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的人 ──楊英風專訪
羊大1993/02/01
鳳凰經過了這麼一個過程來到人間，一個夢想完成了是否意味著另一個新夢想的產生呢？……──楊英風
如同所有的名人一樣，楊英風有許多輝煌的經歷，接受過無數次的媒體採訪，而關於他的報導也總會提到「成功的背後」，但成功的背後到底是什麼？這個從小就不在父母身旁的孩子，為什麼仍然心存感激？專門從事前衛創作的藝術家竟對中國文化忠心耿耿？！
楊英風，一個被譽為「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的大師」，憑藉雙手打開中國景觀雕塑的大門，靠著思想的拓展展現生命的激光，歷經時代變遷的一生看似傳奇，卻絕無僥倖，有的只是努力、再努力、不斷地努力－永不停止的追夢過程。
鳳凰的故事
「她是一個不同的母親，久久才給我們看一次……」
孤獨與思念是楊英風幼年的主食，從小他的父母為了經營生意，長年於大陸東北，作為長孫的他遂在二歲時，「押」給了外婆，陪伴外婆住在宜蘭老家。外婆與親友都對他疼愛有加，但對一個稚齡童而言，缺少父母的生活究竟不一樣，尤其是敏感細心的個性，更使得他「事事都與人家客氣起來了，想要的東西不敢強要，想做的事也會忍住不做……」，無法像其他小孩一樣在父母身旁撒嬌、耍賴，生命中唯一期待的事是母親返鄉。
「母親長得很漂亮，好像明星一樣，從東北回來，穿著黑旗袍……」，談起母親，年逾花甲之年的楊英風仍像個孩子，不論是眼神或是口語，都帶著崇拜的孺慕之情，母親的形狀歷歷說來，清晰如繪。他談起夏夜桂花樹下的小故事，母親告訴他兩人可以看到同一個月亮，「阿母時常在月亮裡看著你呢」，於是母親的形象便和夜晚的月亮連結在一起，月亮彷彿是一面鏡子，反映遙遠的彼端，母親溫柔的關愛；而夜空與星星則讓他聯想到母親高貴而富神秘感的衣著，母親對鏡梳粧、母親描眉點脂、母親的嫁妝……，所有和母親有關的事事物物，都是他小小心靈中最美麗的映象；每次母親的出現都像是一個個忽遠忽近的幻夢，引發他無垠的想像，似乎母親便是鏡檯上幻化的鳳凰，月亮是鳳凰的眼睛，父親則是守候一旁的祥龍……。日後，這些幻想便陸陸續續在楊英風的手上誕生，系列的鳳凰作品正代表著他對母親依戀的完成。
自然之戀 生活美學
母親，是楊英風夢想的啟蒙者，宜蘭則是他做夢的發源地。雨水豐沛的蘭陽平原不僅接受大自然的滋潤，同時也以獨特的蘭陽風情溫潤他孤單的童年。有段時間他「常常跑到野外，痛痛快快地哭、想媽媽」，於是和蘭陽的好山好水結下不解之緣，西門、員山一帶時常可見他幼小的蹤影；鄉間的一切給予他最早的美育課程，蟲魚鳥獸、花草樹木教導他自然的美學。在他最寂寞的時候，天地以萬物之母的姿態陪伴他。即至成年，他仍常夢見員山一帶。
度過孤獨的童稚階段，楊英風開始多采多姿的求學過程。中學遠赴北平就讀，「當時的北平，是全世界最喜歡的地方，悠哉悠哉、文質彬彬，生活境界很高……」。八年的北平日子，讓他深受當地自然環境、生活美學的薰陶，因而領略中國文化深厚的生活境界。而後前往日本，考上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大）建築系，原本喜愛雕刻的他在父親的建議下走入陌生的建築領域，卻因緣際會地開展景觀雕塑的路途。其中他念念不忘的是吉田五十八教授對中國文化的推崇與介紹，開啟他對東方美學的認知。
瀕臨死層的邊緣
隨著時代的改變，楊英風走過日據時代的童年、混亂迭起的青少年，接著便遭遇歷史上的世界大戰，東京陷溺在戰火中，於是他再度前往北平就讀輔仁大學。而後返台迎娶未婚妻，準備共赴北平繼續深造，不料時局驟變，中共佔據大陸，北平之行無法實踐，父母音訊亦告中斷，他只好留在台灣。但是當時台灣的美學仍是混沌一片，呼吸不到美學的空氣，幾乎使他窒息，更落入生命的死層－絕望。此後數年間，他差點繼承岳父的雜貨店，也做過植物系的繪圖員，繼而考上師大美術系，為了躲避內心絕望的困境，他自囚於知識的象牙塔中，昔日的毅力幾乎被生活銷磨殆盡。
生命的死層恰似乾枯的沙漠，而生命的核心則似綠洲，通過廣闊的沙漠，綠洲就在眼前。一段時期的絕望並沒有讓楊英風徹底絕望，反而醞釀他的蓄勢待發。「……突然覺悟，這樣下去不得了，人會垮掉……」，於是他重新振作，全心全意在美學上下功夫，愈來愈接近生命的核心。繼而岳父過逝，家中生計維艱，但他已不再輕易絕望，因此坦然面對生活，放棄即將到手的學位，進入農復會編輯豐年月刊。這一個轉機使他重回大自然懷抱，採集資料之餘，從事繪畫、版畫相關的創作，猶如幼年的他與自然相依相惜。六○年代初，他因天主教主教的推薦，遠至羅馬深造三年，一頭栽進中西文化的比較研究中，遂有後來大開大闔的驚人之作。
生活與自然是靈感泉源
「畫畫的內涵不是人類自己的，是大自然準備好好……人不可能自行創造，要藉宇宙的力量創造，也就是要把自己回歸自然……。」專事前衛藝術創作數十年的人，竟說自己不會創作？！楊英風以義大利期間的一個小例子說明自然的創作力。義大利原是一個出產良質大理石的國家，但因過度開採，千年後只得將全世界的大理石運來加以轉賣，於是義大利便集中了全球各地的大理石建材。而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剖開磨光後的石頭圖案，竟和產石地區的繪畫、美術風格相通、類似，可見自然自行創造的能力。所以他堅信藝術家不會創造，而是讚美大自然美好的造型，當人類生活在大自然預先安排的氣氛中，便容易表現那種氣氛。
「生活到那裡，就用什麼創作。」楊英風認為自然教導人創作，而生活則給予創作源源不絕的靈感，創作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若斷絕兩者的關係，就不是生活了。因此在創作的路途上，他很隨興地走著。「碰到什麼材料就用什麼」，木、石、銅、鐵、不銹鋼、雷射……，凡是生活環境中會接觸的材質，他都嘗試，譬如建築房屋，木頭石頭都可運用，重要的是能蓋好房子。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勸他選定一項創作，楊英風便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定位：「我是環境藝術家，並不是畫家、雕刻家，所以我要了解任何的材料……。」
成功的背後
「努力還不夠，還有那麼多機會，想休息都休息不下來，好像冥冥之中都安排好了，讓我看了很多東西，豐富自己的人生，……好像近代整個歷史的變遷都經歷了……。」立足藝壇頂端，楊英風不但不自滿，反而像新人一樣急切，渴望不斷地前進，即使是在暫停腳步，回首一瞥之際，他都充滿了感激，感激自然、感激父母、感激一切。
「父母親並非刻意栽培,但讓我很自由、自由發展……絕望的時候，還有人給予鼓勵……關心我的人很多很多……。」走過動盪不安的大時代，超越人生層層的起伏，楊英風卻只記得人間一幕幕拉拔扶助的影像，甚至覺得是祖先積德，而使他特別被這個宇宙疼愛。
自述什麼書都看，但偏愛「靈的世界」，從小就研究鬼神的變化、靈的記錄 ，因而認為不了解的事還很多，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和親和的態度，凡事感謝。因此楊英風到底是不是特別為宇宙寵愛的人子，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卻可以肯定地說：楊英風成功的背後是一個和諧、寧靜的內在世界。
如同所有的名人一樣，楊英風有許多輝煌的經歷，接受過無數次的媒體採訪，而關於他的報導也總會提到「成功的背後」，但成功的背後到底是什麼？這個從小就不在父母身旁的孩子，為什麼仍然心存感激？專門從事前衛創作的藝術家竟對中國文化忠心耿耿？！
楊英風，一個被譽為「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的大師」，憑藉雙手打開中國景觀雕塑的大門，靠著思想的拓展展現生命的激光，歷經時代變遷的一生看似傳奇，卻絕無僥倖，有的只是努力、再努力、不斷地努力－永不停止的追夢過程。
鳳凰的故事
「她是一個不同的母親，久久才給我們看一次……」
孤獨與思念是楊英風幼年的主食，從小他的父母為了經營生意，長年於大陸東北，作為長孫的他遂在二歲時，「押」給了外婆，陪伴外婆住在宜蘭老家。外婆與親友都對他疼愛有加，但對一個稚齡童而言，缺少父母的生活究竟不一樣，尤其是敏感細心的個性，更使得他「事事都與人家客氣起來了，想要的東西不敢強要，想做的事也會忍住不做……」，無法像其他小孩一樣在父母身旁撒嬌、耍賴，生命中唯一期待的事是母親返鄉。
「母親長得很漂亮，好像明星一樣，從東北回來，穿著黑旗袍……」，談起母親，年逾花甲之年的楊英風仍像個孩子，不論是眼神或是口語，都帶著崇拜的孺慕之情，母親的形狀歷歷說來，清晰如繪。他談起夏夜桂花樹下的小故事，母親告訴他兩人可以看到同一個月亮，「阿母時常在月亮裡看著你呢」，於是母親的形象便和夜晚的月亮連結在一起，月亮彷彿是一面鏡子，反映遙遠的彼端，母親溫柔的關愛；而夜空與星星則讓他聯想到母親高貴而富神秘感的衣著，母親對鏡梳粧、母親描眉點脂、母親的嫁妝……，所有和母親有關的事事物物，都是他小小心靈中最美麗的映象；每次母親的出現都像是一個個忽遠忽近的幻夢，引發他無垠的想像，似乎母親便是鏡檯上幻化的鳳凰，月亮是鳳凰的眼睛，父親則是守候一旁的祥龍……。日後，這些幻想便陸陸續續在楊英風的手上誕生，系列的鳳凰作品正代表著他對母親依戀的完成。
自然之戀 生活美學
母親，是楊英風夢想的啟蒙者，宜蘭則是他做夢的發源地。雨水豐沛的蘭陽平原不僅接受大自然的滋潤，同時也以獨特的蘭陽風情溫潤他孤單的童年。有段時間他「常常跑到野外，痛痛快快地哭、想媽媽」，於是和蘭陽的好山好水結下不解之緣，西門、員山一帶時常可見他幼小的蹤影；鄉間的一切給予他最早的美育課程，蟲魚鳥獸、花草樹木教導他自然的美學。在他最寂寞的時候，天地以萬物之母的姿態陪伴他。即至成年，他仍常夢見員山一帶。
度過孤獨的童稚階段，楊英風開始多采多姿的求學過程。中學遠赴北平就讀，「當時的北平，是全世界最喜歡的地方，悠哉悠哉、文質彬彬，生活境界很高……」。八年的北平日子，讓他深受當地自然環境、生活美學的薰陶，因而領略中國文化深厚的生活境界。而後前往日本，考上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大）建築系，原本喜愛雕刻的他在父親的建議下走入陌生的建築領域，卻因緣際會地開展景觀雕塑的路途。其中他念念不忘的是吉田五十八教授對中國文化的推崇與介紹，開啟他對東方美學的認知。
瀕臨死層的邊緣
隨著時代的改變，楊英風走過日據時代的童年、混亂迭起的青少年，接著便遭遇歷史上的世界大戰，東京陷溺在戰火中，於是他再度前往北平就讀輔仁大學。而後返台迎娶未婚妻，準備共赴北平繼續深造，不料時局驟變，中共佔據大陸，北平之行無法實踐，父母音訊亦告中斷，他只好留在台灣。但是當時台灣的美學仍是混沌一片，呼吸不到美學的空氣，幾乎使他窒息，更落入生命的死層－絕望。此後數年間，他差點繼承岳父的雜貨店，也做過植物系的繪圖員，繼而考上師大美術系，為了躲避內心絕望的困境，他自囚於知識的象牙塔中，昔日的毅力幾乎被生活銷磨殆盡。
生命的死層恰似乾枯的沙漠，而生命的核心則似綠洲，通過廣闊的沙漠，綠洲就在眼前。一段時期的絕望並沒有讓楊英風徹底絕望，反而醞釀他的蓄勢待發。「……突然覺悟，這樣下去不得了，人會垮掉……」，於是他重新振作，全心全意在美學上下功夫，愈來愈接近生命的核心。繼而岳父過逝，家中生計維艱，但他已不再輕易絕望，因此坦然面對生活，放棄即將到手的學位，進入農復會編輯豐年月刊。這一個轉機使他重回大自然懷抱，採集資料之餘，從事繪畫、版畫相關的創作，猶如幼年的他與自然相依相惜。六○年代初，他因天主教主教的推薦，遠至羅馬深造三年，一頭栽進中西文化的比較研究中，遂有後來大開大闔的驚人之作。
生活與自然是靈感泉源
「畫畫的內涵不是人類自己的，是大自然準備好好……人不可能自行創造，要藉宇宙的力量創造，也就是要把自己回歸自然……。」專事前衛藝術創作數十年的人，竟說自己不會創作？！楊英風以義大利期間的一個小例子說明自然的創作力。義大利原是一個出產良質大理石的國家，但因過度開採，千年後只得將全世界的大理石運來加以轉賣，於是義大利便集中了全球各地的大理石建材。而仔細觀察，便可發現剖開磨光後的石頭圖案，竟和產石地區的繪畫、美術風格相通、類似，可見自然自行創造的能力。所以他堅信藝術家不會創造，而是讚美大自然美好的造型，當人類生活在大自然預先安排的氣氛中，便容易表現那種氣氛。
「生活到那裡，就用什麼創作。」楊英風認為自然教導人創作，而生活則給予創作源源不絕的靈感，創作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若斷絕兩者的關係，就不是生活了。因此在創作的路途上，他很隨興地走著。「碰到什麼材料就用什麼」，木、石、銅、鐵、不銹鋼、雷射……，凡是生活環境中會接觸的材質，他都嘗試，譬如建築房屋，木頭石頭都可運用，重要的是能蓋好房子。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勸他選定一項創作，楊英風便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定位：「我是環境藝術家，並不是畫家、雕刻家，所以我要了解任何的材料……。」
成功的背後
「努力還不夠，還有那麼多機會，想休息都休息不下來，好像冥冥之中都安排好了，讓我看了很多東西，豐富自己的人生，……好像近代整個歷史的變遷都經歷了……。」立足藝壇頂端，楊英風不但不自滿，反而像新人一樣急切，渴望不斷地前進，即使是在暫停腳步，回首一瞥之際，他都充滿了感激，感激自然、感激父母、感激一切。
「父母親並非刻意栽培,但讓我很自由、自由發展……絕望的時候，還有人給予鼓勵……關心我的人很多很多……。」走過動盪不安的大時代，超越人生層層的起伏，楊英風卻只記得人間一幕幕拉拔扶助的影像，甚至覺得是祖先積德，而使他特別被這個宇宙疼愛。
自述什麼書都看，但偏愛「靈的世界」，從小就研究鬼神的變化、靈的記錄 ，因而認為不了解的事還很多，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和親和的態度，凡事感謝。因此楊英風到底是不是特別為宇宙寵愛的人子，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們卻可以肯定地說：楊英風成功的背後是一個和諧、寧靜的內在世界。
文章出處
原載 《生命潛能》第10期，頁64-70，1993.2，台北︰生命潛能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關鍵詞
專訪、心路歷程、創作經歷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287
頁數：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