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的不銹鋼  熱的中國情
史玉琪1992/09/26

  九月,秋陽沾金,位於重慶南路、南海路交口的靜觀樓從地下室,一至三層美術館部分,進入緊鑼密鼓的施工階段,扛著夾板的木工走進去,不一會兒,腰肩繫著電線的電工又走出來。站在樓外,可以聽見斷續的電鋸切割聲,偶爾還能感到一瞬銳利的金屬反射光。

  這幢狹長形的七層樓房,將複合楊英風美術館、事務所、台北工作室乃至將來的財團法人藝術教育基金會等多種功能。民國五十年的時候,楊英風剛辭去做了十一年的「豐年」雜誌美編工作,便向銀行貸款買了這個房子,沒多久隨即接受于斌校長委派赴羅馬,一待三年;如今眼前這幢建築物,是重新規劃建造的,但是它前臨植物園、史博館,後倚中正紀念堂及環邊的三所學校,處在濃厚的文教區中,優異的地理位置多年來不變。

  經過工作人員的指引,我們直上七樓拜訪楊英風先生。周一的早上十點鐘,他已埋首工作中,身著一襲牛仔藍暗花的長袖襯衫,手裡握著他曾說過「鍾愛一生的器物」——剪刀,正在處理資料。察覺我們到訪,他隨即起身愉悅爽朗的招呼著,然則目光卻似深深沉浸在什麼故事中,寧靜且遙遠;在後來近兩個小時的訪談中,他不疾不徐的暢述一甲子以來,個人成長、學習和工作上的歷程,語鋒機智幽默,在陣陣開朗的笑聲中,寬闊挺拔的身體姿勢卻是斯文謙遜的,充分流露出溫文儒雅的中國文人氣質。

  享有世界讚譽,並擁有國際藝壇間許許多多榮銜的景觀雕塑大師楊英風,曾說過,做一個藝術家,他「慶幸生為中國人」,對他的生命、藝術創作來說,中國文化恆是一股綿長無盡的滋潤。籌設美術館和財團法人藝術教育基金會的構想,便是源於中國文化藝術涓滴傳承的心意。

望族子弟孤寂的童年
  說起來,以「中國的藝術家」自詡的楊英風,生正逢時,注定走上不平凡的一生。
  民國十五年冬天,楊英風生於富庶美麗的蘭陽平原。楊家在宜蘭是望族,他的父母遠赴大陸東北經商,三年難得回家一次,身為長子的他從小跟祖父母一起生活。可以想見,童年的生命情調,孤寂的色彩較重。操作剪刀、漿糊的美勞創作,很自然成為他可以投入幻想的天地。但是寬眉大耳的楊英風,並不是封閉孤僻的孩子,相反的,田園風光吸引他走出戶外,無論小橋流水或山光海影,給他一種情緒上的撫慰和擁抱,大自然美學自此在空曠單純的心靈上深深紮根。

  大師回憶道,即使今日足跡已踏遍了世界各地,雙眼飽覽了無數美景,童山已濯濯、半世紀已過,最美最溫慰的夢境,仍是童年與大自然相契的幸福感。
  小學畢業時,楊英風雙親的事業在北平安定下來,並將他帶到北平讀中學。雙親的這一決定,對楊英風有兩個重要影響,其一,母親為取信家族,最後一定會回到台灣跟整個家族團聚,在當時便為年僅十三歲的楊英風許下婚約,允諾二十歲時一定會回來迎娶親戚的女兒;其二,民國二十多年的北平,正是中國民間生活文化另一鼎盛時期,對台灣孩子楊英風而言,「感覺好像到了天國一樣」。北平紅紅高高的城牆,抽象渺逸的亭臺樓閣,還有泱泱大方、文質彬彬的「北平人」,這種中國生活美學上的刺激對楊英風來說影響深遠。

  中學畢業後楊英風執意走雕塑的路子,令他的父親非常擔憂,以為「雕塑不外就是刻刻神像、做做泥菩薩!」這是工匠的事,將來靠這行吃飯,注定辛苦。多方打聽之後,發現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即今日的國立東京藝術大學)設有建築系,學習科目包括雕刻和繪畫課程,既能顧全楊英風的「前途」,又能滿足他的欲望。

故都風情潛移默化美學觀
  楊英風永遠感激熱愛攝影的父親這份愛子之情及抉擇,因為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系,不同於一般工學院建築系,他專門研究人與建築物之間的關係,所謂「景觀」和「環境」的觀念便啟蒙於此。再加上兩位好老師——日本木造建築大師吉田五十八,師承羅丹思想的雕塑家朝倉文夫,對於楊英風的觀念和技巧上,助益非常大。

  他還記得吉田五十八在課堂上以日語讚美中國唐代的建築境界,指示學生們務必要好好研究中國文化。聆聽師訓中,全班的日本同學微微感受到這個唯一的中國學生背後的文化涵養,來自於一個悠久博大的國度。
  摻雜著榮耀,楊英風興奮極了,他在日本從人性的立場學習美術建築,而教授卻告訴他,中國是研究這個境界最高的國家,燃起楊英風不滅的學習熱情。
  建築系還沒念完,東京開始遭受轟炸,楊英風難違母命,回到故都北平,進入輔大美術系繼續課業。經過專業課程的導引、經歷東京、北平兩地截然不同的風格比較,這個時候的楊英風已脫離年少時期模糊的耽美,他一方面虛心學習國畫、油畫和雕塑;一方面遨遊大同、雲岡等地石刻造形,並學打太極拳、研讀古籍,透過有形無形的方式,理解中國文化精髓,參悟天人合一、天圓地方、陰陽五行的玄妙。一切都為了他心中隱隱成形、澎湃不已的「景觀雕塑」。
  兩年後,他回台履行婚約,迎娶幼時玩伴,不料大陸卻淪陷了,父母與最小的弟弟來不及逃出,自此音訊全無廿餘年,伴隨失去的是他輔大時期許多完整的作品,以及十幾本日記。
  婚後的楊英風帶著妻子到台北求發展,剛開始,他在台大植物系擔任繪圖員,直到師範學院成立藝術系,他再度成為求知若渴的學生。這次終於畢業了。(註)

三十出頭國際聲譽鵲起
  有一年,他參加全省美展,國畫、西畫和雕塑三項都參加,並均獲入選,國畫類評審勸他專研國畫,西畫類評審勸他加入西畫行伍,楊英風回答說:「我不搞純藝術,而且我喜歡立體美學,我要做環境藝術。」

  他擔任了十一年豐年雜誌的美編,平面的美術工作,換得的是充足的時間,讓他更完整的吸收、消化南港中研院、霧峰故宮博物館的寶藏。在台灣第一件大型作品,應屬日月潭教師會館〔自強不息〕、〔怡然自樂〕浮雕;首次揚名國際,則屬一九五九年法國國際青年藝術展覽會上,楊英風倍受讚譽的〔哲人〕雕像。

  一九六三年,楊英風受于斌校長委派,以輔大校友身份赴羅馬向教宗致謝,停留時間由預計的半年延長至三年,並進入羅馬藝術學院專攻雕塑。在歐洲又適逢西方藝術思潮的一個轉換。是的,就是這樣子,在楊英風的成長、求學和創作上,幾乎每個階段,都恰巧碰上時空轉變的契機,或是國家時局的變動,或是城鄉、東西方環境的互相衝擊,楊英風說,無論好壞,他都被迫改變、轉移和適應。

  自羅馬歸來後,近卅年裡,楊英風的作品數量包括了國內外、政府或民間大大小小數百件的委託製作,例如一九七○年,他臨危受命,在幾乎不可能的期限之內,負責設計大阪萬國博覽會中華民國館的門面,完成巨型雕塑〔鳳凰來儀〕;一九七三年,設計〔東西門〕景觀雕塑,置於貝聿銘規劃建築、船業鉅子董浩雲出資興建的紐約東方海外大廈,在美國首善之區,三個中國人共同締造中國榮耀;一九九○年為亞運製作,並永久陳列在北京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的〔鳳凌霄漢〕;乃至前年在中正紀念堂元宵燈會,供萬民遊賞的〔飛龍在天〕。

化感情缺憾為再生鳳凰
  楊英風自己的作品自四O年代至今,共分為十二個系列,其中,不銹鋼抽象表現系列在他的藝術生涯中,歸屬於哲思期的作品,這也是一般大眾對大師作品最感熟悉的部分,而其中又以脫胎於鳳凰形體的作品,表現最多。在瞭解他大半輩子令人羨慕的順遂際遇之時,不經意的,我們由「鳳凰」的作品,窺見大師感情出缺的部分。
  鳳凰,在楊英風的觀想中,是一個大自然、大宇宙的整體,更是母性的、包容性的、律動性的「生命之源」。其實在楊英風幼年的想像中,鳳凰即是母親。他的母親很美,皮膚白晰、身形高挑勻稱,面容典雅富態。童年時光裡,大概兩三年母親才回來一次,每次見到美麗的母親,楊英風總是既高興又悲傷,高興的是終於盼到了美麗的母親,悲傷的是這麼美麗的母親卻是久久才能見到一次。

  他的母親喜歡穿黑色絲絨長旗袍,每次從大陸回宜蘭。以這優雅時髦的裝扮走在街上,總引起鄉親們圍街佇觀;在家時,她常坐在梳妝台前,對著圓圓大大刻有龍鳳紋飾的梳鏡描眉、點胭脂。當母親又再遠離,古鏡上黑色、美麗、高貴的鳳凰,便悠然地走出來,變成了母親。
  渴求孺慕之情,是大師的情感缺憾之一;而過早許配的婚約,也使得多情才子在浪漫的求學階段中不敢多情。君子重諾,但是非自由的允諾,卻讓他縱使遇見心儀的對象,也只能轉身走開,於是他將所有感情都發揮在作品上。

  生命之河,總是不斷的向前奔流。今年年初,六十七歲的楊英風,應邀在台北做第二次較大規模的個展,展出不銹鋼、銅雕、版畫、油畫共一百四十二件作品,豐富的內容,貫串了過去幾十年的創作演變,簡鍊自如的雕塑語言,更傳達了生活文化中真善美的執著,及連一個最普通的觀賞者也承認深受感動。楊英風確實以切切的人間情牽,躍上不平凡的藝術成就。

平心暢論傑出弟子朱銘
  大師自己並不這麼認為,他手一揮,撥去所有誇示的彩帶、溢美的嘉言,他說:「只不過是遇到良師。」小學時期平面繪圖的啟蒙老師林阿坤,中學時期在美術課程中擔任繪畫及雕塑的日籍老師差川典美和淺井武,東京美術學校為他景觀藝術概念啟蒙的吉田五十八、為他雕塑打下紮實根基的朝倉文夫。
  已成為世界知名環境藝術設計家的楊英風,源於一種東方精神的執著,非常敬重師道倫理,他牢牢記著每位恩師的名字,憶所來路,總不忘適時提起授業之恩,這些年來,楊英風本身也作育許多英才,朱銘,應該是入室弟子中最傑出的一個人。
  朱銘小學還沒畢業,便跟著三義附近最有名的老師傅學藝,在那裡練就了雕刻上所有基本的刀法,後來老師傅去世,年紀輕輕的朱銘,憑著雕刻手藝,成為當地最好的雕師。一九七○年初,他的每個月收入總有一、兩萬塊錢,生活相當不錯。
  如果一棵幼苗注定要長成大樹,就算有各種環境限制,它也不放棄向上生長的力量。勤勉樸實的朱銘不滿足當一個神像雕刻師,他常利用假日到台北看展覽,也很留意雕刻界的事情。他看到楊英風。
  起初,朱銘透過苗栗、三義幾個藝專學生,表示希望能求教於楊英風,年輕學生卻回答說:「楊老師只教藝專的學生,小學程度的恐怕不行。」
  後來經過朋友的介紹,朱銘帶著許多作品直接到台北楊家拜訪。他帶著太太一起登門拜訪,並表示已存夠三、四年的生活費,家中經濟無虞,同時還遣散了原本在家鄉跟他學藝的徒弟。楊英風很受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感動,便答應下來。
  古早時拜師學藝,最初都要歷經三年四個月沒有工錢的學徒階段,朱銘也是這樣跟著楊英風三年四個月。楊建議朱把家搬到台北,分半天學習,另半天維持基本的生意和教徒弟。
  一段日子之後,楊英風發現朱銘最適合的還是木刻,而且擁有最好的開模刀法,他早已練就完熟的技巧,剩下的只是觀念這一階段。「他常不知該停在何處」楊回憶道,朱銘看不見自己好在哪裡,楊便開始要求朱與他一起工作、生活,從全盤性的觀察和感受中,體驗藝術為何。再加上朱銘身體底子不好,楊英風想到少年時期練氣養身、進一步體會中國天人合一精神的太極拳,便介紹一位名師教朱銘太極拳。

將不銹鋼比宋瓷的中國心
  就在那一年裡,朱銘豁然頓悟,作品觀念全然改變,前後共花了兩輪的三年四個月,朱銘找到他的「一念之差」。楊英風說到這裡哈哈笑起來,聲音很宏亮、開懷,讓人感染到的,是一份中心的喜悅和滿足。
  在藝術領域中,大師坦然談論另一大師,除非不同朝代或不同流派,像楊英風這樣平心敘述的並不多見。言談語氣中,楊英風絲毫沒有居功厥偉的意思,「吾道不孤」,在孤獨的藝術創作中,若得同車並轡的朋友,未嘗不是件寬慰的事。

  令人好奇的是,言談舉止常有濃厚中國人文氣質的楊英風,善用的材質卻是冰冷的不銹鋼、表現手法抽象,為甚麼?在楊英風眼中的不銹鋼性真質堅,既貼近科技時代的精純,又能呼應歷史中中國宋瓷的的溫潤單一。他在冰冷的材料,運用鏡面反射和扭曲,使之溫暖起來。他在不銹鋼雕塑中追求的境界,便是這種安詳快樂的溫暖,而吉祥快樂正是東方生活所追求的境界。
  至於抽象的手法,早在中國古代藝術創作中便處處可見,以殷商時期的石虎造型為例,透過觀察和思考,虎的個性存在,形態卻寫意、虛靈。楊英風幾度沉潛,歷經由繁而簡、化濃為淡的階段,就像他在一方小小的名片上注記的:「景觀雕塑:造型藝術+生活智慧+自然生態」。
  兩個小時的訪談中,楊英風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多年的皮膚病痼疾並沒有擊倒他,反而已完全恢復正常,只剩下雙手還略有些乾燥。這雙大師的手,在中國藝術史中,肯定是牽握住重要的一段。


(註) 編按:實際上,楊英風只在師院唸了三年,後即因經濟因素輟學,故並未自師院畢業。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央日報》第18版,1992.9.26,台北:中央日報社

另載 《現代中國生態美學觀景觀雕塑》頁14-19,1993.9.6,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不銹鋼、朱銘、創作歷程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