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精神在雕塑工程裡長出更多青苔 大屯自然石雕公園規劃案的爭議與矛盾
謝金蓉1992/05/17
由謝東閔催生、楊英風策劃的大屯自然石雕公園，將在花木扶疏的自然景觀內，放進「天下為公」、「北魏精神」的「文化內涵」，卻無視於本土的人文環境，令各界錯愕。
位於陽明山國家公園西側的「大屯自然公園」，為大屯山與菜公坑山間的火山口盆地，地籍上屬於台北縣三芝鄉。「大屯自然公園」景觀簡單秀麗，除了草地、沼澤以及一株株價值幾千元的台灣原生種杜鵑花之外，絕少有人工擺設，是一個可以讓人流連沉思的自然公園。
石雕公園雛形初具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劉慶男，感慨說自然公園以前是被侵佔濫墾的一塊荒地，六年前國家公園闢建後才將那塊地買下，細心照顧。沒想到將那塊荒地打扮成現在這個清秀的國家級自然公園之後，卻被別人看上眼了！
自從去年五月起，謝東閔資政看上「大屯山自然公園」之後，從此這個公園得多加上兩個字——大屯自然「石雕」公園。
謝東閔催生的石雕公園，從去年五月成立規劃小組至今，已經逐步確立石雕公園的雛形。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將石雕公園朝向「主題公園」的設計，由謝東閔向來倡言的禮運大同篇所發展出的「天下為公」主題，作為未來大屯自然石雕公園的「文化內涵」。
如何用石頭雕刻出禮運大同篇的大義呢？難道要求創作者將該篇一百零七字逐字逐句抄錄或是針對某一單句做故事性的表達？文建會美術科科長李戊崑表示，絕對不會要求創作者為了某一單句作非常寫實、說明性非常強的雕塑，李戊崑說：「我們又不是社教單位，不會做那麼低層次的東西出來」。
「天下為公」的精神，確實將是六月以後開始徵選石雕的創作主題。石雕公園是這次以謝東閔為主導的文化建設的主軸，或說是高潮，但不是唯一的一項。以石雕藝術為高潮的「金字塔型文化活動」，其實統籌了非常多面向的藝文活動規劃。
楊英風是幕後主導
令人好奇的是，這份「金字塔型文化活動」規劃書是由楊英風事務所提出的。楊英風去年起便接受規劃小組的委託，替大屯自然公園進行環境評估與設置石雕藝術的可行性。評估結果認為花崗岩最適合作為石雕的材質，楊英風說：大屯山多雨，平均一年在兩百天以上，選擇花崗岩，比較不容易長苔。不過楊英風又反過來說明，如果能善於利用苔類，未嘗不能營造出另一種效果，他形容「雨水多的地方，看起來就很有境界」。
從苔類評估到策劃「金字塔型文化活動」，楊英風事務所儼然成為石雕公園系列的幕後主導。「金字塔」計劃周密列出十二項文化活動：攝影（為大屯山自然公園造境）、文學（徵選新詩、散文、對句）、學術（魏晉文化思潮研討會）、美術（兒童繪畫比賽）、書法（書法家展）、氣功（中國氣功全民運動）、音樂（露天打擊樂展）、舞蹈（傳自宋代的雅樂舞展）、戲劇（台灣、日本、荷蘭、西班牙等Butoh劇展）、環保（全球性自然保育運動）、石雕藝術、影片製作公視系統。
洋洋灑灑、無所不包的規劃，似乎搶去文建會的風采。李戊崑認為楊英風的意見與規劃祇能列為參考、提供建議，並不能作為規劃小組的準則。不過，楊英風似乎相當篤定，尤其是他所提出的「北魏精神」，他表示將在公開徵件作為創作的原則依據。
所有規劃政治考慮
楊英風說，如果今天要選擇一個「型」來表達時代意義，「我認為朝北魏那種落落大方、脫離現實的造型藝術去努力，最恰當不過。」在他的觀念裡，大屯自然公園應該要在三年後，由於石雕的加入，成為一個「真正屬於現代中國式庭園的北魏公園」。
楊英風提出的「北魏精神」面貌，的確令有些雕塑、建築界人士深感錯愕。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建築師，非常疑惑楊英風為什麼不選擇「東周」、或根本就是當下的「台灣」？魏晉南北朝時代，「台灣」這個地理名詞還沒有出現呢。另一位建築學者則批評楊英風是個非常成功的生意人，以辦工程的心態去佈建石雕公園，將來恐怕淪為少數人壟斷的「雕塑工程」。
謝東閔提倡「天下為公」思想是一樁美事，楊英風構想的「北魏精神」面貌也是美事一樁。錯祇錯在今天用的是納稅人的錢，整個石雕公園的預算在一、兩億元之間，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是私人公園，一般民眾樂觀其成，今天一旦政府出面，卻無法做到「公共藝術」的程度，難免會受到批評與指責。
所謂「公共藝術」，近幾年比較為人稱道的例子，當屬七十八年夏天，台南市政府委託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辦理的「台南國際雕塑創作營」，兩個月的時間裡，美術系主任黎志文表示一般市民隨時歡迎到當時仍在蘆洲舊址的藝術學院參觀，看看一大塊石材是如何雕刻成一件作品的。不過，黎志文也說明當時雕塑營所遇到的問題，就是作品等到做好之後才搬去台南，雕塑營其實是應該設在公園裡，而不是在學校內。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認為台南雕塑營已經示範一個非常成功的先例：成本低（四百多萬，大山自然石雕公園一座大型石雕估價需六百萬）、學生可向國際級大師切磋；是次非常具有社會意義的公共藝術實習。至於大屯自然石雕公園，雖然有諸如國際性徵件這樣的優點，但是，就如劉慶男所說，整個規劃案其實是政治性的考慮。以後公園內的石頭可不能隨便亂坐，不小心把石頭坐歪了，恐怕它就再現不了所謂的「天下為公」、或是所謂的「北魏精神」！
位於陽明山國家公園西側的「大屯自然公園」，為大屯山與菜公坑山間的火山口盆地，地籍上屬於台北縣三芝鄉。「大屯自然公園」景觀簡單秀麗，除了草地、沼澤以及一株株價值幾千元的台灣原生種杜鵑花之外，絕少有人工擺設，是一個可以讓人流連沉思的自然公園。
石雕公園雛形初具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劉慶男，感慨說自然公園以前是被侵佔濫墾的一塊荒地，六年前國家公園闢建後才將那塊地買下，細心照顧。沒想到將那塊荒地打扮成現在這個清秀的國家級自然公園之後，卻被別人看上眼了！
自從去年五月起，謝東閔資政看上「大屯山自然公園」之後，從此這個公園得多加上兩個字——大屯自然「石雕」公園。
謝東閔催生的石雕公園，從去年五月成立規劃小組至今，已經逐步確立石雕公園的雛形。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將石雕公園朝向「主題公園」的設計，由謝東閔向來倡言的禮運大同篇所發展出的「天下為公」主題，作為未來大屯自然石雕公園的「文化內涵」。
如何用石頭雕刻出禮運大同篇的大義呢？難道要求創作者將該篇一百零七字逐字逐句抄錄或是針對某一單句做故事性的表達？文建會美術科科長李戊崑表示，絕對不會要求創作者為了某一單句作非常寫實、說明性非常強的雕塑，李戊崑說：「我們又不是社教單位，不會做那麼低層次的東西出來」。
「天下為公」的精神，確實將是六月以後開始徵選石雕的創作主題。石雕公園是這次以謝東閔為主導的文化建設的主軸，或說是高潮，但不是唯一的一項。以石雕藝術為高潮的「金字塔型文化活動」，其實統籌了非常多面向的藝文活動規劃。
楊英風是幕後主導
令人好奇的是，這份「金字塔型文化活動」規劃書是由楊英風事務所提出的。楊英風去年起便接受規劃小組的委託，替大屯自然公園進行環境評估與設置石雕藝術的可行性。評估結果認為花崗岩最適合作為石雕的材質，楊英風說：大屯山多雨，平均一年在兩百天以上，選擇花崗岩，比較不容易長苔。不過楊英風又反過來說明，如果能善於利用苔類，未嘗不能營造出另一種效果，他形容「雨水多的地方，看起來就很有境界」。
從苔類評估到策劃「金字塔型文化活動」，楊英風事務所儼然成為石雕公園系列的幕後主導。「金字塔」計劃周密列出十二項文化活動：攝影（為大屯山自然公園造境）、文學（徵選新詩、散文、對句）、學術（魏晉文化思潮研討會）、美術（兒童繪畫比賽）、書法（書法家展）、氣功（中國氣功全民運動）、音樂（露天打擊樂展）、舞蹈（傳自宋代的雅樂舞展）、戲劇（台灣、日本、荷蘭、西班牙等Butoh劇展）、環保（全球性自然保育運動）、石雕藝術、影片製作公視系統。
洋洋灑灑、無所不包的規劃，似乎搶去文建會的風采。李戊崑認為楊英風的意見與規劃祇能列為參考、提供建議，並不能作為規劃小組的準則。不過，楊英風似乎相當篤定，尤其是他所提出的「北魏精神」，他表示將在公開徵件作為創作的原則依據。
所有規劃政治考慮
楊英風說，如果今天要選擇一個「型」來表達時代意義，「我認為朝北魏那種落落大方、脫離現實的造型藝術去努力，最恰當不過。」在他的觀念裡，大屯自然公園應該要在三年後，由於石雕的加入，成為一個「真正屬於現代中國式庭園的北魏公園」。
楊英風提出的「北魏精神」面貌，的確令有些雕塑、建築界人士深感錯愕。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建築師，非常疑惑楊英風為什麼不選擇「東周」、或根本就是當下的「台灣」？魏晉南北朝時代，「台灣」這個地理名詞還沒有出現呢。另一位建築學者則批評楊英風是個非常成功的生意人，以辦工程的心態去佈建石雕公園，將來恐怕淪為少數人壟斷的「雕塑工程」。
謝東閔提倡「天下為公」思想是一樁美事，楊英風構想的「北魏精神」面貌也是美事一樁。錯祇錯在今天用的是納稅人的錢，整個石雕公園的預算在一、兩億元之間，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是私人公園，一般民眾樂觀其成，今天一旦政府出面，卻無法做到「公共藝術」的程度，難免會受到批評與指責。
所謂「公共藝術」，近幾年比較為人稱道的例子，當屬七十八年夏天，台南市政府委託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辦理的「台南國際雕塑創作營」，兩個月的時間裡，美術系主任黎志文表示一般市民隨時歡迎到當時仍在蘆洲舊址的藝術學院參觀，看看一大塊石材是如何雕刻成一件作品的。不過，黎志文也說明當時雕塑營所遇到的問題，就是作品等到做好之後才搬去台南，雕塑營其實是應該設在公園裡，而不是在學校內。
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認為台南雕塑營已經示範一個非常成功的先例：成本低（四百多萬，大山自然石雕公園一座大型石雕估價需六百萬）、學生可向國際級大師切磋；是次非常具有社會意義的公共藝術實習。至於大屯自然石雕公園，雖然有諸如國際性徵件這樣的優點，但是，就如劉慶男所說，整個規劃案其實是政治性的考慮。以後公園內的石頭可不能隨便亂坐，不小心把石頭坐歪了，恐怕它就再現不了所謂的「天下為公」、或是所謂的「北魏精神」！
文章出處
原載 《新新聞》第271期，頁74-77，1992.5.17-23，台北︰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關鍵詞
陽明山、大屯自然石雕公園、景觀規劃、政治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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