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凝立的另一度時空 ──林懷民舞在那邊
劉蒼芝1975/10/01
「蛇族與佛家之間的許仙,注定無法逃避命運的捉弄;當他愛上一個女孩,他不知道會娶一條蛇,當他處罰了一條蛇,他不但傷害了他的妻,也斷了自己的幸福。他只是個凡人。」
林懷民盯著繼續加重疲倦而仍在排練「許仙」的舞者,喘息未定,但一連串吐出這些字句,外加深呼吸和一支香煙,卻十分堅定。
顯然,這把持以開啟並關閉「許仙」命運的鎖,他已暗暗打造甚久。
「許仙」是林懷民今年(六十四年)為他的雲門舞集所創編的舞。我們看見他再一次,用孩童似的率真的拳腳去叩踏古老中國的大門;用深摯的情愛去探觸源遠流長的脈絡,最後,又悲憫地捧出一個封塵的故事。但比這些更重要的是,我們也再一次的看見他,如何把他的舞者和這個故事,牽引到一個新的空間裡和時間裡,去完成另一番美麗與哀愁。
四個面兩個體
「白蛇傳」人人熟悉,白素貞力挽乾坤爭取愛情的奮鬥,成為壓抑下中國女子精神上嚮往的標竿。而此時此地,「許仙」的表達,卻不是人人熟悉的,甚至不是人人可想到的。
舞蹈中,白蛇的出現,隨時伴有青蛇,而法海堅決地守護許仙。因為林懷民說:「白蛇與青蛇是一體的,法海與許仙是一體的。」白蛇、青蛇、法海、許仙,他們各是二體的四個面。這是林懷民的「新酒」,確有醉人的獨特芬芳。
因此,在舞蹈裡,白蛇愛許仙、青蛇也愛。當白蛇以含蓄柔雅的惑意投套許仙後,青蛇也以憨純輕俏的媚態撩繞許仙。而許將要屈從於青蛇明顯的挑逗時,白蛇就在妒急之餘立即放下她的矜持,施展更為肆意的愛情表白,把許仙擄過來。
飾演青蛇之一的何惠楨也相告說:「老師的意思是,白蛇與青蛇合為表現女子在面臨愛、爭取愛時,內心兩種情感的衝突,……」是的,貞潔與邪蕩,理智與情慾,含蓄與坦白,那,經常是愛的兩面。
單就舞來說,我想要讓觀眾了解這種隱喻,稍為不易。快速的動作,間和著平劇的況味,跳躍在白蛇、青蛇、與許仙之間,是那般直截了當,沒有足夠的空隙,容納觀眾的思維去推敲。法海與許仙的「歸結」亦然。
儘管舞蹈表達之有限,林懷民在這種題旨的尋獲與肯定上,足可見其創造功力。
同樣,許仙與法海也是一個人。許仙自身俱有部分屬於法海的性格﹔拘於法制倫常,難以面對與妖異結合的事實,他之聽命法海的擺佈,乃是他內心薄弱的一面,有此需要。他需要愛,但又缺乏信心,所以無法堅持那「愛」,為那「愛」負責什麼。比起白蛇來,許仙內心有更大的衝突;他個人所「愛」在與社會所「惡」衝突,他的矛盾痛苦更深。所以,這舞叫「許仙」。
其實這種四面一體的歸併,仔細想來,與民間傳說的白蛇傳在本質上並無違逆之處。青蛇是白蛇的奴婢,二人形影不離,喜樂哀怒,息息相通,關係至為密切。甚至早先,還有說法謂青蛇還是一條戀慕白蛇的公蛇,在求愛的一場對陣中敗退下來之後,依諾言變為母蛇永遠為婢隨侍白蛇。她們二者歸併為一,並不離譜。
而許仙,在傳說中,也是懦弱之輩,無力抗拒法海的控制。對白蛇的妖異,始終懷有恐懼不安,在青蛇眼中,他簡直是忘恩負義之徒,而屢欲加害之呢。因此,許仙與法海歸結,作為法海的一部分,倒十分妥貼。這是林懷民膽大心細的新詮釋。
凡人的無奈
「許仙,他只是一個凡人。」只有凡人,才有悲哀,因為凡人對悲哀無可奈何。林懷民這樣訴說著。
所以,舞蹈在白蛇被鎮於雷峰塔(用籐廉象徵)後,終結於許仙一個茫然無助的良久凝立上,沒有過去、未來,和任何控訴。
不僅是這裡,就是在所有白蛇傳有關的故事裡,許仙都是一個最值得同情的人物。像浮萍,任他人選擇,取決,而絲毫不自覺。法海和白蛇,他們是「神」「妖」,是超人,具有無上的法力,全憑自己意志行事。白蛇去「愛」,法海去毀滅那個「愛」,都是自覺自知而肯定的。
而許仙,從未肯定什麼,他只是接受白蛇與法海意志的左右,走那兩股力之間的路,是真正的悲劇主人翁。在原始「游湖」的故事裡,白蛇做法降雨,許仙避雨,白蛇借傘給許仙……不是展現許仙漸次落入白蛇的套設嗎?而法海,更憑藉天理神道做後盾,堅決摧毀許仙沒有選擇餘地的愛情,而大部分的理由是為報復與白蛇之間的宿怨。因此,許仙是蛇族與佛家之間可象徵諸多意義「衝突」的犧牲者。他盲目困頓而不自覺,無法控制什麼,他是整個悲劇故事重量的承接者。林懷民是這樣堅持著來舞。
道具是肢體的延伸
道具的設計與使用,在舞蹈動作中突出鮮明,乃是一大特色。我們曾有的擔心是:怕道具吞掉人與動作。而林懷民認為:「道具是手的延伸」,他似乎不怕。
從今年四月起。林懷民就不時往楊英風先生家裡跑,一回帶把日本摺扇,一回送個錄音帶,談著談著就是個把鐘頭,難捨難分。果然,林懷民是找來要設計並製作舞蹈用的道具的。那期間楊先生正為「妙人百相」話劇及林絲緞舞展作舞台設計。這會,林懷民強調非阿伯您不可,楊先生也樂得非幫這個後生小子不可。
「我要它在舞台上是個活的道具,就像舞者活的肢體,並且它也得是個雕塑,真正的雕塑。」這是找楊先生的理由,也是楊先生答應的理由。
伴隨著幾度排練的觀察及配合肢體動作,幾件貼身道具兼佈景,終於修改製作完成。它們包括白蛇青蛇居住的窩巢(籐製),一道分隔閨房內外的垂簾(籐製),法海手持的法杖(籐製),白蛇的摺扇(竹製),許仙的傘(竹製)。
瑪莎葛蘭姆來台時,會獨俱慧心對林懷民說:「你們為什麼不多用用竹子。」
的確,竹子是很能表現中國況味的東西,楊生嘗試好好運用它,但是無法克服它任意彎曲的困難。最後想到籐,才解決。於是竹籐並用作成所有的道具。
在造型上,這五件道具都是長條型,恰合了竹籐的性狀,彼此很統一。在本質上,竹籐都有節,柔細圓潤,有彈性,色澤相近,可以搭配無間。
看過的人都喜歡,它們與整個舞蹈動作多麼融洽,露骨的力量多麼坦直,而林懷民使用它們,又使它們多麼重要與必要。
[籐窩]立於舞台的右邊,扭曲纏結的伸展佇立,恰似蛇類肢體的盤旋垂落,加強了白蛇必要的肢體扭動的表現力。在蛇們離開的時候,它又以獨立冷靜的姿態成為舞台上線調優美的雕塑。
[籐簾]垂落在舞台中央,遮掩閨房內許仙與白蛇做愛的舞蹈動作,別有一番隱約的情趣,神秘如夢。而在法海鎮服了白蛇之後,下半截垂落成為「蓆捲」白蛇、禁錮白蛇的「雷峰塔」。
[法杖]隨著法海斬釘截鐵的舞步落擊地板,發出攝心動魄的聲響。許仙與白蛇的愛情,註是被它粉碎。
[竹扇]沒有糊紙,是美好的簡化。伴隨白蛇的舞動卻不造成任何的遮隱。它是古代女子一項飾物,更是傳情遞意的工具,它的作用,不在於能煽起多大的「清風」,而在於能煽起大的「風情」。因此,林懷民還要它象徵白蛇的「貞操」。當白蛇合起扇子交給許仙,也就交出貞操給許仙。
[竹傘]也沒有糊紙,透露的傘骨,在許仙持以旋轉的舞動中,織成一面透明波動的網膜,籠罩他走向無奈的命運。它也是有所象徵的,當許仙把傘交給白蛇,白蛇把它撐開旋轉、張合,乃是許仙也把自己男性的貞操給了白蛇。
不論這些道具是否在舞蹈的動作中準確地表達了林懷民所要求的諸多意向與意念,至少它購置成一種氛圍,多少在幫助舞者把他們的手腳朝那些意向延展而去。
裡面比外面重要
八月底的幾天,承德路雲門舞集教室,從早到晚都在翻天覆地。
法海,舉著法杖,一步一擊,鐵環響著,音樂響著,地板響著,每一響聲都正圖敲擊命運。
突然,一個箭步,他啪嗒啪嗒的腳掌急速掃過地面,一道拋物線的霹靂聲劈過每個靜止呼吸的軀體,之後,在舞列的那端,猛回頭,林懷民說:「要這樣才對!」
幾十隻飛起躍下的手腳,不是跟著自己過不去就是跟空氣,最後是地板,和林懷民自己的喉嚨手腳。
我一直在想:樓下是誰人住,樓上呢?他們怎麼受得了?
「要從裡面出來,裡面比外面重要!」
號令之後,他自胸前推伸出來的雙手肘,會好像凝固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舞者們也被帶到那裡。
「練習,練習,何只千次。」
吳素君蒼白的臉,汗下如雨。
九月二日在新加坡的首演要完美無憾!林懷民出了名的「哄吼」在支撐著一個架式,以掛住那個信念。
才見他登登下樓去,又見他匆匆上樓來,帶著幾個人把那座蛇窩架上來。蛇窩在日光燈下就能展現的美麗,使他忘記了疲倦。「白蛇青蛇,這是你們的家,你們只有今天晚上跟這個Set在一起,要好好的進去,跟它化成一體。」說罷便自己依附上去像蛇般纏繞扭動起來。
楊英風說:「法海的念珠在南京東路的某……」他頭也不回的答著:這裡完了我去拿。
排練,出國手續,道具包裝,拍劇照,……雲門舞集裡的倡導人,還意味著打雜拾碎。「以後再也不給自己找這種麻煩了!」
「打我一下!」這時遲那時快,他已經跑過去把那個舞者陳偉誠重重擂了一拳在肚子上,陳偉誠立刻機動地回了一拳。之後他們都把白蛇迅速地舉過頭。
失去控制的動作,在他好像是饑餓老鷹眼睛前的小雞,非立刻抓住糾正不可。如不全神貫注,便聽不懂他任何一句話,看不清任何動作。有時,必須承認他一連串不甚清楚的台語加國語是具有某種魅力與說服力的。
為「許仙」二十多分鐘的舞練下來,他們似乎老了二十年。
「他們平均二十二歲,天真、活潑。我不喜歡這樣;而他們一個個變成小老頭、小女人。但是沒有辦法,要跳出東西非肚子有東西不可。」林懷民常提醒他們看書、看電影、參觀畫展……。
作為一個真正的舞者,裡面是比外面重要,林懷民就證實了這點。
「有一個叫陳偉誠的舞者,年青青的,一天到晚都笑,我真想捧他。他這麼快樂,法海跳得沒有那個味道。這兩天,他變了,時而呆呆望窗外,他祖父死了。真的,完全不一樣了,法海跳得好太多了。」舞者,還要被逼迫長大、去承受悲哀。
雲.水.風.煙
林懷民終於盤腿坐下,又點起一支煙。
「何苦呢?舞蹈的生命那麼短暫,一閃即逝。過程又那麼艱辛,……結婚生子有什麼不好?真的!」
「有一天,我要離開他們,讓他們自己撐起來跳……」
「幹嘛一定要跳舞,自己做什麼都好。」
薄薄的煙霧,在他的鏡片外漫起,他瞇起眼,深吸一口,又吐出,他看見真的過眼烟雲。
沒有足夠的錢……等等。新加坡、香港回來,繼續在台灣演出演出。那以後的路,又要怎麼走呢?
一個虔誠的舞蹈,背著現代中國舞蹈大部分的重量,此時此刻,面對著忙亂的一切,用一支香煙的時間,來訴說自己的疲憊,應是痛快而誠實的。
這次公演包括舊舞:「風景」、「奇冤報」、「待嫁娘」、「盲」、「哪吒」、和新舞「許仙」。更早的還有「夢蝶」。這一系列的舞,不難透視林懷民的舞蹈世界,是如何緊密的被包圍在一個幽幻玄渺的戲劇境界裡。
他總是在企圖從這一度我們佔有的時空跨進另一度我們不易佔有的時空;「神」「人」「鬼」互相往來的時空,人力與超人力對立的時空。
在這兩度時空對壘的穿梭中,無論對那一度時空來說,林懷民恆是「過客」,又「過」得「完」整,又何嘗不可以當自己是:雲、水、風、烟,「過完」就「散化」,或者「過完」就「凝立」,如許仙,那樣最後的凝立。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10期,頁20-23,1975.10.1,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關鍵詞
雲門舞集、林懷民、白蛇傳、舞台道具設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