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美的雕塑家 ──楊英風
鍾連芳1989/09/21
楊英風,世界藝壇亮熠熠的名字,東方現代雕塑的代名詞,更是一位縱情西方,回歸中國的藝術家。 你想瞭解他如何從宜蘭鄉間一個孤寂的小孩,長成藝術的巨人嗎?您想體察他在東西方美術精神的衝突、銷融到再創造的心路嗎?來,帶你去心靈現場,目擊大師──
總覺得要寫一個人是難的,難如塑一個像,寫出了瑣碎未必寫得出神韻,寫得出神韻未必抓住了氣質,而即使貫注氣質了則必然又發現少了的生動無從補足。尤其是寫一個斂持自己,一如雕塑生命的藝術家。
心儀楊英風固然是從他的作品開始,但是幾次在雜誌上、電視上看他,總不自覺的心頭溫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情被觸動了。素樸的裝束,澄定的眼神,彷彿多加矯飾便不是楊英風了。如如不動自有源源力量!
看過很多楊英風的雕像之後,以為原始的簡潔線條,凝淬的韻致弧度,將「美」精準的凝聚的氣魄之美、陽剛之美大抵就是楊英風的風格了!但是當我抵達重慶南路二段的靜觀樓楊英風事務所時,看到七層大樓底「月牙泉」的婉約設計,忽然令我心怯,我帶著一個心中的楊英風來拜訪楊英風,怎麼能夠認識真正的楊英風呢?
現代東方雕塑的代名詞!
楊英風,現代東方雕塑(特別是中國)的代名詞!
楊英風,景觀雕塑環境造形藝術家!
楊英風,佛雕藝術發揚的耕耘者!
除了這些世俗的冠冕之外,楊英風這個名字還經過些什麼錘鍊呢?
楊英風一直記得父母遠洋創業,身為長子的他被寄養在宜蘭鄉間的童年。
敏銳孤寂的童年
楊英風是宜蘭人,父母親都是宜蘭的望族,生下楊英風後,為了創業遠洋到中國大陸東北,外祖母因以照顧不便的理由,將楊英風留在宜蘭老家照顧,從小即與父母親分別,敏感的楊英風便有著與一般孩童不同的內心世界。即便親友們萬般疼愛,仍覺備感無所歸依。
小小心靈的孤獨感很快就因為親近自然的天性,用泥巴、剪刀、蠟筆填補了。宜蘭的景致也一點一滴孕化成清靈之氣深植在楊英風的心中,不管他走到那裡,任何美的震撼都能化約成清平而內斂的力量。
對於美術的傾向便是在宜蘭鄉間啟蒙的,內向而敏銳的楊英風,因父母不在常存感恩之心,不敢將自己的情感「放肆」在親友之間,於是透過眼睛醞藏心中,最後發洩在筆下,小學時即受到老師的特別關照,十三歲隨父母到北平念中學時還受到兩位日籍老師(教雕塑的差川典美、教繪畫的淺井武)刻意栽培,中學時代就有自己的專用畫室和雕刻室。而為了報答師長的關愛,楊英風更努力以赴,逐漸顯露出他在雕塑上的天才。
到東京學建築美學
楊英風和藝術的關係到中學已不可分,為了能在藝術上更進一步,又能保障日後生計,楊英風聽從父親的安排到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唸建築科,接受全世界唯一以美學藝術觀點教授的建築課程,開始接觸西方的理論與技術。後來中日戰爭爆發,楊英風再回到北平就讀輔仁大學美術系。
從衝擊、融合再到創造
被建築系訓練擴開的美學觀點使得楊英風的心靈開始活躍,但是,受過西式僵硬理性的理論美學訓練又使得楊英風對故都風物開始專心的思索,藝術是與環境無法分離的,藝術也不能是純粹的個人主義的,藝術更不能妄圖沒有感性因子而能感動世人。他饑渴的以眼睛吞食那塊覆載中國生靈五千年的土地上,祖先們留下的文化藝術,他同時慣性的隱忍住對這些一景一物的澎湃感情。
回到宜蘭老家完成婚姻大事之後,大陸卻淪陷了,而那些景致文物便成為楊英風四十年來的創作養料。從日本回到北平的那幾年,東西美學觀的衝擊,中國人文藝術的思索,以及中國感性藝術的感動,無時不成為他對自己藝術要求的標尺。
但是,婚後,許多現實問題接踵而至。楊英風的雕塑長才竟無可用之處,儘管他心中醞釀的是改造環境的景觀雕塑藝術,他卻必須在台大植物系當繪圖員、《豐年》雜誌的美術編輯,但是,這卻正是他用生活、生命去與環境磨歷的經驗。伏案繪圖、撰稿、採訪固然是小技,但是可以養家活口,下鄉和當時的農村做最親近的溝通固然是吸收「環境與生活」的氣息,但是,日日忙碌無暇重拾雕刀。為了生活,楊英風還是將從農民身上汗水激發出的創作激動隱忍下來。
融合東西美學,平衡自然與個人
直到師範大學校長劉真出任教育廳長,委託昔日學生楊英風為日月潭教師會館創作〔自強不息、怡然自樂〕浮雕之後,楊英風才又回到雕塑的本行來。
此後在極艱困的環境下,楊英風一方面買了房子,家庭頓入拮据,一方面又獲得一個留學羅馬的機會,在家庭最需要他的時候到羅馬學習西方的藝術精華。這個經歷使他一方面體會到世界的博大,一方面再度從西方美學的發展中重新肯定了「生活美學」的永恆價值,西方的生活美學以「個人」為中心,東方的生活美學則是以「自然」為中心。
「化緣蓋廟」的「藝術和尚」
回到台灣之後,他便投身於自然景觀的雕塑工作,加入花蓮榮民大理石廠;輸出〔挹蒼閣〕到黎巴嫩貝魯特公園;〔玉宇壁〕到新加坡文華酒店;〔夢之塔〕到關島;〔QE門〕到紐約;到中東阿拉伯工作時,甚至因為水土不服染上了病菌,皮膚發炎至今未癒。他最希望為台灣做自然景觀規劃,卻從東到北畫了無數的草圖沒有能夠付諸實踐者,看看他的規劃圖:「花蓮太魯閣大理石城規劃」、「關渡威尼斯水鄉」,「內湖觀光旅館」……楊英風的一位學生戲稱:楊英風正是一個「化緣蓋廟」的藝術和尚。
拿到楊英風的名片,上面是這樣解釋景觀雕塑的,「造形藝術」加「生活智慧」加「自然生態」。於是,我想,要寫楊英風必然要寫楊英風的生平,而要寫楊英風的藝術便不能遺漏他的學習經歷,生活智慧沒有歷史的錘鍊雲中光華,自然的生態也必然要以時間來累積,景觀雕塑的生活美學何嘗不是一種人生哲學呢?
比起梵谷、米勒、或者羅丹,楊英風的童年乃至藝術的學習歷程似乎幸運太多了,但是說到孤獨,他們的藝術信仰卻同樣遭到「時代」無情的考驗,原來,楊英風「澄定」的眼神,是穿過時空的現實去凝注歷史的。
創立「覺風基金會」,發揚佛雕藝術
近來楊英風傾力於雕塑學校的設立,以及佛雕藝術的發揚,在新竹法源寺成立了「覺風基金會」,並時常演說佛雕藝術美學的源流與欣賞,這個獨樹佛教美學觀點旗幟的做法又引來了一些習慣於西方美學理論者的非議。而楊英風不僅已經將法源寺妝點上佛教藝術的「莊嚴美」還出了一本《中國古佛雕》,誰說「中國不應該有一套自己的美學理論呢?」楊英風說來不溫不火的話,卻是令人汗顏不已。
楊英風還在創作,不過這次他要雕塑的是「楊英風」。
還有誰能比自己把自己寫得更好呢?尤其是在一條人生道上。
楊英風用藝術來自我修行。
文章出處
原載 《世界論壇報》第10版,1989.9.21,台北
關鍵詞
藝術家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8卷:研究集III
頁數: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