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美國史波肯博覽會開幕了,這雖然是個小型的博覽會,但是,意義非常重大。
自從西方產業革命以來,帶來了大量黑煙與怒吼的噪音;機器不停地轉動著,而河川卻阻滯了。固然,人類比以前享受到更方便的工具,更奢侈的生活;相對的,環境污染問題也就更加嚴重。有鑑於此,史波肯博覽會討論的主題是:創造明日清新的環境。
從這個博覽會上,可以看到西方已經深切明白所帶來的副作用,嚴重地威脅到人類的生活,他們逐漸地吸取東方的精神來改正自己。他們的藝術家著手於環境的設計與整理,要為自己的同胞,乃至全人類收拾一塊淨土,讓大家好好地生活著。這種覺悟,令人深深嘆息。反觀我們目前,是不是在朝著這個目標去做呢?

1974年史波肯世界博覽會中國館壁上的浮雕[大地春回]
在過去百年中,我國由於震驚於西方科技發展,導致喪失民族自信,凡事倚賴西方,以崇洋為尚。不少自命為「青年導師」者率先疾呼:「全盤西化」,以為只有向西方科技看齊,才是救國之道。事實上,科技可以迎頭趕上,而文化卻只宜適度調整,不能照單全收。我們有沒有想到:當西方國家在檢討之餘,預備向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學習時,我們卻仍固執地要去做「嘗試錯誤」的實驗;有一天,當西方國家肯定中國文化的價值時,是不是有人要再率先疾呼:「向西方學習中國文化」?
這些錯誤都是緣於我們太看輕自己。由於文化的根本動搖,使得生活也亂了腳步。檢視一下我們周圍的生活環境:成千成萬的公寓、大廈、最時髦的歐美服飾、媲美世界的餐廳、咖啡館,乃至於日常生活的一器一物,無不是直接移植,全面西化。西化現象已如破竹之勢,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生根。我們不禁懷疑:我們將留什麼給下一代,用以代表中國文明的精神?
舊有的古蹟,像遺棄垃圾般地被湮沒了,從生活中徹底摧毀了一切見證於中國的傳統,逐漸接受了新的習慣與心態。而所謂新的習慣與心態,就是洋人的習慣與洋人的心態,從而,我們也不以為意地過著洋人的生活。如果說,文化與生活是息息相關的,我們似乎正勇敢而迫不及待地向西方文化認同。
楊英風的鏡子 第一次踏進楊英風事務所,就感覺到他是個自省很強的人。右邊,是一面嵌進去的鏡子;對於習慣向右看的人,會驚訝地看到自己正好像行走於某個透明空間。正面,是一張相當醒目的人像攝影;從頭部特寫,強調出他那球形的圓顱,形成一個很優美的弧度,不知正屈身看些什麼。
室內,有些森森然。從艷陽下突然進來,似乎不太能看盡所有散置其中的雕塑作品。在漸亮的瞳孔中,我注意到一尊如人體大小的佛像,正閉目趺坐,無限莊嚴。才剛用油土塑成,身上彷彿留著水氣,帶著活生生的生命的氣息。我注視良久,再環視壁上林列的攝影作品,一幅幅燦爛的春花,正展露永恆的笑靨,傳達著自然的消息。
楊英風先生是一位傑出的雕塑家,他的作品散見世界各地,被國際藝評家評為:最富於中國雕塑風格,能表達出中國現代雕塑的精神。幾十年來,他更致力於環境美學的問題,特別關心到環境對人的影響。他生於台灣,青少年時期在大陸受教育,曾到日本留學,近幾年又奔波於國際之間;因此,參與了世界各地環境的變遷。從這些參與中,他得到許多心得;對轉換中的台灣,更加關切,有很好的意見,發人深省。
他個人所經驗的各個不同的生活環境,對他自己而言,顯示了成長的意義;對讀者而言,正是一個最直接、也最真切的例子。為此,筆者特別走訪楊先生,以他個人經歷為中心,向讀者呈示一個藝術家的成長過程,也語重心長地述及大家所關懷的生活環境問題。
宜蘭-幼年時期的搖籃 宜蘭,是一個風景非常優美的地方。地方雖小,但自然環境極佳,有山地,有平原,有河,有海,有島,也有海港。在堪輿學上來說,是一塊靈地。也正因為它具有大陸中原一帶的地理環境,又是大陸來台船隻的停泊處,所以,它吸收了許多中原文化,水準相當高,至今仍保存有中原古風。在地理環境上,它一面向中原文化開放,而另一面因對台灣本土的交通困難,故而擁有最佳的,保留母體文化的環境。
楊英風生在一個富裕的大家庭裏,祖父是個很成功的商人,事業忙碌而發達,但是,很重視子女的教育。在日據時代,因為痛惡日本軍閥肆虐,為了讓下一代接受祖國完整的教育,就費盡苦心把子女送到大陸去。楊英風的父親就在這種情形下,到上海震旦大學讀書;並且,結婚以後,仍然住在大陸,沒有回來。但是,楊英風的母親卻因省親而常返台。同時,為了體恤親心,就把出生不久的長子──楊英風留在外祖母身邊。
楊英風就在外祖母的呵護中長大,由於顧念他遠離父母,親友們對他特別放任,比一般小孩享有更多自由。他可以玩泥巴、剪紙頭、滾草地、做白日夢,毫不受干涉。
四十年後的今天,當楊英風回顧這個孕育他藝術生命的故園時,他體念到:宜蘭實在是培育藝術家的典型的環境;它留有悠久的中原文化,又有高山、大海、以及廣大的蘭陽平原,供人馳騁想像力,塑造美感經驗。並讓人成長於自然中,無形中培養了對自然的親切感。再加上家人的疼愛,養成了自由、任真、率直的個性。這種個性,就成了從事藝術的推動力。到現在,他仍然是一想到什麼,就去做,不怕困難。由於內心的束縛少,從小就培養了悠遊於宇宙八荒的自由性格。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毋寧是最幸運的。
以這樣的性格,終其一生在宜蘭,是不是能夠得到最大的發揮?他認為:「宜蘭雖然是中原地區的縮影,但它畢竟太小了。它可以培育一個人良好的基本性格,奠下某些程度的基礎,要說發展,最好還是到外地。但不可否認的,它是一個理想的搖籃。」
美的震盪-和諧的北平城 在宜蘭唸小學時,楊英風尚未顯露出對美術特殊的天分。由於宜蘭出產木材,他只是常由好奇心驅使,到廠房裏看木匠刨木頭,覺得其中充滿了神奇的力量。但是,有一件事卻促成了他走上藝術之路,引發了他的美術才能。
唸完小學,他的母親回到台灣來了,決定要帶楊英風到大陸受教育。他追述隨母親第一次走進北平城時的感覺是「嚇壞了」!到處都是碧瓦紅牆的四合院,看起來一片安詳和諧,簡直是到了夢中的天堂一樣。這種美感與宜蘭相較,自是不同。
北平,是中國文化的精華地區。在北平的六年中楊英風生活在一個純粹中國文化的環境裏。北平,這個經歷了數千年物換星移,幾十代衣冠的都城,有最飽學的文人學者,積累下最豐富的文物,建造了最巍峨的宮闕;也把文化的芬芳、生活的素質散播到一般人民大眾,處處顯露出它的風雅與充實。
不知不覺中,一個外島來的少年,已漸漸地習慣北平的文化生活。
那時,楊英風讀的北平西直門中學,學校裏有日本雕刻老師差川典美及繪畫老師淺井武特別指導他,使他對美術的愛好幾乎達到狂熱的地步,他甚至決定以雕刻為職志。
「畢業後,我要求父親讓我去東京學雕刻。父親平素就喜愛攝影、美術,在這方面有相當素養。但他覺得學雕刻的前途怕有問題,心裏不放心,然而,他還是幫我去查,結果發現東京美術學校(即今東京藝大)的建築系有雕刻課程,就要我學建築,附帶學雕刻。於是我就到日本去學建築,就此打下了我一生的工作基礎。」
櫻花島上的鄉愁 在東京美術學校所學的是美術建築,跟一般工程建築不同。學美術建築,最根本的基礎是繪畫、雕刻,這方面課程很重。這也是今天楊英風和別的藝術家,在工作上和觀念上有所不同的原因。美術建築,是要把建築當成一種藝術工作來做,不僅僅是蓋房子而已。它強調建築是人住的空間,像人一樣有個性、重視美感。
在東京的二年,楊英風在老師教導下,對美術有深一層了解,由於戰爭的緣故,他洗盡過去生活中的奢侈習氣,過著簡樸刻苦的求學生活。當時,中日戰爭逐漸進入尾聲,而日本卻仍在做困獸之鬥,妄想鯨吞中國,毫不認輸。全日本百姓受天皇號召,胼手胝足,生活非常困苦。眼見這種悲慘的戰敗情況,使一向生活在順境中的楊英風,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覺。他除了求學之外,並且用心研究環境問題,了解到日本人窮兵黷武的好鬥性格,和它的島國的自然環境有很大的關係。
有關於日本的一個笑話,流傳極廣。據說,日本覬覦中國已久。他們的教師這樣教育著他們的下一代:一位教師拿著許多蘋果分給學生們吃。然後,再拿起兩個大小不同的蘋果,問學生那個好吃。學生都指著其中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於是,老師正色道:「這個蘋果產自中國,想吃的話,就打到中國去!」
這是筆者小時候聽來的一個笑話。我們若把它當做一個例子來研究,可以知道環境對人影響之鉅。徹底了解櫻島的文化性格後,楊英風對北平的文化生活,有濃濃的鄉愁。
中國文化之美-抽象 在東京唸了二年,因為戰事愈演愈烈,楊英風就在父親催促下,束裝返回北平。第二次進入北平,他已不再是那個驚訝的少年,他對中國博大精深的文化有了深深警悟。他進入北平輔大美術系繼續學業,虛心地學習中國文化,重溫中國歷史,並重新觀察北平文物。他也從中國人最講究的倫理關係與人際關係中探索中國文化的根源,在中國文化中成長。在這期間,他還發現到中國雕塑之美:「我家住在北池子,離故宮不遠。我常泡在故宮裏,研究歷代收藏的國寶;而且北平家家戶戶也都收藏些古董,我常和朋友們一起賞玩、研討。於是,我開始專心研究中國古代雕塑的造型。我發現中國雕塑表現最好的,並不是佛像,而是朝代愈早愈好的。」
「以殷商銅器來說,一些祭祀用的犧尊,常用自然界中的鳥獸來造型。這些鳥獸,並不全用寫實的手法,而是很抽象的,用簡化的線條,就表現出來了。那麼強而有力、樸實豪邁。這種用抽象的手法,而做出美好的造型,在中國古代就有了。和西方注重寫實的雕塑系統,截然不同。」
「我常想:中國有極為成熟的文化,極為高妙的藝術傳統,為什麼我們不能加以延續、創新呢?我在北平的幾年中,深感受益不淺。」
歸鄉─台灣 民國三十七年左右,楊英風先生回到台灣完婚。本想帶著新婚妻子到大陸去,但轉瞬之間,共黨已佔據大陸。他的父母都陷在匪區,未能逃出。他就在宜蘭小住一段時期,和親戚經營商店,畢竟,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於是,到台北謀職,進入台大植物系畫標本,勉強維持生活。過了一年,獲知師大美術系招生,他去報考,成為第一屆學生。
後來,很湊巧藍蔭鼎先生創辦豐年雜誌,需要美術編輯,楊英風就開始在「豐年」做編輯工作。民國五十年,劉真先生向農復會「借調」楊英風,以便替日月潭教師會館製作浮雕。他慶幸有這個機會能夠回到雕塑本行,就抱著破斧沉舟的決心,排除萬難,為他對社會公開的第一件作品而努力。更重要的,要報答校長的厚愛。
這個[
自強不息,
怡然自得]的浮雕,構想來自居住北平時過年的剪紙,而得到的靈感。工作了四個多月終於完成了。他自此摸索到雕塑的竅門,也開始有人請他去做雕塑了,便離開了工作十一年的農復會,專心創作。

製作日月潭教師會館浮雕[怡然自樂]的楊英風
在豐年雜誌工作期間,楊英風曾做了許多鄉土的木刻版畫和雕塑。自教師會館的浮雕以後,他還設計了中國大飯店及新中國大飯店的浮雕。由於這樣的改變,他從單元的藝術創作,轉向多元的空間環境的處理,把過去所學的「美術建築」應用出來。
同時,根據回台幾年的觀察,他對台灣本土的文化型態有極深的期望。台灣是一塊飽經滄桑的土地,經過西班牙、荷蘭、日本的殖民,外來文化影響很大。就中國文化來說,是個邊疆地區,文化水準較低。在共黨大肆摧毀中國文化之際,如何在台灣保有中國文化,並使之符合現代化,就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大廈的陰影 民國五十二年,由于斌主教推荐,楊英風得到了到羅馬研習西方雕塑的機會。
由於在輔大期間信奉天主教之便,他在義大利三年,以羅馬為中心,深入民間,加入天主教活動,想由此認識西方文化與風俗習慣。楊英風自認:在未到歐洲之前,對歐洲存著許多幻想。因為,我們的教育太強調西方的長處,而忽略了西方的短處。這一次身歷其境,他對歐洲的幻想破滅了。
羅馬,就像中國的北平,分別代表著東西文化精神。以羅馬和北平相較,可以窺出東西文化之不同。羅馬到處是高聳的宮殿,用大塊大塊的石頭砌成,造成一股逼人的氣勢。馬路卻很狹窄,行走其間,不禁讓人透不過氣來。那些大廈的陰影,一直在心上揮之不去。試想,當年羅馬帝國要用多少奴工建成羅馬城?那種環境的建設,完全是由「霸道」所造成。想像著那些被擄來的奴工,被壓榨、被逼迫,面對著許許多多宏偉的建築,令人感到多麼寒心,多麼殘酷。
還有,名聞世界的鬥獸場,也是奴工所造,用反抗的奴工和獸相鬥,讓市民圍觀,引以為樂。西方歷史上說,羅馬憲法揭起了西方民主自由的思想,很讚美羅馬時代百姓論政的自由風氣。楊英風說:「我在羅馬看到很多文獻,發現當時羅馬的百姓,包括貴族,只有十萬人,而奴工卻有一百萬人。所以,事實上只有十分之一的自由,而卻說成全民自由。就如今天的西方社會,只關心白種人自己的自由一樣。」
在東方的農耕環境裏,植物固定生長在土地上,所以要定居,安土重遷,以穀物為主食。農耕時人面對的是一片廣大的土地,因此,易於養成深思、靜默的習性;並為了解四季的原理,以幫助人去了解自然,產生了八卦、陰陽、堪輿學,一代一代傳下去,人與自然形成了和諧、圓融的關係。幾千年來中國人從自然之中得到一脈相承的處世哲學,即使在建築上也處處顯示中國人親近自然的習性。
西方則反之,由於地理環境適宜畜牧,由畜牧的型態發展下來,產生的是講現實、講利害,好勇鬥狠。因為是逐水草而居,故要侵佔自然;以獸群為重,以水草為目標,以遷徙為生活型態,缺乏了解自然的耐性。
從中國庭園建築來看,無論一花一木,一草一石,都維持著自然的發展,並引以為友、為鄰,傾向於保護自然,讚美自然。而西方的庭園往往幾何化,樹木花草像軍隊一樣修成規規矩矩,很有規律,像是以君臨之姿控制著自然,表示出人類征服自然的權威。
「義大利是典型的例子,它是火山形成的狹長的半島,因地理環境的限制,沒有辦法發展博大的思想、文化。我在義大利曾看到一些地區受到中國的影響,如威尼斯就是模仿蘇州。水、橋、龍船、房屋,都有些相似。在古代,西方對東方文化竭慕極深,有許多遺跡說明了東方的影響。我看了不少這些東西,對自己的文化產生了很大的信心。更由這次比較,使我了解到我們中國有許多東西是很可貴的。回教的可蘭經上說,好人若死了,那麼下輩子,就可以投生做中國人。可見中國文化實在有它的價值的。」
於是,經過三年的旅行研究,楊英風回台灣,希望在自己本國土地上,看到中國文化不斷的滋長更新。
大鵬與鳳凰 在羅馬時,楊英風遇到花連大理石工廠廠長在那兒考察,並答應回國後到花蓮幫忙。回到台灣以後,楊英風發現台灣各地,尤其都市的改變快得驚人,而花蓮的湖光山色,仍保持著原始動人的氣息,於是不加考慮就到花蓮去了。
他在花蓮利用大理石做了一些景觀雕塑。無非是朝著中國文化的現代化路線去做;他選擇了一些最自然、樸實的材料,以符合我國傳統的原則,再加上個人的藝術創作,以求融合傳統、現代於一爐,而能有些成績。
如停機坪的天然石雕。這塊石雕來自花蓮三棧溪,完全天然的大理石,沒有加上一點人工。楊英風把它放在停機坪上,讓來到花蓮的旅客,一眼就能看到這塊原石。飽含著花蓮淳樸、自然的風貌,並且讓大自然界中的風雨替它雕鏤下生命的痕跡。
另外,像航空站的[
太空行]浮雕、[魯閣長春],以及機場入口處的[
大鵬]景觀雕塑,都是用花蓮的大理石製作的。每一塊石頭都盡量保持其天然形態,讓它們自自在在地顯露出原始自然的生命力!

位於花蓮機場入口處的[大鵬]
在進行[太空行]的工程時,大阪正在籌備一九七○年萬國博覽會。一天晚上,葉公超先生急電楊英風趕往大阪,替中國館做美化工作。這時離開幕時間只有三個多月,真是惶恐得很。經過不知多少苦思焦慮,楊英風設計出[鳳凰來儀]的景觀雕塑。
龍與鳳同是我們中國人心目中的靈異之物,也很能代表我們中國人追尋理想的精神,有寫實的面貌,也有抽象的含意。
當鳳凰鼎立在白色中國館前,那飛舞的彩翼,高瞻遠矚的神態,令人深信中國人的精神境界應是如此地海闊天空,振翼高舉!
陷阱上的大廈 目前台灣經濟發展快速,都市的環境污染愈形嚴重,公害問題已造成人們生活的困擾,甚至妨礙到生命的安全。前一陣子,發生了學童上課時戴口罩的情形,引起許多人士關心。事實上,這類問題在當初都市設計、規劃時就應做周全的考慮與準備。我們中國人一向是最喜愛自然的,現在,大都市裏要找一塊青蔥的綠地,真是難之又難,問題當然不只這些。
「現在,台灣社區的發展不太有計劃,往往是聽由商人亂蓋房子,一棟大廈裏住幾百人,都是隔成房間,沒有公共場所,連個起碼的客廳都沒有。因此住戶無法溝通,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環境,把中國舊有的倫常友愛都破壞了,住在裏面,久而久之,心態自然就不同了!」
我國都市的發展,一切學樣西方。西方先是挾其科技之威,以制中國;繼之以生活之利便,誤導台灣。使得台灣各地,紛紛以傳統的住宅為古老、落後,必拆之而後快,然後在原地上蓋起一棟棟如泰山壓頂的大廈。大家競相以說英文為尚,吃西餐為貴,住洋房為享福,不知不覺中,養成向西方看齊的習慣,如此一來,自己的土地,不也就如同洋人的殖民地一樣?
那些大廈,不是從自己的土地生長起來的,就像是人家挖好了陷阱,卻不自知,而在上面蓋了起來。等到有一天,它支持不了,倒了下去,要再尋找奠基的泥土,卻不容易啊!
法界、靈光 這些年來,楊英風的生活非常忙碌,他應邀到世界各國去設計,留下許多作品。如紐約[東西門]、新加坡文華酒店、雙林花園。但是,兩年來,他的工作大都集中在美國法界大學。
這所大學位於舊金山以北的一個天然保護區內,人口稀少,林木遍佈,自然環境非常好。經由華裔宣化禪師苦心經營,已成為西方的一塊佛教聖地。在近三百畝的地方,有文學院、佛學院、藝術學院,及譯經院、安老院、感化院等六十餘棟美國農莊式建築,形成一個遠離塵俗的社區──萬佛城。
楊英風應邀前往主持藝術學院,最初曾和研究中心的和尚、尼姑相處了一個多月,便深深地被感動,在精神上,如出家一般。他說:「這裏的環境,完全是中國田園風味,靜靜的莊院,幽深的林木,人們生活在自然之中。尼姑和尚有規律的清修,要誦經,做佛事,過午不食,夜不倒單,一心一意研究中國文化,態度嚴謹、虔誠,令人佩服。」
據說,宣化禪師到美國宏揚佛法,是由於佛曾託夢。宣化師是我國東北人,他是中國禪宗最後一代的傳人,佛託夢時便預示將來傳衣缽者是美國人,因此他隨緣到了美國。很巧的是,他在美國遇到了一批熱愛中國文化的學者,於是度化他們成為和尚、尼姑,並同在法界大學工作,決心將它建成美國最大的中國文化基地。用中國文化的長處,改善美國的生活方式,成為美國生活的一部分,甚而普及全人類。
以一個天主教徒到佛教大學工作,是不是在心理上感覺不同呢?楊英風說:「萬教同一源,這個道理是很明顯的。何況,佛教並不單是一個宗教的教派,它是我們文化的一大部分我覺得要了解中國文化,不能不了解佛教。我擔心的是,佛教會不會也像當年自印度傳到中國一樣,傳到美國,開花結果,豐富了美國文化,而我們自己反而鄙棄不用。或許,等到將來,它在美國實驗成功了,深入美國生活之中,我再搬回台灣,大家就反而能接受了吧!」
「從地理環境上說,美國和我國有些類似,它地大物博,發展的潛力非常雄厚。以西方孕育出來的性格,竟能產生像法界大學裏的和尚、尼姑,那麼堅忍、刻苦,能不遠千里從洛杉磯,三步一拜,徒步朝拜萬佛城,完成誓願。這種表現是空前未有的,可見他們吸收中國文化的迫切與努力!」
言下,有無盡感概。
走出楊英風事務所,街道上依舊棋列著一棟棟大廈,依舊是人語喧嘩,依舊是汽車快樂地奔馳,依舊是摩托車騎士輕俏俐落的雙輪。我沒入擁擠的人潮中,在街一盞盞亮起之前,我想趁著暮色,把頭惱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