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龍門畫廊最近展出「五月畫會紀念展，一九六○‧一九九○」，將十年來少有聯繫的「五月畫會」畫家作品作一回顧與瞻前。
　　多位現今藝壇「重量級」的「五月畫會」成員，郭東榮、李芳枝、劉國松、郭豫倫、陳景容、顧福生、莊喆、馬浩、謝里法、李元亨、韓湘寧、楊英風，將在檔期前半階段，受邀展出他們在六○、七○年代的作品，後半檔期則展出九○年代的新作。
　　為了此次展覽活動，李元亨遠從法國、劉國松從香港回國，與國內「五月畫會」成員郭東榮、陳景容、楊英風五人在台北聚首。談起過去叱咤風雲的「五月畫會」，與目前的畫風走向及生活近況，言談之間頗有不勝唏噓之意。

　　「五月畫會」在中國現代繪畫史上的貢獻，與「東方畫會」並駕齊驅，一直為人津津樂道。但是新生代青年卻很少人知道「五月畫會」真正的歷史，記者藉此次紀念展，採訪了五位五月畫會成員，特別是發起人劉國松與郭東榮之後，得到了許多當時的第一手資料，使得這段蒙塵往事，顯得異加珍貴。
　　「五月畫會」成立動機很單純，只為了對當時全省美展評審制度的抗議，後來逐漸演成政治干預藝術的對抗暗流。而就對藝術本身的影響，「五月畫會」就像一首激越的史詩，標榜中國繪畫現代化，表面上還算平和，骨子裏卻「革命」得厲害。

　　「五月畫會」發起的靈魂人物劉國松回憶，民國四十五年師大藝術系畢業班的四大秀異份子：李芳枝、郭東榮、郭豫倫及劉國松，參予全省美展全數落敗，開始累積對全省美展評審制度內幕的不滿。
　　四位青年學生於是向母校借場地，舉辦師大藝術系空前的聯展，結果反應很好。同年，在藝術系教授廖繼春的鼓勵下，於是「雲和畫室」決定成立「五月畫會」。

　　正當決定成立「五月畫會」的時候，竟爆發了歷史博物館「查封」畫家秦松的二幅抽象畫的不幸事件，這件事在當時青年藝術家中造成不小的轟動，於是，師大藝術系這「四大健將」在史博館荷花池畔立下成立畫會的決心，並在數日後，在美國新聞處召開「五月畫會」的成立大會。
　　「五月畫會」名稱由來，是對當時巴黎「五月沙龍」的崇拜。「五月畫會」成立目的，除了藉由畫會對不滿的現況改革外，也希望能在每年繁花盛開的五月定期開辦畫展。這個畫會會員資格定為師大藝術系高材生，雖基於愛校情深，但不無門戶之見。
　　「五月畫會」打著「現代的、中國的」旗幟，試圖在三十年前的時代軌跡中做到五四運動所未完成的藝術革命。劉國松表示，「東方畫會」挾著李仲生對大陸傳統的繼承，來勢洶洶，但是「東方畫會」的方向是由東方轉向西方，「五月畫會」正好相反。
　　「五月畫會」自成立之後至一九七四年，每年均固定舉辦聯展。一九七四年後曾一度將展地移至國外，後因當年成員們分居各國，各自發展而停止運作。
　　現在「五月畫會」的成員畫風各異、在世界藝壇都有備受矚目的成績，而「五月畫會」也因盡其「歷史的階段性任務」而功成身退。台灣一度蓬勃發展的畫會時代結束，標示現今自由藝術空氣裏，藝術家獨自展現時代的來臨。

　　「五月畫會紀念展」中，實地到會的五位畫家近況及其繪畫風格，創作理念，今分述如下：

陳景容
剝離壁畫，空寂悲涼
　　也許當你佇足在中正紀念堂音樂廳時，會為了牆上巨幅壁畫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震懾之感，這就是畫家陳景容的作品。
　　陳景容民國四十五年加入「五月畫會」，三年後赴日留學，進入著名的東京藝術大學壁畫研究所，學習世界頂尖壁畫藝術。在這個研究所裡，完全依照古代義大利的徒弟制度及方法，第一年從事洗砂、搬砂，作石灰槽等粗重工作，第二年才開始作畫。
　　在東京期間，陳景容學習了目前國內仍未有人嚐試的「剝離法」（從牆壁上將壁畫表面剝一層下來移植到麻布上），這項義大利傳世的技術即使在日本，知道的人也相當有限。到過陳景容私人畫室的人可以看到一面壯觀的剝離壁畫，原壁上的肌理仍舊斑斑可考。
　　陳景容喜歡繪製大幅畫作，早期受寫實主義與印象主義的影響，有極深厚的素描基礎，這可以從他的作品中□□□□□。除了壁畫、油畫、素描及版畫的作品數量也很多。
　　陳景容作品用色晦暗深沈，似乎大多在清晨或即將入夜，給予人一種心靈沈澱的感受。而超現實、象徵主義的繪畫思維，更帶領觀者進入一個空寂悲涼的世界。
　　陳景容現任教師大藝術系，是一位十分用功的老師。每周固定聘請模特兒習作，數十年如一日。
　　陳景容的私人寓所，堆滿了畫作，完成的與未完成的，還有許多數十年前的絕版唱片，音樂在陳景容生命中影響力是十分大的。陳景容家中有一十分特殊的水龍頭，只見開關，不見出水處，充滿異國浪漫情調。當你扭開龍把，正愁水往何處來時，頂上一頭獅子口中立即出奇不意迸出水來，相當有創意。
　　陳景容出身台灣鄉下，即使在藝術上功成名就，仍未脫親切和藹之情與一口鄉音腔調。陳景容教的是西畫，有趣的是，卻喜歡以台語與學生閒話家常。

郭東榮
「猴子」作畫‧抽象不已
　　「五月畫會」發起人之一郭東榮，早年留學東京藝術學院，現任國立藝專美術科主任，嘗試各種不同的畫風，堅持「自由」是藝術的生命，畫家不應受制於外在形式及畫風派別，而應以內涵為重。於是，郭東榮多年來不斷悠遊於印象派、抽象畫之間，畫風轉向端賴主題而定。郭東榮回憶一次酒後灘吐一地，形成十分美的樣式，於是畫筆一提作成一幅抽象作品。
　　對於自己所從事的抽象藝術，郭東榮具有相當的內省能力。郭東榮回憶七○年代美國相當著名的美展，連續二年抽象畫首獎都來自同一「人」之手，後來經查證，這個畫作的作者不是人，而是一隻畫家飼養的猴子！猴子作畫的能力竟然比人還精彩，真是不可思議！這件事後來在美國引起軒然大波，也激起藝術界對抽象畫的檢討。
　　但是郭東榮仍堅持抽象畫可能比印象派更為寫實，就像酒後灘吐後的樣式，非抽象畫不能表達真正感受。
　　郭東榮近期畫作逐漸走向人群，像［化妝舞會］、［動物園］等，這似乎顯示郭東榮看到了繪畫自由的本質，隨著「末世記」英雄時代終結、平民時代的來臨，而跟著走入群眾，同一般人一起呼吸！

李元亨
大膽鮮麗・充滿生命力
　　旅居法國巴黎的「五月畫會」畫家之一李元亨，此次回家除了為了展覽，還特地利用母親節，好好陪伴今年高齡八十九的李老太太，聊表孝意。
　　李元亨畢業於師大，後赴法國人巴黎藝術學院浮雕系，他形容自己出國前求新求變，出國後觀念才有了改觀。李元亨曾為歐洲紀念莫札特逝世二百週年時的熱情感動不已。他說：「藝術不分種族，也沒有時空限制，二百年後的莫札特依然如此感動人心。」
　　李元亨對歐洲的學習經驗十分珍惜，他憶起以前上雕塑課時，老師（法國著名雕塑家羅丹之再傳弟子）總是不以口頭告訴學生該怎麼做，而將他精心作品做無情裁割、削改。最初學生心裡不高興，但也都悶在肚裡。三年後李元亨才深知感受老師的用心良苦。
　　李元亨畫作用色大膽鮮麗，彷彿是春天百花齊放頓時映入眼底，充滿了生命力，是旅法畫家中，相當特殊的一位。

楊英風
東方？西方「道」可道乎？
　　「我堅持自己的，我有我看世界的方法」，六十五歲的楊英風訴說著自己的藝術理念。
　　這個「五月畫會」會員口中的「老大哥」，當初受邀進入畫會，在「五月畫會」是一位相當特殊的藝術家。由於東京藝術學院學習美術建築的背景，楊英風的作品以景觀雕塑與建築為主，平面畫作次之。作品風格傾向抽象，並有極濃厚的中國哲學思想。
　　楊英風回憶一九七三年在紐約展出抽象雕刻［東西門］時，東方人認為雕塑性格傾向西方，而西方藝評家卻認為楊英風的作品「非常東方」，這真是個饒富意趣的現象。
　　皈依佛門的楊英風醉心於宇宙萬物的真理──「道」，他認為藝術雖然是形而下，但經由形而上的引導才是最完美的呈現。因此，楊英風的作品每一件似乎都訴說著一個哲學故事，從中也不難發現楊氏對中國魏晉至唐建築美學的極端推崇。
　　現居國內，已退休的楊英風先生，其大型景觀雕塑目前散見世界各地。而「景觀雕塑」一詞也是楊老三十年前提出的。楊英風現在年紀大了，但仍不時有創作出現，誠屬難得。

劉國松
革中鋒的命，拓墨創新
　　「五月畫會」發起人之一，風頭頗健，也能言善畫的劉國松，大學時代喜歡運動，參加學校「老母雞球隊」，全校知名。畢業聯展時，不少學生還充滿了疑惑：劉國松不是體育系的嗎？然而劉國松在師大藝術系的畢業成績，卻是全班第一。
　　大學甫畢業，劉國松即捲入無數場次的筆戰，譬如有一次與徐復觀就現代畫問題展開紙上激辯。劉國松發表二篇文章〈革中鋒的命〉、〈革筆的命〉，引起了一陣喧騰，文藝界口誅筆伐、讚揚辯護兼而有之。
　　劉國松認為中國自元後，繪畫技巧趨於僵化，所以他提倡從技巧創新，自創半自動畫法──拓墨畫及各種稀奇古怪的新方法，來改善中國傳統水墨畫的限制，近年來頗受海峽二岸中國畫家的矚目與模效。
　　劉國松目前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他的畫看起來氣勢磅礡，雖名為抽象，然而卻無時不隱現出中國山水的影子。劉國松擅於利用拓墨法與皴法的結合，近期作品如［日之蛻變］系列，意境高遠，在傳統與尖端科技中穿梭自如，原創性極強。

原載《中央日報‧星期天》第174期，第12-13版，1991.5.19-25，台北：中央日報社

五月畫會、龍門畫廊、紀念展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9卷：研究集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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