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景觀雕塑是你我之間的橋樑，它滿含我的關懷。美是我所能獻給你的最珍貴禮物，以此祝福你的生活美滿、幸福。」

　　午後，秋風徐徐，從中正紀念堂沿著愛國西路，轉至重慶南路，到達靜觀樓。地下一樓至地上三樓是楊英風美術館，我們直上七樓工作室，拜訪楊英風教授。
　　身著一襲簡單方格襯衫的楊教授，正為參展「巴黎國際現代藝術展」埋首挑片，察覺我們到訪，一再致歉地請我們稍待，且盡速將工作告一段落後，款款與我們道出，一甲子以來他的藝術創作與生活智慧。冉冉白髮與朗朗笑聲中，交錯出大師文雅和澄潔的中國文人氣質。

浴火鳳凰的再生
　　「六十年來，每一個歷史的轉變重點，我都在那個地方。」
　　豐饒美麗的蘭陽平原，是楊英風的誕生地。好山好水的宜蘭，將大自然的溫潤、神奇，自小注入他的心靈。
　　大師回憶道，從小雙親遠赴大陸東北經商，將他一人留在宜蘭，由外祖母撫養長大。雖然親友都對他疼愛有加，但思念母親的心，卻不曾停歇，經常一個人跑到野外大哭一場，讓大自然慰藉他孤寂的心。
　　小學畢業，楊英風赴北平讀中學。故都悠遠的亭臺樓閣、儒雅淳厚的居民，刺激了他對中國生活美學的喜愛。
　　而後，原本喜愛雕刻的楊英風，接受父親建議，前往日本就讀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系裏的教授吉田五十八，開啟了他對建築、自然環境及東方美學的認知。另一位師承羅丹思想的雕塑家朝倉文夫，則對他雕塑的觀念和技巧，助益頗深。
　　二次大戰爆發後，東京頻遭轟炸，楊英風遂返回北平，進入輔大美術系繼續課業。二年後，他返台迎娶未婚妻，準備共赴北平繼續深造。不料大陸卻在此時淪陷，父母音訊全無，北平之行也無法成真。
　　在度過生命中的一段低潮後，楊英風再考上師範學院美術系。畢業後（註1），在農復會的 「豐年」雜誌，擔任了十一年的美術編輯。期間他全力的吸收、鑽研南港中研院和霧峰故宮博物院的寶藏，也從事繪畫、版畫的相關創作。
　　一九五九年法國國際青年藝術展覽會上，楊英風的〔哲人〕雕像，備受讚譽，並使他首次揚名國際。

　　六○年代初，由於于斌樞機主教介紹，遠赴羅馬深造三年，參見了教宗保祿六世，進入羅馬藝術學院專攻雕塑。當年，歐洲適逢西方藝術思潮的轉換，楊英風身處其中，深受衝擊。
　　自羅馬歸來後，他臨危受命，在大阪萬國博覽會，與建築大師貝聿銘攜手完成不銹鋼鉅作〔鳳凰來儀〕（註2）。之後，往來於各國，多所創作。並赴美國任加州萬佛城藝術學院院長，重新接觸佛學。

　　九○年亞運，楊英風製作的〔鳳凌霄漢〕，永久陳列在北京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且在他第三次赴日本京都參觀雷射表演後，成為引進雷射藝術的先驅。
　　近年來，大師受皮膚病痼疾所擾，雙手雖乾燥、剝落，卻仍致力於發起藝術村，帶領 「文化造鎮」風潮；趨向地景藝術，竭力推動生態美學。並不忘作育英才，朱銘及林淵皆受其提攜、教誨。
　　大師的作品已臻成熟的境界，可隨心所欲地以 「形」來感動人，他是敏感卻又無我的。在遊山玩水中，可和大自然結合，回歸自然，產生忘我的境地。
　　楊英風無論在成長、求學、創作上，都恰巧遭逢時局的轉變，這種變化豐富了其藝術創作，激發了其生命潛能，使他在藝術殿堂、人生舞臺中，宛如一沈潛卻卓爾不群的巨人。

回歸中國生活美學
　　「魏晉南北朝的造型藝術最為超脫，精神境界與文化層次最精緻，是非最清楚。這時的美學，可改變西方的錯誤、現代的混亂，這是我花了一生精力研究的心得，我一個人懂太可惜。讓我們以景觀的精神，從生活中凝鍊智慧，以智慧領導生活；讓我們以雕塑的精神，去增減、調和我們的環境與生活，活用生活美學以創造幸福、美滿的藝術生活。」

　　楊英風的作品，風格獨特，因為大多是來自大自然的啟示。他對於東西方文化中自然觀的不同，有極深闢見解：
　　西方是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和生活，欣賞人體美，崇尚寫實主義，以傳達豐富激烈的感情。但西方民族卻也重欲望、好批評和強調自我，導致個人主義的盛行，和世界的混亂、錯誤。

　　近年來，西方人終於從切膚之痛中，覺悟到人類與他所居住的大環境，也就是大自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不能再對它予取予奪。故而大力提倡防治污染、保護大自然，且積極立法、有效執行。
　　事實上，我們很早就發展出高度生活智慧，有著全面性的宇宙觀與健全的人生觀，從不忽視宇宙、自然的現象，也不否定人的創造力，對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與親愛的態度，更深刻認識人與人間的相互關係，講究中庸之道，求整體和諧與秩序。中華民族是重境界、好寫意的，強調天人合一，無論美學或哲學皆和生活、自然融合。

　　而魏晉南北朝時，戰爭頻仍，人民生活苦困。這時佛教盛行，佛教哲理像甘露般純化、潤澤了人們，為眾人超脫苦痛，達到空靈的境界。思想是無我的，音樂樸實莊重，藝術品健康、美麗、單純，沒有裝飾性，一切是如此靜定質樸，十足地表現了中華民族的特性。
　　今日台灣，受外來文化的侵蝕，深陷殖民地文化不自覺。台灣假如要洗鍊出自我純一文化氣質，就可借助於魏晉南北朝的文化特質，淨化現有的污逆，重新培養出文化氣質與人文特色。
　　雲南石窟的造像，最能代表理想中國人的形貌，這也是北魏朗朗大度的文化氣概，才可有的藝術創作。在台灣，今日文化生活百序待整之時，提借北魏清明的文化神色，才能有力地刷新既有的生活視野，讓空間耳目一新。

　　而將雕塑與建築的空間環境結合，把雕塑放在更寬廣的空間視野，構成一個深具藝術感性的環境，使作品與環境形成虛、實、陰、陽的表現，此即「景觀雕塑」。
　　景觀雕塑的藝術視野，能使台灣本有的自然景觀，不因人為造作、裝飾，而弄成俗麗的模樣，使台灣展現其天生麗質，呈現整體的生活空間與景觀，重新護持中華文化的強幹與深根！

楊英風一甲子作品簡介
　　楊英風是極富洞察力的藝術家，他用心及用功地汲取中國殷商以來各代藝術精髓，承接羅丹、朝倉、羅馬古典藝術，卡普蘭（Karl Prantl）的景觀藝術。在雷射藝術盛行於歐、美、日時，他將之引進台灣，締造了科技與藝術結合的佳績。
　　台灣近因十年發生的鉅變及東西文化、鄉土、現代化之論戰，楊英風也在藝術領域內思索多種觀念的異同。

　　細讀楊英風作品，舉凡雕塑、建築、版畫、水彩、漫畫、國畫到環境藝術、雷射藝術、混合素材等，都展現了藝術家不侷限一隅、多才多藝的豐富面。依楊英風作品類別，約可規劃為下列幾項：

　　（一）鄉土寫實系列：五○年代台灣農村在農復會推動下，由傳統生產模式轉變為經濟農業。當時他任職「豐年」雜誌美術編輯，十一年的工作經歷，在農村中實際觀察體驗，創作出收割刈穀、廟會戲台、雞鴨豬牛等牲畜之作品，充滿了台灣人特有勤勞儉樸、樂天知足的本性，刻畫了五○年代台灣農村繁榮蓬勃景象。

　　（二）人體肖像系列：台灣許多耳熟能詳的肖像，如台南延平郡王祠的鄭成功像、胡適公園的胡適、台北新公園陳納德將軍、藝術家李石樵頭像，都塑出英雄偉人雄厚使命感，呈現出莊嚴、深刻而實在的生命力。另以台灣第一位職業摸特兒林絲緞為題材的人體系列，表達人體的無限張力。

　　（三）抽象寫意系列：六○年代藝壇瀰漫著另創新局的氣氛，年輕的藝術家創立「五月畫會」，標榜：1自由表現，2找回東方精神。楊英風為該會大將之一，承繼鄉土寫實作品簡化成半具象作品，也將書法線條的表現簡化成靈動的立體及平面作品。這一系列作品包含了鄉土的拙趣、印象派的動感、寫實主義的探索精神。

　　（四）山水景觀雕塑：從羅馬留學歸國後，場英風至花蓮榮民工廠指導，並至太魯閣親身體驗自然的大雕刻，他適度運用雲紋圖騰及大斧劈的氣勢，充分傳達中國天人合一與生態觀念。

　　（五）不銹鋼景觀雕塑：一九七○年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設計者貝聿銘邀請楊英風設計［鳳凰來儀］，開啟他不鏽鋼系列作品的創作，二十年來，這已成為他主要的表現材質。對不銹鋼質運用，他愈來愈精煉，使之成一畫線條的簡鍊，並運用鏡面、霧面的虛實反映，方圓互現的表現，傳達出中國哲思的圓融練達、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內涵。

　　（六）雷射景觀系列：在日本觀賞雷射藝術後，他積極引進並發起成立 1中華民國雷射科藝推廣協會」，開創台灣美術史新頁。他以書法線條和爆發式抽象表現，把雷射光轉化成迴繞的、律動的光舞，並結合有形、無形哲思和 「空觀」佛理內涵，使之成光明靈動的形上世界。

　　（七）佛像創作系列：這是大眾罕知的系列，他從佛像創作領略中國藝術中最璀璨的菁華，並延展成後來抽象藝術空靈、昇華的形上表現。
 

（註1）編按：實際上，楊英風只在師院唸了三年，後因經濟因素輟學，故並未自師院畢業。
（註2） 編按：［鳳凰來儀］原預計用不銹鋼製作，後因時間關係材質遂改為鋼鐵，但其模型仍是以不銹鋼製作完成。

原載 《儂儂雜誌》第113期，頁104-107，1993.10.1，台北︰儂儂雜誌社股份有限公司

藝術家專訪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3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