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楊英風談成長的歷史與藝術家的本質
訪談1993/03/01
文/阮愛惠

良善的本性和鹿的精神塑出不銹鋼的傳奇
 
親臨了中國文化最後的光采
問:您的成長背景比一般藝術家特殊,請您談一下概要的成長史好嗎?

答:我出生在台灣宜蘭,父母卻在大陸經營電影事業,我的小學階段跟著外公外婆在宜蘭,正逢日治時期的皇民化教育,成天被灌輸「中國沒有希望」的觀念。
  後來父母帶我到北京唸中學,再從北京赴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入建築系;想不到那個學校雖崇尚西化的美術教育,然而建築系裏的中國文化思想很濃厚。而且系裏許多位教授都有反戰、反侵略的思想,成天罵日本政府;前後兩種截然不同的環境,對我內心衝擊很大。

  未及畢業,我又回到北京,前後住了八年,正好親臨中國文化最後的光采,人民文質彬彬,生活環境恬適優美,家家戶戶都收藏字畫、藝術品,彷若一段天堂歲月。不過六年前我又回去看看,再也不復從前了。

逃避現實的黯淡,考入師大重做學生
  台灣光復後第二年,我回台灣,恰逢二二八發生,政局紛亂、氣氛低迷,我當時對環境的感覺是:好像來到邊疆一樣。想找人談美術,竟是無人可找。而我父母卻又被迫留在大陸不得返台,我再次離開父母,變得非常孤單。

  那時我剛結婚,本想攜妻再回北京唸書的計畫也泡湯了。岳家要我留在宜蘭開雜貨店,我覺得我不可能做到,於是留下太太接掌岳家雜貨店,我跑到台北找工作。後來我在台大植物系找到畫植物標本的工作,也結識了正在台大歷史系作研究工作的陳奇祿先生,我常跑去看他研究的一些高山族文物、資料,也拿來作畫。

  後來師大美術系開課,我為了逃避在現實社會的黯淡絕望,考入師大重作學生。其實當時系上的功課、師資早已不能滿足我的需求,所以我都是到圖書館借想看的書在課堂上看。

于斌樞機的幫助,赴羅馬專攻雕塑三年
  成為師大美術系第一屆畢業生後,我到農復會所辦的《豐年雜誌》擔任美術編輯。我的工作需要跑到全省各鄉鎮去寫生、視察,十一年間,跑遍了全台灣。這個工作對我非常有助益,一方面薪水很高,讓我能安家;另方面讓我有機會用插畫及版畫畫了很多台灣農村的風俗、民情。那時台灣農村非常樸實單純,農民身上保有很多中國文化的特質,例如農閒時的講故事,口耳相傳的文本、歌謠,用閩南語吟誦起來非常優美動聽,且富含教育意義,很可惜我當時不懂得保留那些文字資料。那樣的時代,現在再也找不到了。

  我三十七歲那年,又得于斌樞機的幫助,有機會赴義大利羅馬藝術學院,專攻雕塑三年。
  之後,太魯閣、日本、新加坡、阿拉伯、紐約、中國大陸、黎巴嫩等,都曾是我的駐留之地,也都或多或少對我的創作風格造成影響。

文化不是人類自己創造的,是從環境來的
問:請談談您一生中較具影響的師承及學習環境?

答:我一生中碰到一些好老師,使我能建立遠大的目標。在東京美術學校時,吉田五十八先生教我建築學,他一直強調中國唐代的生活境界非常高超,在建築美學上,至今深深影響日本。吉田先生啟蒙我環境與人的種種關係,灌輸「生活美學」的概念,使我對空間的處理有深一層的認識。

  此外,因為我是當時唯一的中國人,更深深自覺本國文化的豐富,因而展開了我對中國每個朝代生活空間及造型意念的種種研究。
  而朝倉文夫先生教我雕塑,打下正統的基礎,一生都受用不盡。

  另外,我在羅馬的期間,深入研究歐洲的地理環境、歷史、生活習俗……,最後我得到一個啟示:文化不是人類自己創造的,而是從環境來的。所以東、西文化的差距,並不在人本身不同,而是環境條件的差異。

  西方文化著重發揚個人主義,發展個人特性的純粹美學,行之千年以來,已逐漸產生困境、質疑,許多文化學者,反過來研究中國的文化特質。我受到的震驚很大,原來我們所不珍視的卻是西方亟欲追求的。由於這一個體認,我開始一往無悔的中國文化研究,別人笑我開倒車我也不在乎,並且很慶幸自己能從西方的雕刻脫離出來。

釋迦牟尼是最了不起的生態保育者
問:您的中國文化研究中,佛教佔了很重要的地位,作品中也有強烈的宗教觀,請您談一下宗教對您在生活及創作上的影響。

答:我的家庭本來就信佛。但我後來曾進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校內很多老師都是神父,我也深受天主教思想的影響,且透過天主教更易了解西方的文化及思想,但我一直沒有成為教徒。基本上我還是認為佛教的境界最高超。

  佛教對中國文化藝術的影響,在魏晉南北朝時代最為巨大;我的作品[常新]即以環帶圍繞地球,傳達佛理中講求圓融和諧、生命循環不息的意象。
  而「太魯閣」、「山水」系列,旨在強調環保的重要,佛教裏的生態觀念相當明確,因為佛教認為一切生命生而平等,不敢任意殺生,釋迦牟尼是最了不起的生態保育者,祂所說的道理最徹底。

 我和朱銘能遇到對方,雙方都是很幸運的
問:許多人都知道您和朱銘有很深厚而長久的師生關係,這在學院的環境裏幾乎是找不到第二對的。請您談一下這段師徒緣份。

答:朱銘完全沒有受到西方美學的教育,只有工藝在身,而工藝卻是中國傳統的東西;朱銘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他用中國的思想來處理作品。我沒有什麼可以教他的,只是要他跟我一起生活,中國的教育,重於在生活中傳授,並不像西方都在學校。文藝美術其實是生活化的東西,跟生活一體的。雕刻也是跟生活在一起的東西,朱銘那時天天跟我一起工作,觀察到一個雕刻家的生活應該是怎麼做的,看到我的種種觀念,也學到比較重要的要領。

  朱銘可說沒有受到西方美學觀念的「污染」。西方文化比較私心,注重個人而不替別人想,這種觀念目前在台灣也很盛行,人人都想賺錢,增加自己勢力範圍。而中國的傳統是要叫一個人懂得犧牲、關心整體,方向完全不同。朱銘的生活態度和一般藝術家完全不一樣,中國式的思想都是和大自然結合在一起,不自私、不計較。我和朱銘的相處很投契,可說是可遇而不可求,能碰到對方,雙方都是很幸運的。

我把鹿的精神當作是自己的座右銘
問:您為什麼為自己取了一個號叫「呦呦」?

答:「呦呦」是從詩經首篇「呦呦鹿鳴」的故事而來。這篇故事的大意是:鹿假如看見了好吃的東西,一定先叫大家一起來享用,這種胸襟好像聖人一樣。因為我學的是美術,我覺得美術不是屬於個人的,美的東西是要讓大家一起來享受的,所以,我把鹿的精神,當作是自己的座右銘。

  本來我在歐洲期間,用的都是本名「楊英風」,但這三個字用歐洲語系來發音,變得非常拗口,排列起來也很奇怪。後來我乾脆用「呦呦楊」(Yu Yu Yang),順口多了。只不過,我回台灣以後,我的歐洲朋友們到台灣來找不到「呦呦楊」是誰,哈哈哈哈…… 

我屬牛,脾氣也跟牛很像
問:您是宜蘭人,為什麼選擇埔里作為您的定居之所?

答:我在農復會上班期間,全省到處跑,才了解埔里是全台灣風景最優美,水質、氣候最好的地區,那時我就決定,日後有能力要來這裏蓋房子。
  我從在台北期間,曾有十年內搬七、八次家的紀錄,作品、資料損失很多。現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作品搬回埔里,想好好找時間、人手把它們整理出來。

問:楊老師有段時間也刻了不少動物,對不對?

答:對,我刻了一些牛、羊、鹿等。鹿這種動物太可愛了。而我本身是屬牛的,脾氣跟牛很像,作雕塑時用的心神及力氣也像牛一樣,哈哈!還有,牛只吃草,對食物的要求很少。我對生活的要求也很簡單,什麼東西都吃得下,別人說很難吃的東西我也吃得很有滋味。

一切為心所造,心性的善良比什麼都重要

問:您曾說「一個人要成為真正的藝術家,他的本性一定要非常善良」,請您說明一下這句話的意涵。

答:本來「美」的東西,就不能脫離「真」與「善」的本質。我國上古的藝術型態,多傾向以德育來代替美育。
  老莊思想中的宇宙論,一切本來是零,世間一切原來無中生有。佛教說:「萬法唯心所造」,心是一種靈,心念不斷增強,才能引動熱量,產生萬物萬象。佛教深奧而究竟的智慧,構成中國文化的精神底層,故而摒棄「形似」的階段,崇尚「中得心源」。不只在繪畫,其實戲劇、舞蹈、詩歌、雕塑,都深受這種思想的影響。因為一切為心所造,所以心性的良善,比起一個人的訓練、人品、技法,都要來得重要。

至今還是最愛不銹鋼媒材
問:您嘗試過這種不同的媒材,請談談您最喜愛的媒材為何?

答:七○年代,因受大阪萬國博覽會貝聿銘之邀,開始嘗試不銹鋼材質,發現在幾何切割及鏡面處理等等方面得心應手,在室外景觀的環境裏耐性亦強,於是廿多年來一直以不銹鋼為主要創作系列,也是至今最喜愛的一個媒材。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立晚報》第13版,1993.3.1,台北:自立晚報社
關鍵詞
楊英風成長歷史、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