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雕一代宗師楊英風 ——擁抱「天人合一」的世界
王昶雄1992/01/09
多采多姿的人生閱歷
被譽為景觀雕塑的一代宗師楊英風,從開始懂事的時候起就嗜好藝術,由於對藝術的神往與熱情,所以憑添他紮實的理念根基。生命力強的人,佛家所謂「宿慧大」,因為天機活朗,洞明清澈,因時變化,觸處生春。從小就豁達而慧性的他,是屬於這類型的佼佼大物。
楊英風說話斯文,毫無強人氣勢,雖然寡言,但一開口,就是「一言九鼎」,言之有物。結實的身材,背脊挺立,一股凜然之氣油然而生,而藝術才華與舉止穩重所凝成的「鷹揚美」,閃爍在他落落大方的動作中。他莊重地站在人生舞臺裏,就是一尊不倒的硬漢形象。
一九二六年出生於宜蘭,後來,以《詩經‧小雅》的起句「呦呦」兩字為號。早年,他與胞弟楊景天及二十多位志同道合的青年們,組成了「呦呦藝苑」,推動建築與藝術結合,使藝術不離開生活環境,更倡導生活藝術化。
他多采多姿的閱歷,可謂極富傳奇性。原來雙親早就經商於東北,他卻留在宜蘭,由外祖母一手撫養長大。中學是赴北平求學,課業未成就東渡日本,考上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大)建築系,他從該系教授吉田五十八處,開啟了對建築、自然環境及東方美學的認知,跟以後的創作觀念有關。雕塑在朝倉文夫門下,勤學不輟,朝倉視他為異才,必宜善自葆愛,以成瑚璉之器。當時正颳著「羅丹旋風」,羅丹是世界雕壇第一聖手,他的作品所表現的是鶴立雞群、心高氣傲的情操。羅丹的精神,透過朝倉之手,又啟蒙了楊英風對雕塑的領略。
不料因大戰爆發,東京大轟炸,手邊接濟就斷了,書也唸不下去了,他只好返回北平,這次就讀天主系統的輔仁大學。返臺之後,再考上師範學院(現國立師大)美術系。畢業後(註1),在農復會的《豐年》雜誌社任美術編輯凡十一年。
六○年代初,由于斌樞機主教介紹,遠赴羅馬深造三年,參見教宗保祿六世,並見識西方文教,對西方文明的沒落,有所啟示。七○年代,在大阪萬國博覽會與建築大師貝聿銘攜手,製作〔鳳凰來儀〕不銹鋼鉅作(註2)。同時,以〔心鏡〕等作品參展於日本箱根「雕刻之森」。之後,往來於新加坡、沙烏地阿拉伯、黎巴嫩、新大陸等地多所創作。並赴美國加州萬佛城任藝術學院院長,重新接觸佛學。第三次赴日本京都參觀雷射表演,開啟其有形與無形的思辨,也成為引進雷射藝術之先驅。
八○年代,為皮膚病痼疾所困,但他不因此而氣餒,反而死心塌地,磨礪以須。在埔里牛眠山建立第二住家與工作室,發起藝術村,帶領「文化造鎮」風潮,並趨向地景藝術,竭力推動生態美學。在虛華不實、環境污染的時代裏,他那藝術家的體魄和氣度,益發勁兒,一方面在美國史波肯國際生態博覽會上展出〔大地春回〕;另一方面響應「地球日」的號召,高喊口號,並創造出鉅作〔常新〕。
楊英風不但面對創作,銳氣驚人,就是對於作育英才,也興致勃勃,所以遍地桃李,而且不分出身,朱銘即是他的得意門生,素人雕刻家林淵,也受其誘掖。他名銜之多,顯見他在藝術界的德高望重、卓爾不群。他不僅聞名國內,更在國外闖出名聲,難怪他為了工作,一直馬不停蹄的奔走於國際間。說起國、臺、日、英語都草莽俚俗,十分流利,不愧為一位國際知名人士。
三生有幸的藝術巡禮
當年「十大傑出青年」之一的楊英風,雖然不能說是「垂垂老矣」,卻也到了六十五歲初老之年。對一個又傳統又現代的老大書生來說,在世局多變當中,他依樣銳志苦幹,偶爾哼著「人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自從初出茅廬以還,他所走過的是一條康莊大道,大大坦坦。套句俗語,是一帆風順、萬般如意,真是無往非自適之天。
當然,平生所渴望不斷有好的作品產生,卻是談何容易,因為這是一門艱苦而永無止境的工作,藝術一道,學不能不動,功不可不深,楊英風是從磨穿鐵硯中,成器又成名的藝術家。明智的藝術家終日孜孜研求的,是我們如何使人類的生活更愉快一些、幸福一點。所以他的作品,很少見在人性中覺察出人間的苦難與所經受的煎熬,充分表現了自然「美而樂」的一面。
楊英風不單是畫家或雕刻家(tableau),他處理造型,也處理造型所存在的空間。時代已進了一個「群體文化」的世界,個人主義的藝術時代已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個藝術合作的新紀元。將雕塑與建築的空間環境配合,把雕塑放在更寬廣的空間視野構成一個有藝術感性的環境。作品與環境是形成結合性的整體表現,這就叫做「景觀雕塑」。新穎而美好的空間概念,在剎那間獲得更完美的註解。題材上所熱衷於表現的,多屬人間歡樂的一面。
我與楊英風,彼此相交多年,當然我曾聽過好多次他的講解,也讀過好多篇他的論述,摘要言之,關鍵論點是藝術家要有「慧心」、「眼力」和「想像力」,才能不斷產出稱心之作,以及不斷提昇自己的藝術造詣。楊氏原來不是研究邏輯的,但他一生的美術創造,使他涉及理論問題時,直指要害,鞭辟入裏。
慧心,佛家語是指心體空明而能觀達真理。楊英風一輩子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大自然、傳統、生活等事理,幾乎萬變不離其宗。大自然化育了萬物,但現代人的生活日漸遠離自然,他要喚回人對自然的孺慕之情,而設計了一個特殊的空間。因為,藝術的意象與宗教的意象,都以大自然的形象和光彩做底本。中國古代的美學,滋養了中國人性靈的視野,拓展了中國人思想的視域,以構成中國文化中最深徹的精神底層。
由於「天」那麼偉大、那麼永恒,中國古代哲人因而發明了「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哲理,勉勵每個人要「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中國美學是表現生活的一切,所以楊英風的景觀雕塑是以傳達生活美學為重點。世人根本仍停留在「人定勝天」的幻想中,他卻敏感的喚出天人之間的天機,把自然內在的力量迸放在他的作品上。
在「萬物靜觀皆自得」的環境中,他常說他活得更從容、更自在、更引發生命的美感。「靜觀」可謂是凝神貫注的觀賞,也是聚精會神的觀照。人若能靜觀面對宇宙萬象,則隨時隨地都可從萬物的本身去發現美、欣賞美。他更強調藝術家須有創造和革命的精神,但不該脫離傳統,必須使用傳統或自傳統蛻變出來的素材與符號。
楊英風受到佛教的影響很大,今天我們的一切都太西化。西方美學強調自我,佛教卻主張大我,重視無慧。從魏晉到唐宋,在中國是佛教全盛時期,當時的造型藝術最為超脫。其藝術表現,正如佛教哲理的「大智」、「大悲」和「大雄力」,楊氏從這汲取養份,揉入自己的藝術創作。佛家的涅槃對他來說,是靜定省思的新生。佛教不但提昇眾人的精神境界、豐富文化層次最精緻的一段,而且不時都像純化甘露般潤澤人們。
藝術家要取材或要尋覓靈感於生活時,自己該有一套能判別「高超低劣」的審美眼力,也可以說是一種藝術創造中淘冶出來的美學觀。眼力告訴我們:「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然後才會產生出了上乘之作。
想像力可說也是創作的生命線,肉眼所看不見的意識最深處,如果用「心眼」就可以看見的。楊英風常常運用其敏銳的想像力來構成他所企圖表現的事物。他的諸多突出的作品,顯示師承大自然,而大自然孕育出他豐沛的想像力,竟造成一位不世的景雕大師。
出神入化的作品群
窮畢生精力於藝術創作的楊英風,他有生以來的創作歷程,從平面繪畫、立體雕塑、環境景觀設計至探討雷射科藝等,真是變幻多端。若從另一角度來看,由寫實而具體、而變形、而抽象;若以材質來看,紙、布、木、石、泥、陶、銅、鐵、不銹鋼、雷射、素材混合、光電混合等五光十色多變,在中國藝術家中,是罕見的。
他喜歡嘗試,由繁而簡、由細而粗、化工為拙、化濃為淡等,這些也都是求新求變的一種表露。譬如單身夜行,夜行人若在摸黑,樂在探討,得與不得,成與不成,端在鬥志高昂與否。他動不動鬥勁就湧現出來,對於藝術,永遠是一股勇猛的衝鋒力量。
楊英風的童年時光是在故里宜蘭渡過,那時候受過鄉下自然環境的薰陶,對鄉土散發出的純樸感覺特別深。後來在《豐年》雜誌社工作,由於接觸農民的機會多,就會趁機一邊走遍農村,一邊以村莊為背景,以版畫、素描、浮雕、雕塑等初期方式製作〔驟雨〕、〔滿足〕、〔鐵牛〕、〔豐收〕…等鄉土系列作品。同時引進溥儒的文人畫,與鄉土題材結合。
同一時期也創作了許多肖像,如延平郡王、孫逸仙、胡適、陳納德、李石樵等,有的直逼羅丹的〔巴爾什克頭像〕,這種手法也影響到朱銘的「太極系列」。五○年代,以紅模特兒林絲緞為題材,嘗試人體各種作法表現律動與變化。他意圖從古老的東方雕刻再生為具現代特質的造型,創造出以新的雕刻語言詮釋的佛像雕刻。將殷商銅器與雲崗佛像簡化為方型的雕塑〔哲人〕,曾在巴黎國際青年藝術展覽會獲獎。
至於書法抽象系列,是將中國書法韻律感的格式予以立體化。此期傑作為銅雕〔十字架〕,這是以叛國罪釘死於十字架的耶穌像,在這件作品裡所蘊含的深刻人性與神傷,令觀者嘆為觀止。在羅馬留學時期,回歸義大利古典和寫實作品當中,含有錢幣浮雕的習作,其他更有一系列陶雕的〔吻〕、〔迷〕、〔濤〕…等作。
楊英風是癡於奇石的人,覓它、賞它、寫它,從中悟出許多美的原則-「瘦」、「皺」、「透」、「秀」,這揭示了中國藝術優越的看法。花蓮有大理石、蛇紋石,特別是奇石的種類頗多。他有了「胸中有畫」之後,才去理它,情由境生,終能物我交融,也能體會到陰陽造化的巧妙。他的花蓮大理石作品有〔太魯閣〕、〔開發〕、〔太空行〕、〔大鵬〕…等,不難看出他對石頭的感動和寄情。
由於太魯閣斧劈氣勢,竟開創了雕塑新風格,進而投入地景藝術之中。表現關島風情的〔夢之塔〕,是一件上質鑄銅雕塑。在新加坡文華大酒店創作純寫意的大壁畫〔朝元仙仗圖〕、前衛性景雕的〔玉宇壁〕和〔向前邁進〕等,不久也完成了臺北國際大廈的〔起飛〕鉅作。
楊英風平日所使用的雕塑材質,多得不勝枚舉,但是他最喜歡的是不銹鋼。他說:「不銹鋼不但堅硬,而且具有無可挑剔的現代感。它那種磨光的鏡面效果,可以把四周複雜的環境,轉化為如夢似幻的反射映象,既會脫離現實,又是多變化的。」他的創作,雖然無不以恢宏中國生活美學的智慧為準繩,但通常都以屬於前衛的抽象造型來處理,使傳統與現代結合。他生平喜歡藉龍鳳的形象來表達,龍鳳是象徵祥瑞之兆,又是動和力的結合。他將龍鳳化繁為簡,取其神髓,寓時代精神於民族意象之中。
一九七○年大阪萬國博覽會時,楊英風創作一隻五彩為底,大紅為表的不銹鋼〔鳳凰來儀〕,為了中國館不但發揮了醒目的美化作用,更是博覽會場最受矚目的一件景觀雕塑。這件作品,終於開啟了抽象系列之門。美國的〔東西門〕、日本的〔心鏡〕、大陸的〔鳳凌霄漢〕以及臺灣的〔梅花〕、〔分合隨緣〕、〔繼往開來〕、〔大千門〕、〔日曜月華〕、〔回到太初〕、〔天地星緣〕、〔龍賦〕、〔天下為公〕、〔至德之翔〕、〔常新〕、〔飛龍在天〕…等等,都是出神入化的不銹鋼鉅作。
一九七六年,楊英風在日本京都觀賞試驗性的雷射音樂藝術表演後,他便把雷射科藝帶進了他的作品中。雷射光的變化是立體的、奇幻的,又是接近靈性的、冥思的境界。在物質掛帥、妄追虛榮的人世,我們越來越遠離了大自然。因此,他希望喚回人對自然的孺慕之情,而用雷射創出〔孺慕之球〕。中東貝魯特的一座稱為〔生命之光〕的景觀雕塑,也是他用雷射切割鍍銅不銹鋼製作的。
二次大戰後的抽象表現主義抬頭時,當時臺灣的藝壇並不現代,大部分的美術工作者,都依樣畫葫蘆地仍舊保持著「印象派」風格。楊英風的思考方向,早就朝著空間的探討而「起飛」了。他的作品不同於別人之處,在於更能發揮出抽象、流動感和前衛性步調。他處於任何時點,都走在時代的最前面,所以他的作品,就是「日新又新」而又永不生銹的「不銹鋼」呀!
走不平凡的路‧此生無悔
王荊公所謂的「由來畫不成的意態」,一經楊英風的手,不論傳神、寫意,無不意境高超,蔚為高逸之作。單就形式或主題而言,他都是深具原創力的藝術家,雖然不是在行、外行都懂得他的作品,但都能體認他的偉大之處。作品中往往有一個別致的空洞,以顯露內在的形體,有心人認為這比實體更富意義,也可以說是抽象表現達到最高潮一種默識。
他對於景雕創作一直用心,連帶用功,再加上他與生俱來的天分,這些等於是上述的慧心、眼力和想像力的總和,達到一個「熟」字。藝事能有運斤成風之妙,全在於「熟」,所以有「熟能生巧」的諺語。學不可以不熟,但熟不可以不化,「化」而後才有自己面目。如能領會師法自然的窮變終通、無法而法的至理,就能達到「以復古為不古」、「求新而得新」的境界。所以,他的作品已臻至成熟;所以他各式各樣的作品有如泉水滾滾而湧出。
東西方文化中的生活自然觀,是截然不同。第一,西方所採取的是自然對立的姿態和生活;第二,東方人喜愛木、石等自然景物,而西方人欣賞的卻是人體美,以傳達豐富激烈的感情。在楊英風的內心裡「相比」的情景不停地反覆,對於楊氏作品的剖析又勤又精的鄭水萍,他說: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宗教與藝術、中原文化與邊陲文化等,都是他的一生創作中思索的焦點,同時也是創作的泉源。可以說以上的命題構成的內涵,主導了他藝術創作的形式與方法的蛻變,而這種蛻變,也正是構成他的主要風格,哲思的互通,是研究他的創作時必需正視的。然而,藝術家的風格並不僅是指藝術,其實在修養和品味上,也是風格顯彰的主要所在。作品的風格加上人品的風格,自然形成了藝術家的真正風貌。
楊英風不屬於那一特定派別,風格獨特,這個「獨特」是大多來自大自然的啟示。總之,他的作品是:縱承中國殷商以下各代藝術精髓;橫接羅丹、朝倉文夫、羅馬古典藝術、卡普蘭地景雕塑、雷射科藝等的遺緒。歲不我予,他已經六十出頭,但年歲對他而言,只是一種有形的記號而已。他穩健而突出的步伐,開明而老到的作風,充分流露在他多年流汗的結晶裡。如今,他塑得那麼通脫,那麼順當,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了。
龍鳳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是至高無上的神獸靈鳥,「望子女成龍鳳」是長久的期許,「望年成龍」是即下的祝福。「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假如有人左思右想地焦慮,楊氏就當即勸慰他:「煩什麼呢?目前雖是潛龍,卻也已現出靈氣,等到這條龍一飛沖天的時候,馬上就成了天之驕子呀!」對他而言,一切都是他走過來的不平凡的路,此生問心無愧,又無悔!
(註1)編按:楊英風在師院就讀三年後,即因經濟因素輟學,故並未自師院畢業。
(註2)編按:置於大阪萬博會中國館前的[鳳凰來儀]原預計以不銹鋼製作,後因時間關係材質遂改為鋼鐵。然此時確實已開始用不銹鋼創作小型作品,如[菖蒲]、[海龍]、[鳳凰來儀]模型等。
文章出處
原載 《楊英風不銹鋼景觀雕塑專輯》1992.1.9-21,台北:楊英風美術館、台北漢雅軒、新光三越百貨股份有限公司
另載 《蘭陽》第62期,頁14-21,1992.3,台北︰台北市宜蘭同鄉會蘭陽雜誌社
摘錄本文另名〈走不平凡的路 此生無悔〉載於《大乘景觀論》頁11,1997,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景觀雕塑、天人合一、生平閱歷及重要作品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頁數: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