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屆,在日本大阪舉辦的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別出心裁的玻璃造形設計,曾引起各國遊客廣泛的注意,原來,主其事者就是鼎鼎大名的楊英風先生,今年,在美國史波肯舉行的世界博覽會,據參觀回來的桂冠詩人陳敏華女士說:「中國館原來是一間破破爛爛的房子,經過楊英風神來之筆,把它雕塑成一座藝術的大殿堂」,化腐朽為神奇,人間果然有這樣的能手!此外日月潭教師會館的「自強不息」木型雕塑、國賓飯店地下室的浮雕、棃山賓館庭前的噴泉雕塑、花蓮機場的壁雕和大理石傑作以及景美裕隆汽車廠的景觀雕塑,這些,都是楊英風展現在國人面前的卓越成就。在國外,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很多楊英風的作品,如充分表現中國文化的新加坡「雙林寺」庭園設計,黎巴嫩貝魯特國際公園的「挹蒼閣」,以及為紀念海上學府伊麗沙白皇后號的沈沒而創作的紐約[QE門]景觀設計,在在都是楊英風的精心傑作。
楊英風,這個人人耳熟能詳的名字,自由中國首屈一指的雕塑家,究竟是何許人,如何享譽國際的,想必為讀者們所極欲探索的。
在一個淒風苦雨的傍晚,記者偕同友人造訪座落於信義路水晶大廈六樓--楊英風的住宅兼事務所一進門,馬上被琳瑯滿目的藝術作品所吸引:牆壁掛著的、地上擺著的,處處讓人感覺到非凡藝術家的生活環境,而氣氛更是那麼統一而調和,完全沒有因為豐富而帶來繁縟。會客的談話中心,是個銅鑄的雕塑,取名「太魯閣」,代替了一般所用的茶几,特別顯得生動而有趣,尤其引人遐思的是那機動工作室的周密設計。
記者鑑於一般人對楊先生可能產生的好奇,訪問的重點著重在出身方面。沈緬於回憶裏,楊英風說,宜蘭平原雨水充盛,物產富饒,山水來得特別秀麗,真是鍾靈毓秀。原來,楊英風的父母親都是宜蘭的望族。民國十五年,生下楊英風之後,即雙雙往大陸定居,留下幼小的楊英風寄居外婆家,當時,日本的殖民政策非常嚴苛,有志之士早就不堪其侮,楊先生的家族經常奔走海外,迥異於宜蘭居民的古樸保守。本來,楊先生打算一結婚便攜帶太太到大陸去,由於沒有獲得岳家的同意,乃一再耽擱,及至楊英風出世,總算命根子有了交代,才能勉強離鄉渡海,定居大連。因為家族顯赫,加以身為長孫的關係,楊英風極得長輩親戚的寵愛成為天之驕子,幾乎有求必應,更沒有人反對他的嗜好,幼年時代他喜歡捏泥巴、玩弄剪刀,到野外遨遊,充分的接近大自然和自由發展的結果,使得他的天份得以顯現。在六年的小學裏,即得日籍老師對於繪畫方面的特別指導。談到這裏,楊英風特別告訴記者說,那時候,宜蘭還有一種風俗,女孩子出嫁了超過三年沒有回娘家,就永遠不能踏進娘家的大門,所以儘管大陸和台灣交通不便,楊太太還是經常回娘家。唸完小學,父母親即把楊英風接到北平去唸中學。那時候,北平已經為日本所佔領,巧的是,教導楊英風的美術老師,又是一位認真負責的日本人,楊英風對雕刻藝術之認識即萌芽於此時,而對於原來習得的繪畫技巧,也下了一番功夫--在中學裏,他已有了自己的畫室。一面學習雕刻,一面學習油畫,終於發現自己偏好的雕塑,而少年時代故都北平的生活,使他深深受到博大精深的正統中國文化之薰陶,在這段期間,楊英風常常到外面寫生,尤其對大同雲崗,更是興趣濃烈而多方揣摩潛心研究,而日籍老師也在課外時間施以特別指導,楊英風的雕刻技術也就進步神速了。人文薈萃的北平,到處是蒼松古柏,居民又是那麼閒逸文雅,更有看不完的文物古蹟,在這樣的大背景孕育薰陶之下,有如生活在天堂一般。及至中學畢業,楊英風執意要往雕塑謀求發展,但是顧慮周詳的父親,考慮到楊英風將來的飯碗問題,令他考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因為該系也有雕塑的課程,果然,他不負眾望的考上了人人嚮往的最高美術學府,這真是楊英風一生思想的轉捩點。
本來美術學校的建築系不同於一般理工學院的建築系,前者以人為中心,考慮的是人的問題,後者講究經濟價值,視人的地位為工具,總要把房屋的空地儘量利用。美術學校的教育是人文主義的,認為建築師的使命在於保障人類的生活環境與醫生、律師居於同等高尚的地位。楊英風在這樣以人為本位的美術學校裏攻讀,乃使他對於人與環境有了深切的認識,而奠定了日後的思想和事業的堅實基礎。

楊英風在北平念中學時常到外面寫生
在東京美術學校鑽研了兩年,因為盟軍的飛機不斷空襲令人怵目驚心,父母親把他接回北平,轉入輔大美術系攻讀,殊不知學業未竟,大陸即告淪陷,楊英風束裝回台又重考師大美術系,每一次都是從頭唸起,若非意志堅定,而又深具耐心者,曷克臻此,就讀師大期間,楊英風還完成了終身大事,如今,他膝下已有六位兒女。
之後,楊英風在農復會擔任豐年雜誌編輯,並一面利用公餘之暇,四處到農村去實際了解鄉土環境,平均,一個月總有兩次出差到鄉下去,在農復會十一年裏,他與雕塑工作仍然解不了緣,反而更親近大自然。如魚得水,再者深得地利之便,楊英風得以經常到霧峰故宮博物院研究,並受到劉真先生的賞識,破例撥一間宿舍供他做雕塑之用,至此,楊英風乃更能專心的拓展他的創作領域。

楊英風(左二)在豐年雜誌工作時常出差到鄉下
民國五十一年,輔大在台復校,于斌校長選派楊英風為出席羅馬答謝教宗的代表,旅程原本訂為半年,但是熱愛藝術的楊英風,一到了歐洲,馬上便覺得時間不夠,於是從半年延長為三年,所以,楊英風能在這孕育藝術家的溫床裏從容的觀摩和學習,先後就讀羅馬藝術學院、羅馬徽章雕刻學校,充分體驗到古典羅馬特有的藝術氣氛。
回國之後,楊英風加入花蓮榮民大理石廠的工作行列,觀察保持台灣風味的東部地區,楊英風在此覓致了適合表現台灣地區的造形與材質,創作的靈感也就源源不絕了,一件接著一件的雕刻作品陸續產生,於是,楊英風的才華,漸漸地為社會所發現,更為政府所重視,而獨特的美學觀點,也就能夠逐漸讓國人所認識,從而予以接受了。
提及美學,楊英風平添無限感慨,他說,國內的美學教育仍然停留在純粹美學的階段,實在是大錯特錯的。美學之與社會脫節,是西方產業革命所帶來的惡果,美學與人類的生活原來是息息相關的,在產業革命以前,藝術家同時是建築師,在當時,繪畫、雕刻、建築是結為一體的,藝術家蓋房子,首先考慮的是人住的問題,而讓人得以在適合的環境裏生活,建築物及其空間是滿足人類感性的需求,而不是今天我們這種處處受到束縛的公寓,然而,隨著科技的發達,房子越蓋越高,建築一門需要專精的技藝,藝術家也就面臨失業的困境了,在漸漸不為社會所用之際,藝術家乃無形中與社會脫節,於是處處和社會唱反調,把美學講成了純粹美學,以至於許多建築系沒有美學的課程,堪稱是人類的不幸!其實美學與人生是血肉相連的,楊英風希望我們的美學教育找到了病根之後,能夠及早回到原來的正確途徑。
由於擁有美學的深厚基礎,楊英風特別認識環境問題的重要,因而,對於今年史波肯舉辦世界博覽會的主題-人類環境問題的探討,非常欣喜,他希望借著對史波肯博覽會的展示,使國人得以深入了解環境問題的內涵。

史波肯世界博覽會中國館入口處的雕塑作品[鳳凰屏](局部)
史波肯是美國西北部的一個小城,有一條名為史波肯的河流,博覽會就在史波肯河裏的兩個小島及河的南北兩岸舉行。本來,人們懷疑史波肯這座小城是否足以擔當博覽會場的重任。因為,史波肯河岸地區過去是鐵路調車場,堆積著廢棄的軌道、車輛、散佈著破舊的倉庫,且河水污染,垃圾亂飛、房屋東倒西歪,簡直彆腳得很,但是,史城博覽會委員希望借這次的展示,提供一個重整當地環境的機會,化髒亂為潔淨,利用這次大規模的整頓,從中獲取環境整理的要領,自己應用,或提供其他類似的「問題環境」作為借鏡,因此,以環境探討為主題的博覽會,在史波肯舉辦是再合適不過了,很多人弄不清「環境博覽會」到底是怎麼回事,事實上也難怪;自從一八五一年創始於倫敦水晶宮博覽會開始,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的博覽會,以環境為主題,沒有科技競爭,沒有商業炫耀,只有把人類生存環境所產生的問題,當作一個專題來研究,引發人們對環境問題的重視,開發一條重建環境的路徑,把人類由絕滅導向新生,所以是個具有良知的博覽會,是近年來最重要的博覽會。因為它所揭示的問題,是人類今後存亡絕續的問題,而人類的存續問題,就是人類的生活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類的生存環境遭受到嚴重的破壞,人類的生存面臨殘酷的威脅。環境問題的發生,說來不是一朝一夕所造成的,而是十八世紀以來機械代替手工,大量的生產造成了物質的豐盛供應和流傳,也相對的開始累積起工業的貽害,侵害了自然的秩序與它們生存環境的安適,一方面人們在物質方面得到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效益之後,即在情緒上誇張了人為的及機械的力量,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只看到人的需要,而忽略了自然也有其需要,當人類把好奇的眼光投向太空時,亦正是地球天然的「能源」及「資源」呈現枯竭的徵兆,無可諱言的,太空作業造成若干匱乏是不爭之事實,加上發展核子武器之競爭,造成惡性循環、種種因素相繼而來,於是環境生態之衝突破壞的現象也就一發而不可收拾,於是空氣、河川、海洋、土地之污染、生物之中毒死亡,大自然的本身有限的淨化及再生作用無以應付人類科技開發所產生的破壞,生物及無生物的生態循環系統遂失去平衡而呈現癱瘓之狀,大自然從此失去了原始的功能,改變了本來面目,對人類的生命構成威脅,再加上人類本身的人口膨脹,糧食缺乏,生活空間愈來愈狹窄,人類命運的危機幾乎到達極點,這一連串的問題,就是人類生活環境的主要課題,但稍安勿躁,亡羊補牢,猶未為晚,總算,人們在自嘗惡果之後,已經領悟到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一九七二年世界第一次環境會議,即針對此一問題採取審慎的態度做個總檢討,確認這是個不可替換的地球,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中還來得薄弱,如何迅速有計畫的保護環境、再生環境,該是人類同心協力的目標。並且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與人類切身利害息息相關的便是此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地球,如何在地上加以清理、整修,重建與萬物並生滋長的環境,是當前的首要急務。因此,環境問題在今天的許多開發國家已不是一個不關痛癢的問題,它甚至引發了科學家、技術家、藝術家們的密切注意。只是,我們尚停滯在「知之為知之」的隔岸狀態,甚至一無所悉的亦大有人在,更有人說,那是幾百年以後的事。今天,美國以科技大國的覺醒,舉辦此探討環境問題的世界博覽會,除了關懷自己的環境之整建以外,也充分顯示它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懷和愛護,以及追求人類共同福祉的願望。其實,人類幾千年來複雜且深厚的文化及文明成果,又豈不是在人間合理的生活環境中茁壯長大呢?如今,豈可任其毀於一旦呢?我國既在參展之列,自應把握良機與各國相聚一堂,務期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研究日益嚴重的環境改造問題,實為急如星火之事。此外,我國千年來的環境建設理念,於國際間亦為要務,不管是對我們自己或對別人,都應予以重視。如果說過去人們的不善整理環境,倒不如說人們缺乏一項整建環境的觀念,我們在博覽會中,不獨看到他們如何清除河川,更欣見他們發現了整建環境的宗旨-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許多太空人在太空旅行歸來後,都異口同聲的說,地球是他們所見到最美麗、最和諧、最溫暖的所在,的確,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人不可以任意取捨和改造它,人應該順應這唯一不可替換的地球,「人屬於地球」,其實這吾國古來天人合一的說法不謀而合,早在數千年以前,我們的老祖宗就闡明了天人合一的道理,他們是先知先覺的感悟出人要敬天,要與天合一的才得獲致幸福,人們由大自然取得所需,可從中體認到人與自然的關係,發現了自然的神聖地位。人本是生於斯、長於斯的一份子,順應自然,尊重自然界草木、樹、石、風水的生存和遞變,是處世的自然觀,這是西歐人的遊獵文化生活難以企及,所以他們一向欠缺對自然的尊重,所幸今天他們終於懂得要尊重自然──地球──做為一個中國人,應該為此引以自豪,另一方面,也該為此汗顏,因為我們擁有這個可貴的遺產太久了,但是忽視它也太久了。這次,博覽會找到了通往自然之路,原是我們走過的,他們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的傳播者,他們正在做的,原是我們早該做的,因此,史波肯雖然是個迷你形的博覽會,卻是很重要的一個博覽會。據參與博覽會的人士說,世界性的能源危機並未使這個環境研討會遭受挫折,反而增添了另一項亟待解決的課題:如何在不損及環境的過程中克服能源的短缺。史波肯還說明一件事實:一個城市,肯想肯幹,尊重專家,就可以徹底改善它的環境。
最後,楊英風指出,我們生活在台灣的人們,很少有人注意到台灣的環境問題,而設法加以改善,這是極為危險的,比如台北市,它的空氣污染程度,已經比別的工業國家的都市嚴重得太多了,而我們的公寓住宅區,渾然不計及公共的生活空間,誠為極其不智的舉措。楊英風強調:生活應以人為中心,人類居住的環境應該是整體性的美化設計,所以,景觀雕塑、環境造形的普及各地,是有其必要的。因為,雕塑與環境必然性的配合,發生著嚴密的關係,古典雕塑的觀念也就逐漸突破,新的景觀雕塑建立起來了。楊英風說明:
雕塑,本質上原就是立體美學的實作,對於整體完美的設想是基礎上的要求,因此無法抗拒群體文化的影響力而作大幅度的變化。當然它也順乎人類需要之平衡而產生調整,表現在古典觀念的突破,進一步與大環境結合而構成「景觀雕塑」上,雕塑不再止於滿足純粹提供美的情緒與意念的表現,像過往昔的一段時期那樣,攀附於宗教建築、宮庭建築內,置於博覽會、藝術館的座架上,處於庭園、噴泉的點綴中。今天,「時間」、「空間」、「人間」的關係已隨同文明的變異而產生急驟的調整塑雕塑條件與對象的需要早已迥異於往昔,它們必須從那些侷促的角落走出,來到廣大社會在群眾面前展示自己,參加造就一個影響大眾生活情趣的環境,跨越純屬觀賞的境界,親切化入人們的精神領域,由環境的塑造進至「人」的塑造,它不僅成為一個被雕塑的作品存在人間,更要成為雕塑「人」的作者存在人間。因此,它必須緊密的與人的生活環境相結合,尋找與廣大群眾需要接觸的機會,選擇發揮人性、施以教化的領域,這種雕塑的造形,名之為「景觀雕塑」,唯有遵循此一途徑,才可做到古典雕塑「形像」與「力量」的擴大,充分收到塑造者所預期的效果。此項觀念,似為西方文明潮流所影響,事實上,雕塑與景觀藝術的結合觀念,早已存在於東方立體美學之中。東方造園學、建築學,結合自然山水景態的表現可為例證,而且比比皆是,故作為東方國民的我們,與其說順應這種潮流是一種「突破」,毋寧說是一種「皈依」來得恰當,如果我們肯用心,丟棄無根由的自卑感,腳踏實地的對東方文化做徹底的認識,當可在其中找到更多結合雕塑藝術與景觀藝術的重要原則和方法。這樣做,也許更能把握我們的生活空間,予以真正有益的再創造與再評估。
無庸置疑的,七十年代是個新生的時代,面對著它,楊英風既感謝,又激動且耽於幻想,但更摻揉幾許惶恐,因為,在現代社會的需求中,做為一個雕刻家、畫家、和景觀設計者,楊英風深感責任的重大和艱鉅,心目中有一個理想一直在鞭策著他:做為城市設計者,完成一座未來東方的城市──在花蓮,濃縮著東方人的生活、文化和尊嚴,特別是屬於中國人的。楊英風謙虛的形容說這是一個「夢」,而實際上是:在可預見的將來,當草屯手工藝研究中心完成時,我們即可看到楊英風的「理想」付諸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