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雕塑家楊英風
蔡文怡1978/09/16
雕塑與景觀設計
一九七○年三月十四日,在大阪萬國博覽會的中國館白色巨廈前,「鳳凰」出現了,鳳凰象徵著一個超然的理想世界,只有在天下太平的時候才會出現。
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在美國的華盛頓州的以環境為主題的史波肯萬國博覽會中,中國館的[大地回春]浮雕,不僅吻合了「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的大會主題,更喚醒了人類從紛繁龐雜、腐朽污染的歧途中,回歸自然。
[鳳凰來儀]也好![大地回春]也好!這些全是景觀雕塑家楊英風的作品。他是一個走在建設行列前面的藝術家,由於經常深入戶外工地指揮,皮膚曬的黝黑,雙手也變的又粗又硬,活像一個工頭。
楊英風自一九六六年從羅馬返國後,即努力以中國「天人合一」的自然純樸生活的美學觀念,去開拓他理想中的現代中國景觀雕塑,建立未來新生活的空間藝術。
除了[鳳凰來儀]鋼鐵大雕塑、[大地回春]玻璃纖維造型景觀雕塑之外,他在國際上的代表作品還有黎巴嫩國際公園內的中國園設計、新加坡「文華酒店」景觀雕塑與「雙林寺」庭園設計、紐約東方海外大廈廣場[東西門]景觀雕塑。此外去年他還應沙烏地阿拉伯國家邀請,前去規劃沙國綠化中的國家公園,又應美國加州中華佛教總會之邀,去規劃位於舊金山北部的「萬佛城」。
在國內,大家所熟悉的日月潭教師會館的[日、月]浮雕、花蓮航空站前的大理石雕塑[大鵬]及庭園景觀,以及草屯台灣手工業研究發展中心的整體規劃與設計等等,都出自他的手中。
從他一件比一件精采的作品看來,楊英風是一個典型實幹派的藝術家,他藝術創作的泉源來自泥土、來自石頭,一切自然界有生命的東西,他都企圖從其中汲取美來。
平時生活中,他自奉甚儉,不講究衣著,也不注重口腹享受。談起話來,除了計畫,還是計畫,讓人覺得似乎有做不完的事在等著他去實現。
西諺有句話說:「不要害怕夢想,只要你有勇氣去想它們,總有一天夢會實現。」楊英風大約就是屬於這一型的藝術家,他是一個腳步,一個祈禱;一個祈禱,一個奇蹟。
家庭背景與求學經過
除去藝術創作,楊英風先後任教於國立藝專,淡江文理學院、銘傳商專、中國文化學院的建築系或藝術系,可是他本人卻沒有一張大學文憑。
也許,有的人會千方百計想辦法掩飾這個「缺失」,但是楊英風不以為然,從實際經驗中,他發覺文憑並非絕對必要。他說:「沒有拿到大學文憑,對我而言,並不是完全沒有障礙與困難的,不過當人們看到我的作品以後,也就沒有問題了。」
從東京美術學校,到北平輔仁大學、台灣師範學院,他一直是為興趣、為吸收知識而唸書,久而久之,對於拿不拿文憑,變得不在乎了。
楊英風外表看上去是南人北相,高大的個子,因用腦過度頭髮都掉的差不多了,最近由於藥物引起皮膚過敏症,操勞過度就發作,臉上手上一塊塊紅疹,醫生說唯有休息是最好的治療方法,偏偏他沒時間休息。
別看楊英風的雕塑與景觀設計,一直走在時代尖端,他個人的背景與家庭觀念卻是非常非常傳統保守。
楊英風說:楊家在宜蘭是望族,在台灣受日本統治時,他的祖父因不滿日人苛政,就把孩子全部送到大陸唸書,楊英風的父親楊朝木就是上海震旦大學畢業的,他母親也是同校同學。(註)
楊英風生在宜蘭,一歲大的時候去過大連,後來父母長居北平,外婆家擔心女兒留戀北平,忘了宜蘭故鄉,就把他留在身邊,一住就是十二年。
也許是父母不在身邊,外婆家上上下下的人對他格外寵愛,甚至有些縱容,英風如今回憶起來,認為這或許是造成他對自己的「喜愛」十分固執的原因。
他的父親曾經開過攝影公司,也拍過電影,因此他喜歡藝術多少有些遺傳,何況童年時想念父母,使他從美術上發洩對父母的感情。
小學畢業,母親回來帶他到北平唸書,「那時候初到北平,感覺上就好像到了天堂。」孩提時期的感受是敏銳的、直覺的,日後楊英風再三鼓吹環境與生活的重要,跟他初到北平時的震撼,有極大關係。
他在北平唸中學時,抗日戰爭已開始,教雕塑的差川典美和教油畫的淺井武是兩位日籍老師,十分賞識他,常常課外給他特別指導,楊英風說:「從此我愛上了雕刻,一心想要做個雕刻家。」
熱愛雕塑與攻讀建築學
中學畢業後,他熱衷雕塑,但父母卻認為作雕塑家將來沒有前途,主張他應該去讀建築,何況建築系也有他所喜愛的雕塑和美學課程。
這一個關鍵性的決定,改變了楊英風的一生,至今他回想起來仍深感慶幸,他說:「父親的建議是對的,否則我現在充其量只是一個純粹的雕塑家,不可能做這麼多有關改造生活環境的事情。」
到日本後他進入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科,這是日本國立最古老的培養藝術家的學府,它的建築科素來以純審美的藝術觀點而施教,不論雕塑、建築、觀賞或實用,都必須兼顧,不得偏廢。
楊英風說:在那裏他開始接觸到西方的理論與技術,奠定了今日的基礎。教授們對他說:「你們所學的是為了『未來』,也許畢業就是失業,但所學的知識與技法,將來必定用得著。」
太平洋戰事爆發後,他父親擔心他在東京會被炸死,暑假結束後不准他再到日本繼續學業,於是他插班入北平輔大又唸了兩年。
他開始以美學為基礎,透過建築知識,思索人性與環境之間的因果關係,這可以說是「景觀雕塑」的萌芽期。
由於離開台灣時,外婆已替他訂親,光復後的第二年暑假,楊英風打算趁省親之便,順便與青梅竹馬的「她」完成終身大事,然後雙雙回北平求學,沒料到共匪叛國,大陸淪陷,他不但連輔大的學業都沒法完成,更連雙親也陷於匪區。
省立台灣師範學院(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前身)開辦藝術系後,他再度入學,劉真院長對他十分關愛,撥出教職員宿舍讓他做雕塑。一個人一輩子能遇見一位良師,就算是幸運了,而楊英風從小學到大學,他覺得自己所遇到的老師都非常優秀,使他獲益良多。
放棄文憑從事藝術工作
因為結婚成家了,他的負擔很重,還差一個學期就大學畢業的楊英風,接受了「豐年」雜誌美術編輯工作,優厚的待遇和現實生活問題,他,放棄了文憑。
這份工作他一幹就是十一年,期間仍然抽空在家裏畫畫、做雕塑,從未間斷。
民國五十年,在楊英風的藝術生涯中,又是一個轉捩點。劉真出任台灣省教育廳長,向農復會借調這位高足,去為日月潭教師會館設計浮雕,這座『自強不息,怡然自得』的浮雕,促使他決定再度回頭。
第二年,在人助天助與自助的情況下,他由輔大校友會推派去羅馬參加大公會議,感謝教皇對輔大在台復校的協助,又因替菲律賓華僑塑像而賺到旅費,就這樣子他踏上採訪歐洲-雕塑之都的路。
原先只打算逗留半年,結果要看、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一住就是三年,遍覽各處著名的雕塑,並請教了不少名家,過去在東京所學的西洋理論,此時獲得了印證的機會。
在歐洲三年,他深深覺得還是自己的國家最可愛,而且中國以自然為中心的「天人合一」哲理,才是他應追求的境界,於是他束裝回國。
大理石,是他回國後最先探索自然生命力的素材,為此他曾深入台灣東部,加入花蓮榮民大理石廠,用自己的手創作了許多件代表作,甚至連他家裏客廳的茶几,也是由大理石縮影的橫貫公路。
接著他接下各地的聘請,完成了許多具有代表性的雕塑與景觀設計。
主持「法大」新望藝術學院
當他從沙烏地阿拉伯回來後,美國加州法界大學校長度輪宣化禪師,就委託他去該校實地勘察,從事校園規劃工作。
法界大學設於「萬佛城」內,位於舊金山以北一百多哩的達摩市瑜珈谷的中山國家遊樂區,學校全部面積有兩百四十英畝。當楊英風到達後,只見在一片樹林中有四十餘棟美國式的「鄉村建築」,這些就是法界大學的校舍,附近天然環境極佳,有小溪、草地、湖泊和許多溫馴的野生小動物,『這裏真是個修養心性,創作藝術的好地方。』楊英風驚嘆地讚美著。
三、五年前,楊英風曾經計畫在台北郊區內雙溪一帶,籌辦一所「中國景觀雕塑學校」,實現把環境與生活緊密結合的理想,可惜這個計畫後來因為種種因素而擱淺了。
因此,去年當度輪宣化禪師想聘他主持法界大學新望藝術學院時,他欣然答應下來,「以宗教的感動力,重新塑立藝術的精神」,他希望朝著這個方向,把東方文化介紹到西方社會,同時也把西方技術介紹到東方社會。
楊英風指出:中國美術史,特別是後期雕塑部分,仍不出佛教美術的範疇,佛教直接影響了中國人的藝術觀與人生觀。他希望新望藝術學院在他這位「藝術和尚」奔走下,能促使個人的小宇宙──心靈與生活,和外在的大宇宙──環境與自然,和諧並存,相輔相融。
如今,他有一半的時間住在舊金山,其餘的時間到各地籌募捐款,找教授,工作非常辛苦,他也變得更黑更瘦。
楊英風的別名叫「呦呦」,他說詩經裏「呦呦鹿鳴」,表示鹿在山中發現食物時,必定發出呦呦之聲,呼喚同伴一起來分食,他取「呦呦」為別名,也正是此意,當他看到「美」的東西,希望大家一起來欣賞,「獨樂,不如眾樂樂」。
(註) 編按:楊英風父母並非同校同學。
文章出處
原載 《中央月刊》第10卷第11期,頁135-142,1978.9.16,台北:中央綜合月刊雜誌社
關鍵詞
景觀雕塑、景觀規劃、求學與家庭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2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