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美術館專訪
訪談1993/04/01
文/高以璇

  雕塑大師──楊英風先生,在台灣近年來喧騰而起的文化聲浪中,以其雄渾風格的雕塑藝術,屹於藝壇鼎足的地位。他生於近世最動盪的時代裏,歷經政治、戰爭等遷流脈動,於其中接受異質的藝術教育及美學陶冶,映會其對中國文化傳統美學傳承、光大的自許與體認,遂將所學之建築與摯愛之雕塑融為「景觀雕塑」呈現於不銹鋼材質中,為調和宇宙物我間的感情、展現光華空靈的中國生活智慧,與發揚現代中國精神的美學,奉獻其一生,鍾愛無悔。

  本館為讓國人能對他創立美術館的理念及其藝術生活態度有更深刻的了解,藉以讓年輕的藝術工作者會有所啟發,特作以下之專訪。

問:我們知道,在台灣要創立一座私人美術館是相當不容易的,能不能請您先談談個人當初建館的動機?及動機背後的困擾與顧慮?

答:是的,要創建一個私人美術館確實是不容易,建美術館這個意念其實我老早就有了。前三年我在北京病了一次,那一次相當危險,大概休克八個鐘頭才被救起來。平常我只要一投入工作後,便會忘了休息,才引發了那麼大的毛病。自那次以後,我體會到生命竟如此脆弱,因而推動我努力運籌夙來想建館的心願。
  然因一方面忙於身體的治療,一方面又忙著創作,加上經費上的考量,所以建館之事才一再拖延,直至半年前始得以實現。

問:那麼您立館的宗旨為何?

答:我一生研究中國文化,很孤獨,人家一直笑我在開倒車,好像我迷失在一個最古老、最不受人喜歡的東西裏面了。但是我從裏面挖到用之不盡的寶貝,自己覺得非常的快樂!我一個人快樂太可惜了,能讓眾人一起同樂多好!希望大眾也能了解中國文化真正的長處,尤其體認中國哲學、中國美學對於人生及整個人類的影響與貢獻,所以創立美術館,推廣美術教育,期以喚醒世俗與中國文化之結合,而提昇人們生活的境界。

問:您這座館稱得上是國內第一座個人雕塑美術館,您認為私人雕塑館與私人美術館,在展品的表現上有何不同?

答:主要的差別在於立體的有型雕塑美學上。中國美學及生活上有關立體與空間的成就,我都把它歸納在「景觀雕塑」裏。「景觀雕塑」是外觀與內觀同時並進,即中國人用眼睛觀察後,加上內心體會,由外觀和內觀合併再做出一個造形空間,它就成為宇宙天地與人交往中,近乎「天人合一」境界所完成的生活上所需要的物體。它並非宇宙間的自然物,也不是人類創造的東西,而是加上了人對自然的讚美、希望,由對自然的觀察,了解與共鳴之中,所體會到的一個美的程序,學會表達的一部分而已。

問:請問教授,這棟展覽館「靜觀樓」的硬體建築有何設計理念?是不是您親自設計的?上面那個圓圓的符號象徵著什麼意義?

答:這裏原是一百坪正方形的地,開馬路時被切成三角形,隔壁因為是公家地而不能賣,為此我交涉了好幾年,後來市長特別讓我蓋了,當時因為希望這裏是個美術館,所以我自己研究、自己設計、自己蓋,使有限的空間盡量變成無限的變化,每一層樓都有一個設計理念在。蓋好時因沒有足夠的經費,就先住在裏面做辦公室,並且照常為了生活需要接了一些設計工作(大部分為國外從事設計、雕塑工作)。這幾年,國內美術潮流比較繁盛,目前乃以藝術作品及景觀雕塑美化工作的收入維持生活。

  那個圓圓的符號,是用中國的哲理做基本,在中國的道學裏,對大自然宇宙生命的體會了解,從虛虛實實、五行的增減關係中可發現真理。符號上半者若是陽的話,下半則代表陰;上半是火,下半則是水;上半是實,下半則為虛;上半是初昇旭日,下半則是平衡的五行運行之理。顏色上亦採綠色代表絢爛朝陽下海中的台灣,展現健康、安定、平衡、又飛揚的生命力。如此陰陽相合,虛實相應,水火相融也。

問:可否也談談您作品的創作理念?

答:造形藝術就是立體美與立體空間的一種處理方法。一個立體的形體,它如何表現?就變成一種表達的語言。這語言無需說明,人一看便了解;人的靈性,從立體的形態即可感受到一種氣氛與內涵,這叫做「立體語言」,亦即「雕塑語言」。我從中國文化裏發現,魏晉南北朝時代的立體語言「講」得最好、最健康、最自然、最樸實、最安定、最慈悲、最高雅、最高超。其原因乃是因為佛教傳入中國以後的影響,大家對事物的看法很脫俗,對人生與生死的問題也看得很淡,都不在乎,把物理化學的現象解脫之後,心靈變得自由,成為一個純靈性的生命。即境由心造,心指揮著物質的許多造形——這跟雕刻的理念一樣。此種境界雖然抽象,卻又有形,我現在做的抽象藝術,都是從這基本精神裏吸收再呈現出來,創作成一個現代雕刻。

  在我一生創作的作品中,常以龍、鳳為題材,這乃是個人生活背景的關係。因為我自幼與父母分開,幼年的心靈非常孤單,很想念父母。在寄住外祖母家時,常偷偷一個人跑到郊外宣洩思念父母的情緒,於是大自然便成了父母的影子。尤其夜空的星月,更象徵著自東北回來,穿著黑色閃爍著晶亮長袍的母親;而母親房間鏡子上印著的一對龍鳳圖案,更給予我對父、母與龍、鳳之間自然的聯想。於是這些想像激發了我藝術創造上獨特的造形主題。

問:一九七○年日本大阪的萬國博覽會中,您的[鳳凰來儀]可說是博覽會場最受矚目的景觀雕塑,也是代表我國形象的一件大型雕塑,請問當時在大阪是否得到廣大的回響?

答:是的,那時候做出來正好與日本主題館相互輝映,他們用太陽作中心主題,我們用一隻五彩為底、大紅為表的鳳凰作重點表現,雖然比他們小,但呈現出來的精神與文化力量卻是很大的。鳳凰在中國文化的境界裏,算是最高的,它象徵著宇宙生命的偉大融合與太平,是理想化與境界化的代表。博覽會的那個期間,正是全世界和平共存的美好時代,所以將鳳凰佇立於中國館前,除傳達了我國高境界的文化力量外,世界和平之祈願意涵亦贏得國際間的肯定與廣大回響。

問:政府於去年六月通過「公共藝術獎助條例」,提倡「公共場所視覺景觀環境美化計畫」,編列公共建築物可有百分之一的藝術預算。您認為此事在台灣該如何落實?目前發展情況應如何改進?

答:這是可喜的一個現象。過去沒有考慮到今天會有這個條例,非常值得慶幸,但問題是怎樣做得好及怎樣很正常地推展開來這點很重要。假若大家一直搶這塊大餅的話,那就會亂掉。該怎麼落實呢?我覺得應該從教育開始。這是社會的一個教育問題,對中國文化的體會了解到了什麼程度的問題。我很擔憂,今日這個對中國文化不是十分了解的時代,即使我創立了美術館來推展中國文化,然究竟又有幾個人知道?又豈是馬上就可以讓大眾都體認到中國思想中,為了整體美好而犧牲奉獻的情操?因此此事的落實,當政者的決策就很重要,如何妥善運用這筆錢,在一開頭的時候延聘真正懂的人,先做一些示範性的作品與環境,是很重要的。絕不能學西方某些作法一樣,任不懂的人搶著做,我們的環境就很難整理到,有中國現代文化個性的生活空間了。

問:在您選擇走這條於今日台灣仍算「少數民族」的藝術路線(指景觀雕塑),與您私人生活上的結合度如何?有沒有什麼衝突或阻礙?畢卡索說:「生活即藝術,藝術即生活」,那麼您的藝術理念又是什麼呢?

答:在這條路上我很孤單,我在大學教書時也談了,大家聽了津津有味;但學生出了社會又不是那麼回事了。當然以前談這些是沒有用的。這幾年我們對文化重視以後,談這件事就慢慢有用了。曾有漫長的一段時間,我非常孤單寂寞,但因自己在中國文化的寶庫裏獲得許多寶貝,並且源源不絕地有創作,大家也接受並喜愛我的東西,所以也覺得快樂,更以生在中國、身為中國的藝術家為榮、為福!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生活。旁觀者以為我很辛苦,其實我一直在玩,樂在其中,不會覺得累。

  小阻礙和不如意的事是很多,然都是生活上種種不關緊要的事。最重要的,我自己本身的工作很安定,我喜歡旅行,喜愛清靜,在埔里山裏面有一座住宅,我自己也能夠處理,現在自己想要的——譬如這座美術館也都齊備了,所以覺得自己蠻幸福的!這裏雖然地方很好,但是太小,只能放一些小的景觀雕塑作品;大的作品都放在埔里廣大的戶外,等將來財力夠了,想再擴充外景,希望不久的將來可以把那裏變成戶外的一個景觀雕塑公園,參觀研究的人就方便多了。這也是我的一個理想。並且子女也很贊成,現在我只要把自己的創造和理想一步步開展出去就行了,其他一些雜亂的、麻煩的事情,小孩子都替我解決了。

問:您在做本土景觀設計時,與做國外作品時的創作理念上有何差異?

答:在全世界做其實都無所謂,因為每個地方都需要。在國外做,等於是把中國文化推廣到外頭去,讓他們體會了解中國景觀雕塑的精神。但可惜的是,在國外做了這麼多,國內卻還沒有機會大規模地設計規畫創作。不過最近這幾年,國內倒也認真地推廣文化,我感到很高興,畢竟大家已經關心到這個問題;實際上這個時候開始關心是對的,再不關心就很危險,可能會變成一個文化落後的國家。本來中國文化是最優秀、最美好有力量的,如果大家不珍惜、不發揚的話,那真的太可惜了!

問:您曾在北平、日本、歐洲、國內念過書,哪一個學校或哪一個時期對您的影響最大?

答:影響最大的是在北平生活的那一段時期。從台灣剛到北平的時候,感覺到那裏一切大環境非常美好,就好像到了天堂一樣。從北平那種美好、宏偉、溫和、文質彬彬的世界再到日本,便覺得日本是個狹窄的小國家;再到羅馬,便覺得羅馬文化很人工與現實化,覺得霸氣很重;再回到台灣,感覺好像到了邊疆,大家似乎都好粗魯。我在北平待了八年,一個好環境對人的影響是很大的,從那次以後,就念念不忘北平的生活境界。然而當今整個局面的變遷,想要回到那種時代已是不太可能了,除非是人造的。就像我講過的:創造一個理想的中國現代生活社區,盡量地把那種以中國精緻文化為基礎所提昇的理想境界回復起來,如果做得好的話,以此作榜樣則可推廣至全中國,甚至全世界。

  若說景觀雕塑創作上的啟發,則是源自於在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念建築的時期。當時的系教授,是有名的木造結構學專家──吉田五十八,對中國唐代建築意境的讚美,開啟了我對東方美學、自然環境及建築生活空間的認知。另一位師承羅丹思想的雕塑家朝倉文夫,也使我在雕塑上領略到新的技巧及觀念。

問:您認為,除了您這一座美術館外,有哪一個地點適合展示您的雕塑作品,且能將作品中所蘊含的精神力量充分地呈現出來?

答:我很偏愛日本鄉下那份寧靜自然、樸實無邪的感覺,我覺得這種清雅的地方最能反映我作品裏健康、單純、超越塵俗,彷彿回到中國魏晉時代那種空靈的意念與境界。

問:以您一生投注藝術,現已逾一甲子的年歲,是否考慮過薪傳?而您目前最大的目標是什麼?

答:將來我打算將我的全部財力籌設一個財團法人藝術教育基金會,用基金會的力量,讓真心肯為藝術奉獻的人群,繼續傳承我推廣中國美學的志向。目前把收入當作未來發展的資本,如果藝術品能賣得多,那麼這個理想就能發展得更順利一點。我現在到了這個年齡,其實說走就要走了,所以想早點把這個基金會組織化、規律化,將來就有人可以將我的理想推廣下去了。

  靜觀樓七樓映入的午後春陽,是格外舒暖和安怡的,大師炯炯的目光與娓娓笑談中所傳達的,是一股凜然不凡的氣宇與謙沖豁達的藝術家風範。其欲喚醒國人美學素養、重新印驗傳統美學與現代生活結合的志念,有心默識者何妨一齊搭乘此班文化列車,由大師引領,探覽中國文化之寶山,浸受天人合一境域中無垠的滋養!
文章出處
原載《國立歷史博物館館刊》第3卷第2期,頁96-101,1993.4,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楊英風美術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