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在不銹鋼裡的中國心 ——楊英風與景觀雕塑
訪談1994/06/01
黃建中、賴瑞坤、王澤毅、翁邦彥/訪問
翁邦彥/撰稿

前言
  對整天在方程式裡打滾的數學人來說,或許數學的求真才是人生的終極關懷;然而,除了理性的思維之外,當我們跳出原來的思考方式,這世界還有美與善的一面,隨時等著你我去發掘。本著這樣的信念,我們製作了這個專題,希望能獲得您的回響。

之一
  對於圓、球、以至於Mobius band,都有完整的定義與界說;可是且看楊英風是如何運用這些抽象而簡潔的幾何語言的……
  第一次注意到楊教授的作品,其實只是一個極偶然的機遇,從植物園出來時,無意間注意到座落在南海路與重慶南路口的楊英風美術館,於是一時好奇下,進去瞧一瞧有些什麼。沒想到的是,這一看之下,竟發現了無限的驚奇與讚嘆!

  第一個驚歎,其實是基於數學人的身分所發出的。對學數學的人而言,對於圓、球、以至於Mobius band,都有完整的定義與界說;可是且看楊英風是如何運用這些抽象而簡潔的幾何語言的:

  就拿他為紐約東方海外大廈所設計的[東西門]為例,只是一個大正方形和兩個長方形,組成一面有曲折的牆。於正方形之中鏤出一個圓洞作為「月門」,取出的圓則立在月門的對面,作為屏風。方,用來象徵中國人方正的性格與頂天立地的正氣;圓,象徵自由圓熟的生活智慧。方中有圓,卻不把圓放置於正中,而是放在舒適的位置,表現了對自然的喜好,不拘泥於對稱性的完美;圓跑出來,則表示身心可以自由往來於天地之間。

  至於他的另一件作品,則是利用Mobius band只有一個面的特性,表現出大自然生生不息、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也許是因為彼此使用的語言有很大的共通之處,數學人解讀楊英風的作品應該是比較容易的吧。

  另一個特點是他使用的素材,給人極為前衛的感受。不銹鋼外表冰冷堅實,正是最具現代感的材料;光滑明亮的表面一如明鏡,反射出對四周景物的觀照,塑造出一種亦虛亦實的景象。與其他形式的藝術相比,用不銹鋼所製作出的景觀雕塑,毋寧給人一種全新的感受。

  而看官們或許也和我一樣,開始對這些傑作的創作者感到好奇。在這些作品背後藏著的,是一個敏銳細膩的靈魂,一種超然達觀的智慧,一種極端前衛的藝術觀,抑或是一個超乎想像的心靈?

  這一切,且由不才為大家分說個究竟。

之二
楊英風其人其事

時局多變主宰著他求學、思考的方向……

  「楊英風」三個字,也許對許多同學而言,並不算太熟悉;然而如果你知道日月潭教師會館的浮雕、前一陣子流行的雷射景觀(上過郵票的哦!)、還有龍年台北燈會的主燈[飛龍在天]都是出自他的手筆,或許你會開始有些印象;而如果到東區的高樓華廈間走上一遭,你會發現,運用他那現代感十足的雕塑,來改善四週景觀的建築比比皆是。而巴黎、紐約、日本、新加坡等地更是他活躍的舞台。讓我們先從他的生平說起:

  一九二六年,楊英風出生於台灣省宜蘭縣。宜蘭鄉間那個有山、有海、有田園、有溪流的天地,陶冶著他年輕的心靈,奠定了他崇尚自然的美學理念。

  之後,他隨父母到北平讀中學,而他美術上的天賦與興趣也開始展露。日後回想起來,他一直感謝少年時期在北平的生活經驗,讓他接觸到中國博大深厚的生活文化,諸如建築庭園的幽靜意趣,生活用具的造型變化,以至於人們待人接物的溫雅親切;這一切,塑造了他往後充滿中國思維的創作方式。

  中學畢業之後,楊英風赴日本學建築,開始對景觀與環境的關係發生興趣。由於二次大戰末期日本告急,為了安全的顧慮,他又回到北平輔大美術系就讀,在北平這個充滿文化氣息的故鄉裡,他開始鑽研中國的美術與建築,並從其中汲取無盡的養分。

  之後大陸易守,他回到台灣,進入師大美術系,後來又到羅馬藝術學院專攻雕塑,學習近代西方藝術。
  楊英風日後也常用這段充滿著變動的時代背景,嘗試著解釋自己創作的心路歷程。時局多變主宰著他求學、思考的方向,不論好壞都被迫接受,所看所想的自然比他人為多;此外,他早已藉此養成對新奇事物的癖好,對於新題材、新事物也總是興致勃勃,無論是不銹鋼或是雷射,都可以作為創作表現的工具。

之三
什麼是景觀雕塑

中國人喜歡把環境視為一有機的生命體,因此也著重在觀照個人生命與宇宙全體的協調……

  景觀雕塑,無論對一般人甚至是一些不太了解的藝術界人士,都是件相當新奇的東西,以往雕塑給人的印象是一件一件獨立的作品,而景觀雕塑則不然,它結合了景觀與雕塑的生命力,用雕塑塑造景觀,用景觀蘊涵雕塑,著重的不是單一的物件,而是整體的和諧。如果說這是受到自然主義的啟發,未嘗不可。

  堪稱景觀藝術始祖的楊英風教授認為,「景觀」乃是意味廣義的環境,即人類所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所及的部份;宇宙間的個體並非各自過著閉塞的生活,而是與環境及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中國人喜歡把環境視為一有機的生命體,因此也著重在觀照個人生命與宇宙全體的協調,這是其他文明沒有的想法。而景觀藝術的出現,正是現代人對此一觀念的再詮釋。

  楊教授表示,景觀藝術其實和中國傳統的風水堪輿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排除後者的迷信色彩,而從藝術的角度去經營生活的空間,嘗試塑造、重現大自然的氣度與神韻。

  景觀雕塑的理念是:藝術與藝術品應該與生活的空間交融,形成一個有機的結合,於是「萬物靜觀皆自得」,像是園林、圖卷、建築,可以隨時玩味欣賞,藝術成為性靈可以時時臥遊徜徉的天地。

  因此我們就不難想像,為何「景觀雕塑」在幾年之內受到如此的重視了。當人們迷失在毫無人性的高樓大廈、鋼筋水泥間,當工業化帶來一連串的不安與徘徊,當現代人開始厭倦都市叢林的冷酷,景觀雕塑所致力發展的人性化、藝術化的生活空間乃益發顯得可貴。

之四
當雷射遇上鋼鐵

……可別一口咬定是洋玩意兒哦!

  既然景觀藝術的觀念是如此的「中國」,為何又運用如雷射、不銹鋼等等前衛而具有現代感的工具呢?這個問題其實楊教授自己解答得很完整:

  「過去我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利用雙手展開了人類文明最豐富的績效。其後推進到機械時代,最後竟至雙手無法控制機械。雷射的產生,它是由複雜歸趨於簡單,把過去科技單純化的一種機器,單是手的操作就可以變化出千萬用途。雷射藝術一如手工藝品或是大自然的生命,充滿著靈性,件件不同……雷射與心靈、心理、宗教有密切的關係。……可以開啟我的心眼靈窗,給我一個豐麗的世界去遨遊。」

  至於不銹鋼,則是楊教授最鍾愛也是最為人熟悉的素材。外表冰冷而精純、性真而質堅,自是表現抽象意境的最佳質材:既能貼近時代的脈動,又能呼應宋瓷的溫潤單一。經過鏡面的反射與扭曲,鏡中的影像也成為藝術作品的一部份。而這樣的效果正可以表現出安詳快樂的感覺,也就是景觀設計所追求的境界。

  所以,看官下回若在東區某處見到不銹鋼做的景觀雕塑,或者是看到一場雷射表演,可別一口咬定是洋玩意兒哦!也許藏在背後的,是顆很中國的心呢!

之五
訪楊英風教授談景觀藝術
  很幸運的,系刊編輯小組聯絡上楊教授的祕書,並且得到楊教授同意,在百忙中接受我們的訪問。或許這一群數學人問的問題不夠深入,楊教授卻總是耐心十足的為我們一一說明。侃侃而談的時候,眼前的老者不只是當今藝壇的巨匠,更是一位智慧圓融、談吐不俗的長者。以下就是這次訪談的一點吉光片羽。

  翁邦彥(以下簡稱翁):我們都知道,楊教授是在景觀藝術界執牛耳的人物。首先我想請問您的是,您是在什麼情況之下,選擇從事景觀雕塑?
  楊英風(以下簡稱楊):這其實要從我小的時候說起。

  我中學的時候從台灣到了北平。北平是一個像公園的都市,而北平的文化生活、禮貌人事都是我以往沒有見過的。那時覺得簡直就像到了天堂。
  北平那段日子,正值抗戰,我看到中國人的禮貌與包容力,也體會到那種深奧的文化與文質彬彬的生活態度。(陷入回億貌)當時大部分人都很樸素,但文化很高。人人都是生活藝術家,即使是勞動者也一樣,閒來拉胡琴唱京戲。每個家庭都有古董、傳家之寶。每個人都是溫文有禮的。日本人說中國人散漫,其實那是一種涵養。

  之後我到日本,接觸到日本的文化,就覺得和我的北平經驗相比較,雖然細膩精緻,卻缺乏意境之美。北平人的禮貌是週到且踏實的,而日本人就比較有點假假的(笑聲)。

  日本人本來是沒有文化的,因此從唐代學走一點東西之後就固守著不敢變通,像是花道、茶道等等。沒有文化的地區受到文化的恩惠,不敢更動;但是大唐的氣魄傳不下來,只留下細小的枝枝節節。

  我在日本學校念書時,即使是一些日本老師,也對中國人是相當佩服的。我在東京讀美術學校的建築系,學校傳授的東西以建築美學為主。而這方面的研究又以唐代最受推崇。當時我們的授課老師特別要我們多去了解中國的歷史文化,去提昇自己的境界。

  因為受了這些影響,加上自己對中國文化的愛好,我開始研究中國的美學,並把它融入我的作品。

  黃建中(以下簡稱黃):可否請教授說明,中國的美學與西方的美學有什麼不同之處?
  楊:在觀念上有很大的不同。

  中國的美學是一種生活美學,是配合環境而發展的。至於西方的美學則是儘量發展個人美學,要達到純粹美學的層次,最好能夠脫離政治宗教與生活,充分發揮個人的創造力。

  中國的美學,是為了生活的提昇,從自然中去學習真理的。從有史以來,中國人一直很注重自然;如《易經》的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而後創生萬物的觀念,代表中國人對自然、生命具有透徹的了解。而中國美學追求的,就是將個人的小自然,與大自然的生命力相結合。這是西方美學沒有的想法。

  王澤毅(以下簡稱王):從教授所使用的創作手法,還有您對抽象的幾何圖形的巧妙應用,很容易讓人感覺到是西方的創作風格……
  楊(急忙地):完全不是。

  中國古代的哲理,如《易經》告訴我們,大自然的原理其實是簡單的,宇宙的變化也是由極簡單的原則中,變化出極複雜、極繁複的現象。在這方面人與宇宙是一致的,所以有人說人體是小自然、小宇宙。

  在我創作的過程中,有時是自己創作,有時是受人委託,如果碰到想不出來的時候,就要借助大自然的力量,讓自己進入無我狀態。因為個人的能力、智識是有限的,只有從宇宙自然中去尋找智慧。
  之所以使用這些形象,正是對宇宙自然的一種觀照。

  賴瑞坤(以下簡稱賴):您說幼時田園生活對您影響很大……
  楊:是的。所以我致力研究山水以及區域景觀,還有地理環境與生活空間的關係。這些都屬於美學的範疇。最美好的當然是生命與創造。

  賴:可否請您談一談您的雷射作品?
  楊:雷射是一個很新很有趣的題材,它一方面便於操作,一方面又有其獨特的意義:

  你們應該比我清楚雷射是非物質,只是一種能量。然而這能量卻可以做很多的事。我認為雷射之於物質的關係,有點像精神與物質的關係:物質是死的,然而意志力、精神力可以超越物質層面。精神面既可以指揮物質面,二者之間也能取得調和……

  賴:您所指的陰陽,就是精神與物質?
  楊:陰陽是指創造宇宙的原動力。

  翁:《易經》不是說:「一陰一陽之謂道」?
  楊:《易經》說的很對,但是佛教境界更高。佛教是根本叫人要解脫,不被這些現象所迷惑。

  翁:禪宗本身就是極高深的形上學。
  楊:是的。佛教傳入以後,中國美學又有重大的進展,影響所及,魏晉南北朝的美術就是純靈性的。像是書法,一下子從少一筆劃都不行,發展出天馬行空的草書,什麼原則都解脫了。

  賴:您去敦煌看過石窟?
  楊:看過。石窟的靜態造型是很好的。中國在這之前的美術,以動態為主,已經到了極致。魏晉南北朝的美術開始進入靜態,不是描繪人,而是描繪神佛的形象,產生了以往所沒有的靈性與美感。

  翁:您的文章中強調美的境界,請您談談您所追求的境界好嗎?
  楊:從我對哲學的了解,還有創作經驗的濃縮,我認為中國美術的精華,就在於魏晉南北朝的美術。不妨說這是我一生找到的寶吧!那個時代的精神是昇華的,那一種健康的、慈悲的、宏偉的美學,也是境界最高的。這也是我近年來一直提倡鼓吹的。只要你走得進去,就會發現它的美。

  翁:也許是我孤陋寡聞,總覺得在藝壇上您的名字是這幾年才變得顯赫起來……
  楊:要出名,我是可以很早就出名的。以往我沒有積極去爭取,一方面是由於手頭上一直有工作要做,一方面是相信藝術是服務性的、是無我的,自己不過是藉自然的力量加以發揮,使人與自然間更協調。我一直本著這樣的信念工作,因此很少人知道我。

  這幾年來我想到,這些東西不趕緊公開讓大家知道,實在太可惜了,所以才有這些推廣的活動。其實我教了三十年書,一直在談這些問題,可是這個社會不能容納,說我開倒車,還是幾千年前的(哈哈大笑)。

  翁:您曾經提過,要用雕塑使觀者達到天人合一……
  楊:是的。我最大的目標是有一整個社區,讓我把我知道的所有東西都放進去,塑造出一個真正充滿自然、充滿美的環境。

  翁:教授對目前年輕一代有沒有什麼建議,如何走入美的世界?
  楊:西方人告訴我們,中國文化已經不行了,可是我從自己經歷過的時代,親身體會了中國文化的柔韌與包容力。這種宏偉的思想,是其他民族沒有的。

  翁:也許這就是民族生命力的表現吧。
  楊:也是它不被毀滅的原因。你們比較不幸,沒有趕上那個時代,只能接受西方文化。不過我希望你們這一代能趕快把自己的文化找回來。
文章出處
原載 《台大數學》頁6-16,1994.6.1,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數學系
關鍵詞
專訪、雷射、不銹鋼、景觀雕塑、中西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4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