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馬‧畫馬
張潔1990/01/15
楊英風‧擅雕粗獷馬
劉其偉‧喜畫內斂馬
東方長嘯‧獨鍾狂馬

   今年是馬年,也是90年代的開始,帶領我們的前導是十二生肖中的馬,象徵90年代的起飛更有沖天之勢,宛如馬的奔騰、馬的意氣風發、馬的雄健英姿。
  馬與人類一直有著密切的關係,是人類生活上的友伴。在中國,無論是驂馬(駕馬車的馬匹)、戰馬、驛馬或是宗教民俗中的神馬,都具有高尚的氣質和獨特的個性,牠的造型、行動,更是歷來文人墨客詠讚不絕,躍然紙上的常客。這種高尚而獨特的動物,善走,可供人騎,更可載重、拉車、作戰,完全是受人訓練馴服的樣子,但脫繮野馬般的動態和桀驁不馴的神情,亦是令人激賞的入畫素材。

  中國歷代馬的藝術品很多,在銅鑄方面,有西漢鎏金銅馬,東漢洛陽銅馬,根據《銅馬相法》記載:「水火欲分明,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紅而有光,此馬千里。……」欲識別典型之好馬,且有專書記錄其形像,可見中國對馬之尊重,尤其歷史中之名馬更是傳誦千古,其性之高潔,節之勇烈,雖人亦無可比擬。在雕塑方面,清代石刻節馬圖描繪鴉片戰爭時虎門守將陳連陞生前所乘之黃驃馬。(編按:驃為發白色的黃馬)道光二十年,沙角炮台被侵略者攻陷,陳氏父子犧牲,黃驃馬「飼之不食,近則蹄擊,跨則墮搖」,「刀砍不從」,「以致忍餓骨立」,於道光二十二年絕食而死。馬的石刻形像極生動,線條遒勁有力,如此節馬,怎不讓人欽佩?歷史中名馬甚多,周穆王八駿之一「騄駬」,先後為呂布、關公座騎的「赤兔胭脂馬」,西域的汗血馬,以及「閃電烏騅」(編按:騅為蒼白雜色的馬)和泥馬渡康王中的神馬……,馬之所以留名,出於其之珍貴難得,襯其主之奇功勳績,同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之牛、羊牲畜,即未聞有留名千古的。

  我們再把馬從歷史拉回藝術欣賞的範疇裡,談談馬的藝術作品。唐代浮雕昭陵六駿,刻畫唐太宗李世民打仗時所騎乘之六匹立過戰功的駿馬,此六駿為:特勒驃、颯露紫、什伐赤、拳毛騧(編按:騧為黑嘴的黃馬)、青騅、白蹄烏,立馬奔馬各三幅,造型皆飽滿有力,刀法簡練、生動英武,不但是雕塑中喜用馬為素材,歷代在繪畫中亦喜以馬入畫。

  唐代曹霸擅畫馬,其畫御馬,技藝精闢,杜甫曾作詩推許之:「先帝天馬玉花驄(騙按:驄為毛色青白夾雜之馬),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陳閎善寫真,兼工人物、鞍馬,繼承東晉史道碩畫馬之法,嘗與吳道子、韋無忝合作《金橋圖》(註1)畫駿騎「照夜白」名馬;韓幹亦工於畫馬,師曹霸而重視寫生,韓幹之前畫馬重畫骨,不免骨瘦嶙峋,幹重「畫肉」,亦一變法,曾答唐玄宗言:「陛下內廐之馬皆臣師也。」(註2)韋偃亦為畫馬名手,與曹霸、韓幹齊名,元代鮮于樞題韋偃《紅韉覆背驄馬圖》詩:「渥窪產馬如產龍,韋偃畫馬如畫松。」(編按:韉為鞍下之墊褥;渥窪為雨水豐沛、草肥美之窪地,為善產良馬之所。)北宋李公麟,精畫鞍馬,常觀察群馬生活,「終日不去,幾與俱化」,故下筆形神兼備,傳世作品有《五馬圖》卷,畫西域進貢名馬:鳳頭驄、錦膊驄、好頭赤、照夜白、滿川花。宋末元初之龔開,畫馬師曹霸,多瘦骨嶙峋,其《駿骨圖》卷,自跋云:「經言馬肋貴細而多,凡馬僅十許肋,過此即駿足;惟千里馬多至十有五肋。假令肉中有骨,渠能使十五肋現於外,現於外非瘦不可,因成此相,以表千里之異,廷劣非所諱也。」元代書畫家趙孟頫以白描見長,畫馬師法李公麟和唐人;任仁發擅畫人物,尤長畫馬,自稱學韓幹,其鞍馬,識者謂可與趙孟頫相匹敵,有「用筆逼龍眠」、「法備而神定」之譽,有《二馬圖》傳世。另有明丁雲鵬、韓秀,清之金農、郎世寧亦擅畫馬,郎世寧以西洋畫法為主,略參中國技法,重明暗、透視,觀其圖人物屋樹皆有日影,有立體感,其《八駿圖》即可看出馬皆有影。近代之徐悲鴻尤以畫馬馳名,本刊原請台北漢雅軒提供於香港之徐氏馬畫照片,以饗讀者,然通知香港漢雅軒代為拍照之前,那幅精彩畫作已被人買去,讀者遂失去一覽畫馬名家之作的機會,很是可惜,然幸賴漢雅軒另推薦楊英風大師之銅雕金馬,再加上喜畫動物的劉其偉和專畫草書馬的東方長嘯(陳勤),可讓讀者於馬年之初,欣賞三種截然不同風格的馬,也預祝讀者馬年行大運。

  楊英風的銅雕馬是為金馬獎而作的,最初之原版是民國五十一年浮雕式的造型。楊英風的馬,取法於殷商時期,將古銅器上之花紋揉合新的造型,尋求一種殷商時期粗獷、強而有力的形像。他認為:馬的姿勢、造型,本來就很多,如果要求寫實,馬腿就會很細,所以他的金馬前腿騰空,後腿僅粗略勾勒出形狀,求其粗獷意味,用純中國式之寫意表現,將個性內涵強化出來。太過寫實不免會流於庸俗,寫意之表現才能有超脫之妙,傳達馬的精神。

  同樣也不以寫實為表現手法的劉其偉,不同於楊英風求「力」的粗獷原始美,而採半抽象半具象之方式來畫馬。劉其偉的馬,有自然真切的意味,他認為:「馬不能只畫一隻大馬,畫母子親情的較有味道」,「也不能太過真實,像照片一樣」。他喜歡用半抽象的畫法,表現個中情境重於馬的動感,因此他的馬多為靜態而少狂奔之狀。馬的題材則很多,戰馬、神馬、胖瘦皆具,與馬有親戚關係的斑馬,亦是劉其偉偏愛的素材。

  至於東方長嘯的馬,又不同於前二者「力」與「情」之表現,其著重「動感」與「速度感」,正是中國「書畫同源」之極致表現。原名陳勤,畫馬時即為東方長嘯,繪畫基礎由素描而來,旁及油畫,十二年前開始發展草書馬獨樹一幟,將書法帶入畫中,以狂草筆意表達馬的動態,作畫一氣呵成,自謂「分秒之間,不成功便成仁」。問及為何選馬入畫,東方長嘯說:「因為馬最具動感。……」在作畫的過程中享受那份快感,只有胸有成「馬」的東方長嘯最能體會,享受那當下立成,運氣生動之勢。視畫有如兒子的他,喜畫單匹的馬,且沒有背景與綴飾,他說:「我就是喜歡『單槍匹馬』」。由此,其人之個性與作畫觀更可見一斑。十二年後的今天又是馬年,更適合他恣意地再潑一場大墨。

  馬年談馬,礙於篇幅,卻只能粗略介紹有關藝術方面的馬,兼及一些馬的故事片斷;另採訪三位風格迥異的藝術家,因其個性喜好之不同而有強調馬之「力」、「情」與「動」三種意味的作品,讀者能同時欣賞,亦可謂是福氣也。

 (註1)《金橋圖》陳閎畫駿騎「照夜白」名馬,吳道子畫背景,韋無忝畫牲畜,時稱「三絕」。
(註2)玄宗李隆基命韓幹向陳閎習畫馬,怪其所作與閎不同,韓幹答曰:「臣自有師,陛下內厩之馬皆臣師也。」故能擺脫「螭體龍形」的陳舊形式,而著重描繪風采神態。
文章出處
原載 《摩登家庭》頁284-288,1990.1.15,台北︰鎔基事業開發有限公司
關鍵詞
馬、藝術評論、金馬獎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8卷:研究集III
頁數:3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