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大師朱銘 談學藝的心路歷程和藝術家的素養 肯犧牲的勇氣在生命中塑出藝術的光采
阮愛惠1993/01/18
十五歲起白天學雕刻,晚上學畫畫
  問:您是從鄉土藝師出身,到現在是國際級的藝術家,這之間一定有一些特殊的機遇及個人的抉擇,請您談一談這段歷程。
  答:我這一生跟過兩位老師,一位是啟蒙我的老師,他是做寺廟雕刻的師傅,他訓練我在雕刻的技能上,一刀一斧下去,要三分就是三分;要一寸就是一寸。此外,他也教我畫圖,他說,雕刻師不會畫圖就像建築師會造屋卻不會畫設計圖一樣。十五歲起,我就白天學雕刻,晚上學畫畫;打下了好基礎,當然那時候的畫畫大都只是在描稿而已。

  我雕刻學了幾年後,台灣光復了,開始有全省美展,我看別人在參加,心裏也很想。我問我的老師,像我們做的東西可不可以去比賽?老師說,大概不行,要像黃土水那樣的才行。但是他無法教我那一套,而黃土水那時也已經過世了。另一個同等級的就是楊英風,但楊英風是大學裏的教授,我是鄉下地方的一個刻佛像的師傅,差天差地,想拜他為師,連開口都做不到。
  但是我也不死心,自己收集很多剪報來看,像「良友」、「亞洲」、「今日世界」等畫報,偶而有一些藝術新聞,我都保存起來。我很執著要參加比賽,一次又一次地送件參選。起先被退回,後來偶而會入選,接著是優選,最好的一次,還得到全省展第三名。

拜楊英風為師是一生中的轉捩點
  三十歲以前,我都在「舞這套」,完全自己摸索,直到有一天,我又感覺到,即使有天讓我得了省展第一名也沒有用。那時我刻人像已經有些基礎,但是刻人像基本上還是在模仿,不是自己造型,我還是停留在原地沒有突破。想來想去,就是想去找楊英風老師,放在心裏不敢對外講,直到有一天,一位做貿易的朋友知道我這個心願,才幫助我達成這件事。
  我尋訪楊老師的心情是抱定「千里求師、萬里求藝」的決心,那時我家庭負擔很重,四個孩子都出世了。我賣掉一間房子作為安家的費用,準備至少用兩年的時間全心學習。
  房子賣了五萬塊,在當時雖不是小數目,但因家庭開銷實在很大,一下子就用完了。沒辦法,我只好白天在楊老師那裏學習,晚上請了兩三位工人,到我的工廠那邊生產一些木工藝品來維持家庭。這樣連續了很多年。
  楊老師教我的時候,我的雕刻技術已經很好,說不定是太好了,反而不對。楊老師教我要「丟掉」,意思是頭腦內不能常思考技術的問題,因為工藝的技術是俗氣的,而我現在要的是內涵。楊老師那時還說,其實你跟著我,已經沒什麼好學的,你只要看我如何生活就好了。那時我也聽不懂這句話,直到跟著楊老師生活久了,才知道自己以前的學習方法是錯的。如果一味只知道模仿,一下子就學到了,但一點也沒有用。當然我也不是一下子頓悟,是經過許多年慢慢摸索得來的。

藝術是修行,學來的不是自己的
  問:您這麼多年來的創作工作,成就很多個系列的作品,請您談談系列風格轉變間所必須付出的努力。
  答:年輕時我也不懂「風格」的重要性,只知道埋頭一直學習,學來學去,總是不對勁,永遠停留在「技術」的層面上。

  我一直強調藝術不是學來的,學得再像,也不能說是自己的。有人讀遍中外書籍,有人看了某大師的作品數十年,仍然學不到什麼。每一個人的個性,可說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個,那就是他獨特的風格,也是最好的風格。每一個自我要是都能發揮出來,才是最重要的。學來的,頂多是技術,風格是學不來的。要如何做?方法在各人的內心,老師也無法解決。
  我所謂藝術的修行,是認為必須將生命、生活和藝術融在一起,像金屬液化後交熔密不可分。和尚為了追求佛教的境界,日常生活中的食衣住行睡都必須徹底改變,這種精神才叫「全力以赴」。
  現在有許多自稱藝術家的人,他們的生活卻和藝術毫無關係,一心只想出名,一天到晚作公關,等到必須交出作品了,才拼命在想我要畫些什麼,要如何畫……根本已經來不及了。藝術不是這樣學來的,它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

第一次個展即引起廣大的注目
  跟了楊老師很多年後,慢慢地才體會出一點生活與藝術合一的道理,才發現自己以前的學習方式是錯的,藝術是不能用學的,學來的永遠還是別人的。楊老師不忍心我永遠都在當他的助手,也是我籌辦了第一次個展,地點是在省立歷史博物館。
  我沒有半點知名度,第一次個展就在歷史博物館,那是很不簡單的,歷經很多困難。我是因為之前在藝專兼過兩年課,有這樣的資歷,加上校長及楊老師的推薦,館方才勉強答應,但也只允許展出七天。看反應不錯,說要改成一個月;好,展一個月不到,又要和我參詳(商量)說:展一年吧!但館方並沒有這樣的場地,後來是在展覽場旁另設一個專室,在那裏連續展一年。

  問:那時候反應為什麼這麼好?
  答:是因為貴人很多,寫文章的人,連續在中國時報上專題報導五天,大篇大篇上報,其他報也趕快跟著寫,哇,人潮就很多。第二點呢,是因為那時候洪通正巧就在對面的美國新聞處展,看他的展是要排隊入場的哩,我剛好就撿了他不少的人客!這都是機緣巧合啦!
  為什麼有那麼多寫文章的人會寫我呢?第一,他們都來看過我的東西,也都很喜歡啦;第二,那時正是文壇上鄉土文學論戰的時代,我的東西是從鄉土出來的,符合他們的興趣,剛好被我賺到啦!
  那次的展覽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真的是機緣巧合,不然憑我的資歷,至多也只是藝專技術講師,其他一切空空,不能看,國小畢業的。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拜師觀
  楊老師在我當初學藝時曾問我:你打算學多久?我答說:學一輩子。我想當時他雖沒說什麼,心裏大概在想:你說這句話是對的。我既然作了承諾,到現在還是常向別人說:我還沒有出師。楊老師聽了,也都笑得很歡喜。到現在,楊老師那邊有事情,我還是會回去幫忙做。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嘛,我們這些老輩的還有這樣的思想。

生活若離開了真和善,哪還談得上美
  問:您早期曾提到過,「藝術品對人有什麼用?如果我能做些實際對人有用的事業,譬如說辦一所學校……」現在您的想法如何呢?
  答:那時,正是我對藝術的東西感到疑問的時候,常自問:我刻這麼多木雕,有什麼意義?有用嗎?藝術對人有什麼貢獻?蔣勳就問我:那你認為什麼才有意義?我說:例如武訓辦一所學校就很大。那時刻木刻,除了商業行為的買賣,對我幾乎沒有意義。當然現在想法不一樣了。做人和藝術一樣,最終的目的是在追求真善美,生活中若遠離了真和善,哪還談得上美?

我早知道這是個陷阱,我會被它愈拖愈深
  問:「朱銘雕刻公園暨美術館」籌備處日前成立,預計在兩年後完成第一期工程。請談談成立這個公園的動機及理想好嗎?
  答:其實我也不是為了想對社會有什麼貢獻才來建造這個公園啦!只是我覺得我的能力、才華、財力各方面都有限,只要能再多給我一些時間,使我能刻得更好,好到一個限度,我就覺得這一生算是做到了。我本來沒有想過再去建什麼公園、學校的。我之所以會成立這個雕刻公園,起因是我的雕刻愈來愈多,出國展覽的話,一次至少要四、五個貨櫃,每次出門前,從家門口到路口,排得滿滿的。現在作品是分散在英國、法國、美國、日本……,要是有一兩區的要回來,那就吃力了,像女兒出門去作客回來時連床都沒得讓她睡,連要吃飯都沒桌子哩!

  所以我和太太商量:不買一塊地來放的話恐怕是解決不了呢!經常佔用道路,遲早要被鄰人抗議。太太說好,便去找,找到位於金山的一塊山地。山地和田地不同,歪歪扭扭的,這塊繞個小山谷又接上另一塊,買了這塊似乎不得不買另一塊,愈買愈多,總共買了十一甲多。十一甲多的地,放了作品後,其餘的空處雜草叢生,沒人管理,也滿可惜的。但一旦要整理,又牽涉到人工及管理,愈扯愈多,才扯出整個建公園的計劃,這下子不做卻又不行了。

  但一旦要闢為公園,十一甲的空間至少要請一百個人來管理,一百個人要支付多少開銷?所以這牽涉到「回收」的問題,我個人沒辦法來支付這麼大的金額,所以它必須自己養自己,例如收門票、賣東西等等。所以,才會變成美術館的形式。將來才便於回收。我早知道這是一個陷阱,我會被它愈拖愈深,我嚇倒了。第一期工程結束後,我想成立財團法人,把它移交出去,讓別人來合資、管理。暫時我也不太多管它的事的,以免影響我的創作。

不是不賣,是沒人要買啦
  問:您之所以留下這麼多作品,是不是展覽時都不願標售?請談談藝術與商業的問題。
  答:不是不賣,是沒人要買啦!要是都有人買,我何必再煩惱建公園的問題?我們現在能夠到外國去展覽,已經算很不簡單了,若說到要賣,實在還很困難;我賣是賣掉了一些,但那與我的開銷比起來,還是不能平衡,差距很大。
  若是有人要買,那當然要賣,賣出去後才能再做新的,繼續發展。若是能賣得好,我才能再更大力地推展國外的展覽。
  藝術品在商業角度上,與工藝品沒有太大差別。現在國外展覽的趨勢,主要是大型作品在戶外的展出,若只能提出掛在室內的小作品,那就趕不上時代潮流了。
  國外每一次的展出,至少都要花個五六百萬,英國那次才慘,花掉一千多萬,收到帳單時頭都痛起來了。所幸英國那次展覽還有兩個基金會在支持,不然我真的沒辦法。
  不過講現實點,國外的展覽是為了對知名度有幫助,利於日後作品的推出。

  問:請談一談您的夫妻相處之道以及夫人對您生活上的影響力。
  答:我們夫妻之間算是中中的啦!不像有的人很羅曼蒂克,我們就像一般鄉下的夫婦一樣,平常各人做各人的工作,各就其位。
  當年我賣房子拜師求藝,她帶四個孩子獨立生活,沒有阻撓我做這麼大的生活改變,如果她反對,我想事情也做不成了,這是需要兩個人配合的事。她一生中沒有做錯這樣的事。

國際語言和創新是國際作品的要件
  問:您的作品慢慢地推展到國際舞台上了。您個人有沒有面臨到作品「世界性」或「民族性」的思考?
  答:要推出國際的作品,須具備很多種條件:第一,最重要的是國際語言,地方色彩太重的行不通,外國人看不懂。譬如,拿神像雕刻的作品去,我們對它很恭敬而外國人卻只當作是「古人」;拿水牛的去,我們對水牛很有感情而他們只視為是動物的一種。

  能夠作為國際共通語言的東西就是「造型」,像我的「太極系列」到國外展出時,從來沒有人會問我:「太極的精神是什麼?」「這個招式是什麼?」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件作品造型有沒有處理好?角度美不美?刻法有沒有創新?氣勢怎麼樣?而這些問題,都跟作品的地域色彩沒有關係,也跟各民族的傳統精神不相干。

  這種「世界性」的宏觀,也是我出國多次以後才了解的,我住過羅馬四個月、美國加起來也一年多,日本也有半年,歐洲各地也小住過一些時間。看多了,了解就多;了解多了,才知道「創新」是最重要的。
  「創新」就是作品推出國際的第二個條件。「展覽」的目的,就是要發表近幾年來,這個創作者有何想法、有什麼語言要對人說。而這都必須有創作,因為展出過的東西就不必再重覆了。國內的展覽比較不注意這點,我的幾個系列作品常輪流在各地展出;但國外就不行了,推出的東西一定要全新;態度、作法、語言、造型……都要新。

做藝術家要有信心和勇氣
  雖然到目前都還有人會對我說:你真可惜啊!你木材刻得那麼好,卻不再刻了,反而去「舞」那些沒人要的。一般人不會了解,刻得好並不能一輩子刻下去,不是有人要買就一直做下去,那和木雕匠師有什麼差別,還談什麼當藝術家?

  問:那麼請您談一談一個藝術家應具有的素養?
  答:要作藝術家,首先自己就要有信心和勇氣。所謂勇氣,就是我不再做的東西,即使很好賣或價錢很高,我就是不願再做。要有犧牲的勇氣啊!不然就永遠被舊東西絆住了,一天到晚忙那些就夠了,哪還能去想新的東西?
  但是「創新」之後卻不一定人人接受,甚至有時還會被人罵死了,那就更需要勇氣了。勇敢跟信心,還要看得開,認清楚自己要的東西是什麼,除了那個東西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放得下小事,才做得到大事。實在是一生的時間不太夠用,人人都是能力不錯、頭腦也好,想要從中出人頭地,不加倍努力怎麼行?我同期的師兄弟都很優秀,我的徒弟裏現在也有人錢賺得比我多的;我就是比較有勇氣,別人不敢犧牲我都敢,哈哈!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立晚報》1993.1.18,台北:自立晚報社
關鍵詞
朱銘、楊英風、拜師、心路歷程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2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