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雕塑景觀中的金石盟
作品與規畫1980/12/01

  二十多年來,從「金」到「石」,雕過無數的作品,但都未脫離「裏外都看得清清楚楚,簡單明瞭」這個藝術理念中的原則,這正是我的金石盟。


  近十年來,我做雕塑常喜歡用不銹鋼作材料。今年十月中旬,在華明藝廊的「景觀藝術回顧展」中所出示的[東西門]、[國花]、[精誠]均屬之。這一系列作品建立在活生生的環境中,相當能收放一種新鮮剛銳的氣勢。

  許多人問起為什麼用這種少人用的材料?認真說起來是很有些緣由的。
  我在各地旅遊時,很早就看到國外藝術家廣泛使用不銹鋼,甚至在工具、用具、室內設置、建築等諸多行業上,亦見令人耳目新潤的成品。一向喜歡新鮮事物的癖性,一看到這種材料,便不能自己地喜愛上它,後來就一直找機會使用它。

  它的優點很多:異常堅固,不生銹,有相當爽率的效果,跟現代生活的速度感、機械感有相互說明的作用,是二十世紀先進科技精神的典型代表物質。如果在一個複雜的環境氛圍中,使用它做成某些作品,則十分具有整潔清濾的功能,「簡化」的氣質就會立即脫穎而出。我覺得它是現代生活中很好應用的素材。也許,與銅相比,大家一時還不易習慣,畢竟銅在吾人的生活中存在數千年,我們對它的溫暖性有深厚的感情。

  其次講到「簡化」。因為它的硬度很高,造型不容易複雜變化,故製作、設計就自然當求其簡化、單純,亦是成其有「簡化」效果的原因。譬如一平到底、一直到底、一圓到底的做法,當然可以現出簡練、精準的效果與力量,亦說明人使用機械求速簡的現代精神特質。不銹鋼的出現,使人脫離繁瑣,雖然有點冰冷,但是運用妥善,則是一種清涼的調和劑。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精誠]是為國立台灣工業技術學院的環境與建校精神而作的一件景觀雕塑。[精誠]二字是其校訓,不銹鋼就是被其所「開」的金石。在造型上亦可想見它是一塊被切開的不銹鋼而已。

  做這件[精誠]時,曾試過多種造型,皆不滿意。一當手中不知不覺做出這個形態,即生一剎那的欣喜,確信是找到了這個景觀雕塑的精義,可以配合學院環境的需要。景觀雕塑是為別人而存在的,一般雕塑是自己就可以成立的,這是二者不同之處。

  從整體結構來說,[精誠]是由四塊不銹鋼有秩序的相互嵌合而成,並相錯展開的。將此四塊鋼體套合起來,剛好就是一完整的鋼塊了,其間是分毫不差的,是一件精密的機械構造體,決不浪費空間及素材。

  想這種表達是恰好地、整潔地、清晰地、微妙地昭彰著該學院的創校精神。
  其四塊鋼體的疊合,係以扇狀秩序延伸開展,空間即被煽動成開闊流動的氣氛,亦發生一脈音樂性的韻律向上彈升、向外運轉。而嵌合的溝槽部分,相離成前後可以貫透的空間,使這個堅硬的結構體因而活潑清澈起來,終使它成為能夠呼吸和活動「血肉」。

  安放它的角度,給它一個稍稍傾斜的地位,是這件雕塑成立的關鍵。它在一個不甚穩定與平衡的境態中,似乎具現著多變化的可能性,因而避免了機械、金屬結構體的呆滯感。我以為這點關鍵性的傾斜,實際上可說是「人性」的傾向。人性是無法久耐機械的工整與均衡,是不時欲突破現狀、超離現實的。人性更是常由安定趨向不安定,再由不安定歸安定的。

  這就是這件雕塑對景觀與環境的說明性。
  工業技術學院的建築物──色調單純,造型畫一,有幾何圖形的規律之美,甚為符合現代科技精神。[精誠]存在於學院中,其方體結構是建築物基形的濃縮與強調,表現環境的特質。其扇形的展開,是圓形的趨向,使校園區的方形建築獲得一點柔和的線條。雕塑本身的虛隙,可視為向四周尋求溝通的管道,如是則與整體環境成為一體。

  不銹鋼具有鏡面的效果,校園的人、物、活動得映現其中,雕塑與生活景觀渾然相容,美化則是自然而為的;不過是反射環境中原有的素質而已。於是這個大環境即有了一個說服性的語言中心,表示一種堅定有力的存在應是如此這般的不多不少。

  從這件作品的說明,大致把景觀雕塑的要素也解釋了一些。一系列不銹鋼作品中,個人以為[東西門]最為完善,因其造型精簡到最低限度,亦把握到中國庭園的方圓虛實精神層次。此外,美國的工廠其製作技術極精良,使作品呈現美好的形質,至今已七年仍清新鑑人。

  至於石頭方面,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更是我創作的重要素材。六十年代初期留義返國後,就蹲在花蓮榮民大理石廠和太魯閣的山谷中,做石工打石頭,大小作品都與石頭有關,屬於景觀方面的有梨山噴泉、花蓮機場。把花蓮大理石做了環境性、地方性、生活性的運用。

  接近石頭的機會太多,對自然的山水之美亦不時感動著,因此即使不以石頭作材料的雕塑作品,亦受影響而專注於捕捉自然山水的精神去了。這系作品,可以裕隆汽車工廠正庭的[鴻展]水泥雕塑為代表,另外在國際大廈七樓的良友公司的電梯口正廳做了[起飛],在造型上均是脫胎於山水的。說得具體些、坦白些,這系雕塑就是做一塊大石頭、一片大山壁或一座山谷,創作精神上非常壯大痛快。

 石頭是自然的骨器
  中國人喜歡石頭是有歷史的,玩石、賞石、雕石都演進成專門的道理而傳世不朽。至於庭園營造,更是離不了石頭,石頭簡直用之以構成景觀中的骨幹而撐起了「自然」的氣勢。

  我個人運用石頭,不從玩賞的觀點入手,而是從雕塑的觀點入手。我把石頭當作雕塑素材去重組、重鑿。但是中國石藝要點的「瘦」、「縐」、「透」、「秀」、「醜」幾乎成了我做石雕的黃金律,不論如何都脫不開它。亦因如此,我的石雕雖然造型偏向幾何之規律,然精神上仍是中國的,情感上更是虛實、剛柔並濟地求其中庸溫厚。

  大型的石頭切割機、打磨機,就是我做石雕的雙手與手工具,這點與傳統的石雕純粹靠雙手的雕鑿,有相當大的差異。機械是現代文明的必然產物,是雙手的延伸,我用它來工作,基本上是符合現代生活的情境的。二十世紀能使用的工具,在我個人的性格上,我是無法拒絕的。此外機械的切割打磨,有規律、準確之美與我的造型構畫恰好配合,於是我的石雕就留下了機械穿鑿的痕跡,我的手隔著鋼鐵的震動,觸探著石頭內部強大的生命力。這當中機械走的路向還是在我的控制之下,所以並非所有的處理都在器械的運作下產生,恰確的保留自然的部分或強調自然的特質,便是我的藝術重點。

  今年年初,我在屏東找到一家頗具規模的石材廠,有上好的機械,主人亦殷勤地歡迎我使用那些機械,於是我就創作了新一系的石雕,在榮星花園展出過。如圖片所示的[石屏]、[斜樓]。這系作品嚴格說跟過去(花蓮期)的石雕大同小異,祇是在造型上更趨於簡化、單純了,線條留在石頭上亦更趨於一致性、統一性。也許這種形態的雕塑,很難實現於當今我們的生活環境中,因為很難找到配合的人為環境,所以它被批評為「太冰冷、太倨傲獨立、太理性」等等,不過我實在很喜歡這幾件作品,它表達了我藝術理念中極為重要的原則:裏外都看得清清楚楚,簡單明瞭、一目了然。

  從「金」到「石」這兩種材料的運用,二十數年來總算開鑿了自己所企求的雕塑天地;其間有人為的意志,也有自然的憧憬;有機械的冷靜,也有泥土性的嚮往。所有創作前後左右的甜酸苦辣,都在這「機械」與「自然」兩類性質的凝合結盟過程中發生,作者的最大忍受就是最大的快樂。
文章出處
原載 《大同》第62卷第23期,頁3-8,1980.12.1,台北:大同雜誌社
關鍵詞
精誠、台灣工業技術學院、台灣科技大學、景觀雕塑、景觀規劃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229
精誠]、[東西門]、[起飛]、[鴻展]、[石屏]、[斜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