總行前庭廣場的[
有鳳來儀],敦化北路中國信託大樓的C型不銹鋼雕塑(註1),它們時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映照著白雲青天,時而反映著熙攘往來的紅男綠女,它們像一面菱鏡從各個角度、不分陰晴明晦,陳述著現代都會的種種風情。
楊英風不但作品風格具有強烈的時代感,整個「楊英風美術館」的館務、展覽也傾向現代化的運作,因此今年十月他才能在台中省立美術館、台北新光三越畫廊和法國FIAC藝術博覽會同時舉辦大型的展覽。楊英風說他自己這六十年來,從台灣宜蘭到北平、再到東京和羅馬,經歷了許多環境的異動,已經養成了隨機應變的能力,即使在混亂中也能理出頭緒,泰然自若。也許這就是楊英風在這個紛擾忙碌的都市中的處世之道吧。
北平第一印象:彷若想像中的天國 楊英風一九二六年生於宜蘭。他的父母親在他出生不久之後便一直在大陸東北經商,因此他從小與爺爺奶奶同住,在蘭陽平原渡過了他的童年。七七事變那年,他的母親將他接到北平定居、求學,展開了他一生流徙多變、卻又充實的序頁。(註2)
楊英風回憶初到北平的印象說:「那時候我剛從小學畢業,平時看慣了蘭陽平原純樸的田野景象,一下子目睹北平的高牆、巨宅,和修剪得非常講究的花草樹木,就好像突然間到了想像中的天國一樣。」
當時的台灣已經被日本統治長達四十年,一般學校教育總是誇大大和民族的優越性,並刻意貶低或醜化中國的形象。楊英風在抵達北平之前,一直以為中國就是一個懶散、毫無作為的民族,而日籍先生又一再強調日本人是真神後裔,日本是秦始皇遣人尋找長生不死藥的仙島,這些想法在他看到北平古城的風貌之後便完全改觀了。到了北平之後,他因為完全不會說「國語」,因此進入日僑中學就讀,學校裡有一些勇於反戰的老師會在課堂上發出內心的感歎,他們講述日本侵華的事實,批評自己國家的擴張野心。這些先生後來陸陸續續在校園中消失,但已經扭轉了楊英風對中日關係原有的認識。
日本文人推崇盛唐建築,悉心研究保存 日本在發動侵華戰爭之後,將原來的中學教育改為修業四年即可報考大學,楊英風剛好趕上教育改制,一舉考取了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楊英風早在北平日僑中學四年期間,經常利用課餘與日籍美術老師寒川典美學習雕刻,對立體形、空間意識已有初步認識。到了日本之後,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裡的許多教授,包括講授東方美學的吉田五十八和雕塑家朝倉文夫,都對中國古代的空間美學與情味極度推祟,進一步引發揚英風對自己國家文化遺產的珍視。他說:「許多日籍教授和木造結構專家在研究過中國建築之後,無不對唐代的建築風格推崇備至。除了建築的技巧之外,他們大多認為,只有在非常超逸的人生哲學做為基礎的生活氣氛中,才能營造出像唐代那樣完美的庭園、居室。甚至有些深諳漢學的文人認為,中國的典章禮制、建築器用傳入日本之後,或許應實用的需要略作修改,但整體仍被保留,其原因是中國始創時的意境太高妙了。因而在日本,許多技藝皆由老師傳業、學生守業,成為某流某派,更改不得,他們自認在『心法』上無法超越唐人。」
這些推崇盛唐文化的日本文人,使未及弱冠之年的楊英風矢志深究中國文化的裡層,一探「心法」的源頭。他在東京只有短短的兩年期間(註3),一方面由於日本政府窮兵黷武導致民生凋蔽,食物缺乏,另方面美軍頻頻空襲日本,隨時有生命之虞,因此他的父母急急電召他返回北平,重新在北平西城的輔仁大學美術系就學。
對於台灣當局開放大陸觀光之後的旅客而言,走馬看花的路經北京,可能看不出這個「帝都」有什麼可愛之處,但對於半個世紀前在此求學讀書的楊英風而言,北京給人的啟示與深刻況味,完全不輸給蔣夢麟或老舍筆下所描述二、三○年代的北平。他說那時候的北平只有二百多萬人口,「不論貧富都穿著長袍藍布掛,每個人看起來都是文質彬彬,談吐高雅,連拉黃包車的車伕也不例外。北平人閒暇的時候就拉琴唱戲溜鳥兒,即使是小康家庭,也不免在園裡養著盆栽奇石,壁上掛著畫卷書跡,非常講究生活情調。」
在楊英風的記憶裡,北平就是一個連市井小民都有大國風範的古都。輔仁大學美術系所教授的課程,在那個講求「西學為用」的時代,還是傾向於西方寫實技法的訓練,楊英風曾經拿著課堂上的習作出示給學校附近的鄰人觀賞,結果這位住在恭王府旁小胡同裡的平凡百姓,竟然告訴他說:「太寫實就跟眼睛所見到的一模一樣,繪畫就沒有境界可言了。」當時北京城裡對寫意的境界,和傳統美學的普及,就由此可見一斑了。
返台任職豐年雜誌,深入台灣農村社會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不久之後,楊英風在動蕩的時局中回到台灣。他的父母則滯留在大陸,一九四九年之後從北京遷居上海,一直等到一九八○年左右,以附親的名義赴美,再轉回到台灣與家人團聚。濶別三十餘年,楊英風的母親為他帶回來五本他在北京時期的日記。「我的早期的作品早已散失殆監,但某月某日做了什麼雕塑、畫了什麼畫,日記本裡記載得清清楚楚。這些日記本在文革期間一直藏在上海家中,我到現在還沒有勇氣打開來讀它。太辛酸了。這麼久以來……」
這些日記大概就只有前輩記者林今開先生讀過吧。他原打算為楊英風寫傳,豈料天不假年,只寫了一半便辭世了。
楊英風初到台灣,的確渡過了一段較為艱辛的日子。他因為父母親滯留大陸,宜蘭老家家道日漸中落,來台新婚之後,面臨了經濟上的困境。這個情況持續到一九五一年,前輩水彩畫家藍蔭鼎邀他進入「豐年雜誌社」工作,生活從此得到改善。「豐年雜誌」隸屬於美國經濟援助下的農復會,楊英風在該雜誌担任編輯,每個月約有兩次下鄉的機會,他時常趁出差之便,到台中北溝飽覽故宮文物。他早期完成了許多以台灣農村養豬、牧牛為題材的木刻版圖,和這段時間的工作性質不無關係。
目睹西方文化沒落,更加堅定東方美學 一九六三年,楊英風受命前往羅馬,為感謝教宗保祿六世支持輔仁大學在台灣復校,致贈教宗一件名為(渴望)的銅雕作品。此後他在羅馬停留三年,考查歐洲的美術教育制度,並於一九六六年在義大利幾個主要城市舉辦巡迴展覽。楊英風以一個景觀藝術家的身份親臨羅馬古城,對他而言,「羅馬和北平的遼濶自信比起來,就顯得它的霸氣是出自人類對自然的征服與壓制,而不是與自然取得平衡的美。」
楊英風在羅馬期間,目睹了西方文化漸趨沒落與無所適從的虛無感,使他更堅定中國空間美學的信念。他從傳統「太極」的觀念中發現人與環境的互相仰賴、和諧共存的命題,又從「五行」的觀念中領悟到自然的平衡對萬物孳生滋長的重要性。他說:「舉例來說,五行中的『水』對生物的重要自不待言,就從人類的審美觀點來看,現實的景物加上水份(雲雨、煙嵐、霧露),就有了超乎現實的氣氛,人類生理上的幻覺與心靈中的意境於焉產生,一切文藝美術的人文素養自然而然就發達起來了。」
溶鑄古典哲思與現代質材,不銹鋼雕塑名貫中西 在楊英風一生中經歷的幾個轉捩點,幾乎都與中國文化的檢討、回歸有關,無論是北平的求學生活,或是聆聽東京、羅馬學界的中國文化的景仰,乃至五○年代加入(五月畫會)廣泛討論傳統藝術的出路,楊英風一次次地深入那些日本木造結構專家們推崇的漢唐空間意識,使他自信飽滿,敢於大膽地啟用新的質材--包括雷射和不銹鋼。尤其是不銹鋼材,楊英風已經使用了二十幾個年頭了。它
平板、直述、光可鑑人的冷硬質材,原與中國傳統文化扞格不入;但楊英風透過雕塑手段,使不銹鋼變成曲水流觴式的造型。隨著造型的改變,不銹鋼如鏡面般的反照,便如水月鏡花一樣帶有夢幻的美感,而不再只是直述性的反應外界事物而已。他說:「不銹鋼做成雕塑之後,它的映象更顯得多變,與現實事物呈現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由於作品會映照周遭環境的人事形貌,因此它是與環境的活化結合在一起的,這個觀念,可以說是由中國人空間意識的最高理念。」
楊英風的雕塑作品不但是國內一些現代建築的省目標題,在國外,它們也以簡練的造形和東方哲思的體現,屹立於西方現代都會中。位於美國紐約華特街,名建築師貝聿銘設計的「東方海外大廈」前的不銹鋼雕[東西門]就是最好的例子。當然,這些例子只是楊英風藝術成就的一部份,更為重要的是,他從不同國家、不同角度來觀照中國文化在景觀藝術上曾經有過的風華,並加以闡述、發揚、注入現代精神。他的做法也許不是唯一指向創新的道路,但卻強有力的印證了回歸自然與歷史,是變法維新的有利條件的這一事實。
(註1) 編按:敦化北路中國信託大樓的C型不銹鋼雕塑應不是楊英風所作。
(註2) 編按:七七事變發生在一九三七年,但楊英風是一九四○年才至北平求學,故非同一年。
(註3) 編按:據楊英風早年日記記載,一九四四年四月入東京美術學校就讀,八月利用暑假返北平探親,後因身體不適申請休學二個月,之後東京遭受猛烈轟炸,至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投降,他始終未能再回到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