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國內藝術界最出風頭也備受爭議的，大概要數雕塑界「教父級」人物楊英風；一場因［常新］雕塑製作成本而與「地球日」引發的紛爭，不但斵傷了他在藝術界的聲譽，而從年初以來，楊英風陸續接受委託製作的［飛龍在天］、［常新］和［野百合］大型雕塑，更引發藝術界正反不同的批評聲浪。
　　如今，這些聲音雖已隨著事件的結束而逐漸平息，但背後所引發的文化誤謬現象，卻正如那3件不銹鋼雕塑般，永久成為這個階段台灣文化水平的指標。

爭議一：藝術乎？工程乎？   
　　「藝術無價」這是藝術家堅信不移的金科玉律，因此當「常新」雕塑被人「稱斤論兩」殺價時，一些雕塑界的同業也不免為已在雕塑界享有崇高地位的楊英風叫屈。
　　但引發爭議的是：需要其他人力工程配合完成的大型景觀雕塑，其藝術性質究竟如何衡量？
　　一般來說，一件雕刻的價值取決於創意、技藝和質材三個條件，質材成本有一定的數據，但創意卻是無價的，伸縮性大，也最易引起爭議。
　　因此，雕塑界的常規是，由藝術家獨立完成的小件雕刻品，質材成本低，藝術價值高；而由師傅、助手協助完成的大型景觀雕塑，質材成本高，藝術價值卻相對降低。所以，大型景觀雕塑能否保持藝術的原創性，完全取決於藝術家在工程中的參與程度。
　　令藝術界不解的是：從［飛龍在天］到［常新］，這兩件作品究竟是以「雕刻家楊英風」個人的創作呈現，或是「楊英風事務所」名義製作，並未有明確交代，難怪外界要對［飛龍在天］五百萬、［常新］二百五十八萬的價值感到懷疑。
　　其實，楊英風的遭受攻訐，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長久以來，政府機關許多大型景觀雕塑都委託楊英風承攬的結果，外界自然產生「楊英風放著正規創作不做，卻成為『包工程』的藝術家」的不好印象。

爭議二：藝術乎？政治乎？
　　除了藝術性的爭議性外，藝術界另一個爭論焦點是：藝術應否和社會運動相結合？一派認為，藝術家應該走出自己的象牙塔，以藝術創作表達對政治、經濟等社會現象的看法。另一派卻認為，藝術家在藝術領域的自主性未建立前參與社會運動，將不可避免地淪為社會運動的附庸，產生不可掌握的危險性。
　　尤其，從［飛龍在天］、［常新］到［野百合］，藝術界無法理解的是：楊英風為什麼能同時參與這三種社會性格完全不同的運動？而楊英風所堅信「推廣藝術與環境相結合的理念，真能在運動中達成嗎？
　　事實顯示，為元宵燈會所製作的［飛龍在天］，出錢的華航不要，卻三推四推推給了小人國；受委託代工的［野百合］，則像是一顆定時炸彈，歸宿難卜；相較之下，［常新］雖鬧了點糾紛，卻還是平安地找到落腳處。
　　［飛龍在天］等案例所暴露的現階段文化誤謬現象，一方面反映了藝術界長期以來自主性的缺乏；另一方面則凸顯了台灣三十多年來，藝術知識的薄弱，創造力、鑑賞力的貧血。所以，才會產生表面熱鬧大於實質意義的［飛龍在天］藝術大拜拜活動；而標榜自發性學生運動的［野百合］不能以學生力量獨立完成其精神雕塑，卻花了一百萬委由他人製作，也不免落入「附庸性」的矛盾中。
　　藝術界人士憂心的是：藝術與社會運動相結合，雖然達到相互宣傳的效果，但是，以藝術為手段，政治為目的作法，藝術最後的下場難免變成人人不願接受的「燙手山芋」！

楊英風：我的一生已被誤解太多次
　　在國內雕塑界苦心經營了數十載，並已享有崇高地位的楊英風，這次會被人「稱斤論兩」，對他的藝術價值大加質疑，可能也是楊英風始料未及的。
　　一些接近楊英風的人士，頗為楊英風這次「揹黑鍋」叫屈，並認為楊英風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原因是：楊英風這幾年除了專心於景觀雕塑創作，大部分行政事務都交由事務所負責而不加過問。然而，當事務所處理不當時，楊英風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但也是必須負擔所有責任的人。這次「常新」的糾紛，就是一個實例 。
　　對於外界正反不同的看法，始終三緘其口的當事人楊英風，在一次訪問中終於說出了「心內話」。
　　楊英風表示，這是一個多元的社會，本來就可以容忍不同角度的批評，但他對「藝術與環境相結合」的理念，絕不會因為一點挫折就放棄。
　　「我是一個環境藝術家，而非雕刻家」楊英風表示，基本上，他反對西方雕刻的觀念，因為範圍太過狹窄。而他所心儀的是中國傳統生活美學觀念，將生活的大環境當成雕刻。
　　楊英風強調，既然他著眼的是大環境的雕刻，自然必須有一批人協助才能完成，這是一種建築、庭園與雕刻和諧安排的藝術觀，而非外界誤解的工程。
　　對於外界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參加三個不同性格的社會運動？楊英風解釋：「地球日」和他一貫強調的「藝術與環境」理念相同；至於［野百合］則是在他出國期間，事務所接下的案子。楊英風表示，接下［野百合］是對或錯，還要看［野百合］是否能保持運動的純粹性，目前他還在觀察中。
　　生性達觀的楊英風表示：「如果我年輕十歲，或許會被外界的誤解所干擾，但現在已不在乎這些，因為，我的一生已被誤解太多次。」   

原載 《聯合晚報》當代15版，1990.5.26，台北：聯合晚報社

爭議、飛龍在天、常新、藝術與政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8卷：研究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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