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歸真的環境設計 ──關於楊英風的「景觀與人生」
李師鄭1977/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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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四年,在史波肯的環境博覽會上,美國館揭櫫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主題,可算作為全人類覺悟的精神目標:
「地球並不屬於人,是人屬於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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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個人而言,如何拿掉多餘的裝修才是設計,不是加上去。如何恢復到自然的本位才是環境設計。」
楊英風寫出《景觀與人生》一書。就是為了闡釋這個單純的意念。
他認為,我們應該依據自身環境條件,誠實的表現本身特點。創造有尊嚴有個性的生活空間。
多年來,國內的裝修設計一直流於西歐景觀的翻版。在非洲,許多新近獨立國家的生活空間設計,純然移植了西歐世界的特性。當我們置身其中,除了從人種、語言及服飾上識出差異之外,根本無法領會出某個地域的個性。就生活空間而言,這些獨立國家只不過是個地理名詞罷了。國家,難道只是領土、主權和人民的組合嗎?
楊英風沉痛的指出:「今天,我們這裡,以環境作中心來看,不關重要的改革中,錯誤的比正確的多。」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實際上,改善無所謂錯誤與正確,環境的改善亦不能稱為不關重要。阿拉伯的建築對外全然封閉,而另行開闢一個靜謐的內庭,種植蒼鬱繁盛的植物。他們將自然侷限於內庭中。因為外界根本沒有象徵自然的綠色,有的只是一望無際的沙漠。
阿拉伯的建築完全配合了他們的沙漠景觀。處在漫天黃沙的世界,只有盡力去保護自然,照顧自然。類似的建築樣式如果移植到其他地域,就顯得不協調與不切實際了。換言之,環境設計無所謂正確與錯誤。它所關注的是協調與否。
楊英風為花蓮的亞士都飯店建置景觀,以木頭與石頭為材料,就是這個原因。東部的茂密森林,花蓮盛產的大理石,不正是台灣東部人文景觀所應取的特性嗎?我們分析楊英風為東部設計的幾處景觀雕塑,都有這個特色。由此我們亦可了解楊英風所謂的「化入自然」的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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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革命以後,西方科技文明的進展一日千里。急遽的科技發展同時引發了人類精神匱乏的種種嚴重問題。
科技破壞了生態平衡,污染了自然環境,也使人類一致化。人已經逐漸失去人所應有的特性。科技發展的方向並沒有什麼錯誤,但人卻不該在科技發展的過程中忽略精神的活動與自然的本質。
當前,人類的存續問題中,環境問題居於極重要的地位。面對逐漸變質的生存環境,我們必須確認自然才是最偉大的造化者。景觀雕塑必需配合自然才有意義。
一九五九年,奧國雕塑家卡普蘭在維也納發表第一次景觀雕塑展以後,雕塑家開始走進原野、森林、礦場、工廠。他們開始介入現代的生活環境。他們揚棄畫廊中平衡均勻的枱座與溫暖的燈光,使作品矗立於自然中。這是一次偉大的運動。建築師與雕塑家隨即就結合了。景觀雕塑也溶入自然中了。
在《景觀與人生》中,楊英風詳細解說了一九七○年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的需要,一方面也表現了中國傳統超現實的理想。景觀雕塑的樹立正應如此,它一方面要能表現,一方面要能溶入自然,而不只是一具單純的加添的裝飾。
史波肯博覽會中國館的「大地春回」設計更其如此。它應用史城盛產的六角型石塊構成,同時象徵了空氣、陽光與綠樹。這都是環境博覽會的主題。
楊英風愛在作品中鑄刻殷商銅器的鑄紋,是一大特色。他認為這種鑄紋抽象、自然、富於神秘的生命力。殷商銅器鑄紋是中國民族獨有的藝術造型,楊英風即以之代表中國的精神與象徵。這種手法很值得我們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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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觀人生》中,我們隨處可以體會出楊英風對國內環境改善的關心。
楊英風建議以故宮博物院為中心,建造一個「中山文化紀念社區」;以中正紀念堂為中心,建造一個「中正文化紀念社區」,設址於內雙溪一帶。這是一個整體性的開發計劃,利用當地純樸拙實的景致,建立現代化生活的樂園。
〈家在台北〉一篇中,他呼籲「把馬路還給行人」,設計了關渡「水鄉」的計劃。他對故鄉宜蘭的開發也有一套完善構想。這些計劃都是依著「化入自然」的念頭構圖,使各地域能顯示它獨特個性。這或也能算是一種「地盡其利」罷?
談論景觀雕塑歸真返璞觀念的著作,國內並不多見。近年來,國內裝修設計業逐漸興起,卻往往忽視與自然環境的協調。「其實設計應是反映生活、說明大環境的……台灣現在的情況而言,應該是盡量減少裝修,返回樸素,才符合今天艱苦奮鬥的大環境、大背景」。非但從事設計業者應有這個認識。一般人也應有此了解,來共同保護我們的環境,真正去美化我們的環境。(景觀與人生‧楊英風著‧遠流出版社)
文章出處
原載 《台灣新生報》約1977.8,台北:台灣新生報社
關鍵詞
書籍出版、景觀與人生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