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轉型期中的當代台灣佛教藝術 
江燦騰1992/06/01

  眾所皆知,佛教藝術的創作,在近代以前,主要是針對佛教信仰上的需要而從事的;作為藝術品來鑑賞,乃是其第二義的功能。因此,以寺院供奉為主;純生活上的裝飾,則甚罕聽聞。而國外美術館的收藏和私人擁有者,往往是經歷文化掠奪或其他因素,所促成的宗教藝術品的淪落。若非如此,從佛教藝術創作的儀軌來看,即很難瞭解斷頭或斷臂菩薩,會被單獨陳列出來。何況即就戒律衡準,身體殘缺,也不符僧格的師範形象。因此,過去台灣的佛藝展,所創作的頭像或胸像,如非得自國外美術館收藏品的暗示,即創作者有意突破傳統,從藝術創作自由化的角度,對自己理解的佛教信仰內涵,賦予新時代的意象詮釋。此一現象,說明當代台灣佛教藝術創作,正處於轉型期的風格特色。

  我們作如此分析,意在替當代台灣佛教藝術創作展,所出現的一些新風格,先作一些藝術史的定位。我的本行是研究台灣佛教史,因此以歷史的眼光來看待此次佛藝創作展的風格變遷,及歸納其意義,毋寧是很自然的。

  以下我擬分數點說明:首先,我個人的初步看法,認為此次第三屆的作品,和第二屆相較,在整體性的風格轉變,並無太大差異。就個別的作品來看,像楊英風雕刻的[佛顏]作品,雖在造型上略有改變,但如果熟悉楊英風過去佛藝作品風格的人,仍可以捕捉到前後風格的連續性。同樣的,像此次朱雋的[佛頭],雖然在佛頭頸部插了一根細不銹鋼條,但就其頭部的造形和顏面的圓胖線條表現來說,仍是和過去類似。像這樣的作品,實驗的意義,遠大於風格上的意義。換言之,這僅是在材料上和局部軀體造型上作強調,既脫離傳統佛教的儀軌,又尚未形成新的藝術風格,只能以轉型期的特徵來界定。不過這樣的風格特徵,是否能為觀賞者所接納?只有等展出時,才能看出實際的反應了。

  其次,在傳統中國的佛教藝術造型上,能中國化而又開創新典範的,就屬濟公、彌勒和觀音三者了。而這三者的造型,其實是經歷「唐宋的變革期」後,才出現新的風貌。瘋瘋癲癲,不禁酒肉,卻又有通神和愛心的濟公,一方面是十八羅漢之一的降龍羅漢,一方面是梁代寶誌和尚的宋代新版,使庶民和藝術家,都不約而同地喜歡這樣「世俗化」的有趣體裁,並流傳迄今,魅力不衰。而大肚子笑呵呵的胖彌勒,以及穿白衣或全身穿戴時髦若唐代舞姿的觀音菩薩,也同樣結合了中國民眾的本土信仰意識,才出現與印度本土截然不同的造型風格。宋代的木雕觀音,即是在這樣的藝術養份之下,達到了中國佛教藝術雕刻的頂峰。假如這一創作的歷史經驗可供借鏡的話,那麼李松林先生的木刻作品,正是唐山傳統風格的繼承,證明在台灣民間的藝術中,依然長久保存著這一藝術傳統。同時,他也依台灣民眾特愛的「白衣觀音」造型,不斷地刻出他的優秀作品。因此,我們在觀賞李松林先生的木刻作品時,不能忽略了他和傳統結合的一面,以及他充分「本土化」的表現內涵。而此次曾崑祿的作品,雖然造詣上稍遜李松林先生,但其創作方向,依然是可以肯定的;原因就是他能具有「民俗」成份的鄉土風格。

  接著要特別提出來檢討的,是侯金水的石雕作品。他的[墮落佛]充滿批判的諷刺性,此件作品是《佛教文化》創辦人李政隆先生的收藏。從佛教徒信仰層面來看,創作這樣的諷刺作品,是對佛陀不敬的,也是對出家僧侶的無禮。試想佛陀和僧侶,皆屬有道之士,為眾生而奔波,豈可譏彼等為享受太過,肚肥欲墬?但從批判的類型來看,其實乃是針對某些佛教弊端而發,不盡然是無的放矢。假如從藝術創作和社會批評的角度來給予定位,則應屬具有「原創性」風格和有文化意義的代表作品。不過,觀眾將如何看待此一受爭議作品?必須留待正式展出時假以實證!

  此外,我要提到李秉圭的[釋迦出山]木雕,其原型是日據時期台灣本土天才藝術家黃土水,為龍山寺所塑的不朽傑作。此次改以木頭刻出再翻銅,依然有幾分神似。瞭解台灣藝術家的人,無不嘆服黃土水當初能以如此精湛的寫實手法,為台北龍山寺塑造出無比珍貴的佛教藝術品。其實,黃氏並非專以佛像為創作主題之人,可能也不熟悉傳統的佛教儀軌;然而,他擬想佛陀在苦修後可能的消瘦模樣,並忠實地將其表現出來。在這一層次上,黃氏是深得佛藝創作精髓的。雖然,習慣於理想佛陀造型的人,會嫌其過於寫實化,可是,真正的修道者釋迦,不應該就是如此的出現在當年的印度嗎?正因為黃氏能擺開傳統的圓滿造型,完全依自己對自然人性的體驗而將其具象化呈現出來,所以[釋迦出山]這件作品,時至今日,仍被奉為典範。

  最後,我必須說,以上只是我作為台灣佛教史研究者,對當代台灣佛藝創作的幾點粗淺觀察。由於不是創作者,或專業藝評家,所寫若有不當之處,敬請不吝指教。
文章出處
原載 《般若文教》第28期,1992.6.1,台北︰靈鷲山出版社
關鍵詞
佛教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1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