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說景觀 ——楊英風的創作與生活
吳尋尋1984/12/05

  入秋了,就是在首善之區的台北市,車水馬龍,交通擁擠的情形下,仍有幾許秋的蕭瑟。走在信義路,我已無心去瀏覽這詩意的季節。一腳踩進水晶大廈楊英風的工作室,滿屋的雕塑品和石塊,都是楊英風投注大半輩的成果。
  和楊英風第一次見面,他留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那雙大而有力的雙手,手指骨節、手掌,都結了一層淡黃色的繭,這雙手使思緒沉入楊英風工作時的景象,一刀一槌、左敲側擊,巨型的雕塑品便在空中立了起來。
  眼前的一代雕塑大師,也因這一注視,而勾起了許久許久的懷想。
  「我的學習過程乃是一段多變、多難的時光,而這一雙手,只要是我醒著,它就在動,繪畫、設計、雕塑不停。那時,我很瘦,唯獨這雙手,當我靜下來看它時,便覺得它變得異常粗大起來。」
  主人遞來一份資料,上有一則楊英風小傳的資料,這樣寫著:
    「楊英風,字呦呦(ㄧㄡ ㄧㄡ),台灣省宜蘭人,民國十五年十二月四日生,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以及意大利國立藝術學院雕塑系研究所。」

  楊英風,是大家耳熟能詳,在國內貧乏的雕刻園地裏,他是一個辛勤的開拓者;在國外適者生存的環境中,他發揮獨有的創見與才華,奠定中國人在國際間雕塑的地位,但這一切的成就,並不是楊英風所關心的,他關懷的是這一片土地上,已經完全沒有屬於自己民族的文化,這對於關心環境景觀的他來說是非常痛心的事。
  這份關愛源自對生長土地的愛。
  小時侯,生長在宜蘭,他愛家鄉的海濱、山巒、河流。宜蘭的山明水秀,在小小的腦袋中,已印烙深刻的印象。
  他和許多在鄉下長大的小孩一樣生活著……。
  「小時侯愛玩泥巴,喜歡捏玩各形各狀的人、物,沒想到就結下了雕塑的緣。」  雖然專攻的是雕塑,但楊英風對藝術的喜好卻是多面化,他開過畫展,做過美術編輯,研究過雷射光與藝術結合等,真是個通才藝術家。
  「我學過畫,也作過雕塑,但我不是一個純藝術家,我關心的只是環境,如何去改善人四周的環境。」他為自己這樣立命。

  一位藝術家的成功,成長的環境和背景佔了很大的因素,這一點楊英風是比別人幸運。
  祖父是個成功的商人,父親承襲家業,常常往來大陸、台灣之間,使楊英風在小時候就能跟著父母到充滿文化氣息的北平。小小年歲,對北平這個肩負五千年歷史痕跡的古都,雖不能真正體會中華文化的偉大,卻真正的看到、吸收到中國文化的精髓。
  從小就喜歡塗鴉、亂畫、玩泥巴的那份情緻,早已奠定對藝術的喜好,他中學時的美術老師是一位日籍雕刻家,對楊英風特別賞識,在課餘指點他雕塑,奠定了他美術的初步基礎。

  受啟蒙老師的影響,中學畢業後,他決心從事雕刻學習,這使得父母開始焦慮了,當時世俗的觀念,以為雕刻家即是做泥菩薩的工匠,是沒有前途的。經過多方的打探,他父母為他選擇與美術、雕刻有關的建築系,於是楊英風進了東京美術學校,學起建築來了。
  這個選擇對楊英風來說是非常關鍵性的選擇,同時也奠定了他對環境景觀的認識與重視。
  他說:「美術學校中的建築系,不同於一般的建築系,學生畫畫、雕刻或研究美學的目的都是為了建築,為了解剖建築空間,創造更好的住宅環境。我們以為大自然的建築雖各有目標,但重要的是配合人性美感,以『人所需要』為第一要素。」
  當時,一般建築物大都祇講究經濟觀點,認為房子只要建得堅固,從未考慮房子裏放置東西或居住人的觀念。楊英風卻從美術學校中的建築系裏領悟到建築以人性為中心,以美學為基礎;因此,他知道學雕塑並非只能作純粹的雕塑,而是要能配合改造人類的環境。
  在東京求學正當是戰爭的年代中,日本內部也是動盪不安,背景特殊的楊英風,免不了和其他由北平而至東京的華籍學生,一樣的命運,除了被歧視之外,還有被視為間諜的嫌疑。

  身在異鄉,楊英風那時並不快樂,始終有寄人籬下之感。他也討厭日本民族狹隘的心胸,而離開北平後,使他更加懷念中國廣闊的山河中的土地和人民。
  兩年後,在父母的安排下,他又回到北平,轉入輔仁大學美術系。在遠遊之後,重返故地,他更不放棄能夠仔細觀察中國文物的機會,除了一面在學校虛心的學習油畫、國畫、雕塑,另一方面更遨遊大同、雲岡等,致力學習中國的美學與造型。
  光復後,楊英風回到台灣,不久師大成立美術系,他再度的當起學生來,在學校除了作油畫、國畫、雕塑之外,經常流連於南港中央研究院及故宮博物院,期能深入中華文物,擷取優美圖案來充實自己的創作領域。

  不經意的將話題帶入創作風格。
   從楊英風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有很明顯的銳變,從寫實到抽象。《景觀與人生》是他作品的總集,文中提到當他為新加坡文華飯店設計時,曾面臨一個風格上的困擾。在這以前,他已經很久不做寫實模擬的東西,可是業主要求的是一個模仿中國古時藝術的作品,但經過和業主溝通後,並了解當地的情形,才完成[朝元仙仗圖],由此可知楊英風對創作是執著,卻不固執。
  他以為風格的改變,是因為早期接受西方美學理論的牽制,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思,才走出自己的風格。  

  「這個過程太苦了,但卻是必須的!」他搖著頭說。
  也許是學過兩年的建築,已化成他創作衝動的一部份,也許是在北平他曾經那樣地鍾情於環境與人配合無間所產生的文化氣氛,這一切使他覺得汲汲表達自我的藝術家,不如走向民眾裏去為人們改善環境而努力。
  他的第一步是民國40年,畫家藍蔭鼎為了幫助農民教育、強化農民的農作知識,而辦了一份《豐年》雜誌,楊英風擔任美術編輯。對於一個藝術家去從事雜誌編輯,是不是大才小用?楊英風卻不以為如此,他回憶在豐年那段時間,為雜誌設計封面,做漫畫、畫植物解剖圖等,這都是和農民接觸最直接的方法。
   「我為他們質樸感動,更交了許多藝術家交不到的朋友,更因為採訪需要,我一個月有一半的時間在台灣各地跑,這個機會讓我摸熟了台灣的環境,我早先要做一個環境造型藝術家的空想,此時才漸漸有了落實處。
  民國五十一年,楊英風被輔大校友選為到羅馬答謝教宗協助輔大在台復校的代表,對於喜愛雕塑的楊英風到了義大利之後,將預定的半年時間延長至三年時間,先後又就讀羅馬藝術學院與羅馬徽章雕刻學校。
   楊英風再一次以異國的角度比較中國和歐洲古老景致的風格,歐洲本是孕育藝術家的溫床,那許多流傳不朽的雕塑作品,那整個環境散發出一種古典的、人性的尊嚴,這種氣氛使他深切了解西方雕塑與建築觀念之餘,更堅定了中國雕塑的信念。

  對於東方與西方美學的觀點,楊英風認為最大的不同在於著重角度不同。
  「中國的美學觀點著重在為人而藝術,是一種生活的美學,同時結合自然取得和諧,所以明顯的看出中國美術作品以讚美自然居多,即便是花草樹石皆有其美。西方美學則以人為重心,強調人為的處理。所以藝術品表現較寫實、逼真,展現的生活空間重視實際與效率;而東方的生活空間,則是自然線條構成,較重情感。」

  對東、西方環境的一番透視之後,使楊英風更強烈懷念中國景物。在北平城樓上瞭望那寬闊的天地、大廟、天壇邊古老蒼勁的松樹,及城內各處的樹蔭,交織成一片綠海,胡同裏的人家,各有自己居住的天地,空間未必寬敞,心胸卻如北平的環境一樣舒坦。人和環境有極密切的關係,幾乎是一體的,在這樣寬容環境裏,才能產生大同世界的理念。
  這一刻的體驗,使早年改造環境理想更加強烈,經過多年的歷練比較,楊英風終於知道了應該如何去做,而隱藏在心裏的夢想,也有了具體的形象與信心。
  他注意身邊的環境,覺得近年來由於經濟突飛猛進,人口大幅增加,景觀的改變也是迅速的,例如台北近郊中,翠綠的水田已經被一棟棟大樓取代,沒有計劃的建築,使環境變得擁擠,而無景觀可言。
  對於這一片混亂的現象,一個關心環境景觀的藝術家,想深入這雜亂,創造出生活的景觀環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至於對楊英風來說,如何才能設計出東西來配合四周不斷改變的環境,達到他環境造型觀念的目的呢?
  他說:「目前這樣缺少計劃的雜亂是不會長久的,不能為調合目前的環境而也造出錯的景觀來。我只有堅持自己的信念來為這些錯誤做一點示範性的工作,也算是為將來台灣雜亂景觀的消除盡一點心。」

  為了探索台灣地區表現的特殊造形與材質,楊英風加入了花蓮榮民大理石工廠的行列,仔細觀察這塊仍保持原始風貌的山地,摸索大理石的性格,那險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巨大冰冷的石頭,流露出質樸率直的力量,幽秘的清流,無憂無懼無動。這些都深深吸引了楊英風,他認識了它們的堅定卓絕,浩然挺拔,尤其是大理石優美的岩層圖紋,象徵著堅固、樸實,自然與地域性,提供他創作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與材質來源。
  這段在花蓮對自然的透視、沉思,對楊英風日後的創作,有很決定性的影響,對於自然質樸之美,自然動力之奇偉,使他頓然體悟到中國人為何講求回歸自然、天人合一的原因。他將自己創作歷程分為兩期,在花蓮行之前是他運用雙手的階段,而後則是他的思想期。

  「這時我的創作,在於『學習自然』、『契合自然』、『回歸自然』,結果便開導出個人雕塑藝術的新境界--景觀雕塑,那已非雙手所能雕造,而是思想之力。這個階段,我的作品形式已經不重要了,換言之,我不是用手在工作,而是用思想。」他詮釋思想期的理念。
  對景觀雕塑的研究,楊英風以「人造環境」、「環境造人」的因循關係為核心,企使以雕塑美化、純化、轉化一個環境,他的作品設立在世界各地,較具代表性的有:太空行(一九七○花蓮)、鳳凰來儀(一九七○大阪萬國博覽會)、大地春回(一九七四史波肯博覽會)、QE門(一九七三紐約華爾街)、文華大酒店(一九七一新加坡)等,它們的特色--形體巨大,儼然一項建築物。

  楊英風的作品留在國外比國內多,這是因為國人對環境景觀的重視,是最近才有的觀念,而在國外早已是生活的一部份。提起國內戶外雕塑的推動,楊英風是非常積極的,他甚至在埔里的工作處,尋得一塊幽靜之地,除開三百坪的工作場所,其餘四千坪將策畫成個人作品陳列場,並對外開放,以他對景觀雕塑的素養,相信這座「靜觀廬」必是一個精緻的雕刻公園。
  由於工作的因素,楊英風經常終年風塵僕僕於海外,在戶外與工作人員共同合作,眼前的他已兩斑鬢白,但依然那樣奔波和忙碌。目前他一心懸念的是如何多培植年輕一代的立體美術家,結合建築師、美術家共同來改善台灣的生活環境,發展具有台灣特性的空間形態。
文章出處
原載 《快樂家庭》第132期 ,頁82-85,1984.12.5,台北:裕民(廣告)股份有限公司
關鍵詞
藝術家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8卷:研究集III
頁數: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