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領走回自然的一雙手
作品與規畫1977/03/03
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的「手工業品陳列館」,終於在民國六十六年○月○日落成開展了。

  白色雙十字的四層樓建築,閃耀在暖春明媚的陽光中,座落在草屯青翠的林野裏。四根巨型渾厚的豎柱(內部是電梯道、樓梯間、管理室等),把整棟大樓牢牢的釘附在大地上,立起一股龐大的力量,撐開了台灣手工業的新天地。

  回想我與這一片新景象的結緣,是早在民國六十年。
  民國六十年年初,省政府建設廳「手工業輔導小組」,為檢討台灣手工業(藝)品的問題,屢次召開會議,當時我被邀以顧問的身份,參與各種檢討會議。會中我始終認為要解決手工業(藝)品的根本問題,乃是在設計上的問題。貿易、推銷、海外市場的開拓,等等均繫於此。因此我強調需要設計家參與這行工作、協助設計,及考慮手工業(藝)品背後所含蓋的「文化」問題。當時與會的若干廠商表示:請設計家也沒有用,設計家做出來的東西也賣不掉。並且還說:好的東西都在國外,把樣品買來照抄,就可以賣得很好。雖然是短短的幾句話,我想已經是夠暴露我們手工業(藝)品的問題癥結了;我們沒有設計,不相信設計,少數參與工作的設計家,也只是業餘性的,沒有專門性的,深入的研究者。結論時,我於是提出設立一個「手工業研究發展中心」的計劃給組裏,希望建立這個研究中心,能集結廠商和有關方面的學者專家來共研討,協力合作,切實從事全面性的改善和推展。當時揭櫫的宗旨是:對外真有宣揚文化,促進國際間文化、友誼交流,以及間接獲得產品外銷利潤。對內則普遍而深入給民間提供有關生活空間美化的新觀念,培養民間與「美」密切姞合的生活情趣,使之覺得「美」不再是一種奢侈的享受,而是生活中很自然的一部份。我以為這直接作用於民間生活的改善的一層關係,才是我們手工業推展的重心所在。

  俟謝主席主持省政,實施「家庭即工廠」小康計劃,對我國手工業未來前途極為關切。對手工業產品將來可能帶給我們的民生利益方面的績效亦寄以厚望。於是,在謝主席的指示、策劃與大力倡導下,「手工業研究發展中心」的原始夢想終於以一個更具規模更具實力的「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的面貌實現了。這真是一項超出我們所敢於期望的鉅獻,將把數十年來聽其自然發展的我國手工業界,納入一個正式的、嚴肅的、國家性的機構去進行輔導與研究。開闢了我國手工業品在「經濟生命」與「文化生命」上延續、擴大的新機運。

  如今,研究所的「陳列館」建築,首先落成開展使用,也就是研究所展開工作的第一步。雖是第一步,卻也是最重要,最艱難的一步。在政府有關方面的領導主持下,結合了部份的民間力量,大家費盡苦心,克服種種困難(如財力、物力、人力方面),才逐漸造成今日的規模。真盼望手工業界的業者,和有志趣的人士都能充分利用這個機構,密切與它保持聯繫。雖然不會得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我確信我們手工業品的改善和建立世界性的地位,必總是經過這種嚴肅的過程一步一步實現的。

有文化生命才有經濟生命
  我想手工業品與工業產品最大的不同乃在:手工業品要有文化生命之後,才有經濟生命。工業產品則未必一定真有文化的內容才有經濟生命。(當然好的工業產品也經能常能表現其文化特質的)。

  推展手工業,以浮面的目標而言,當然一是針對國民的,國民從事之而賺取生活。另外則是針對國際的,爭取國際市場,賺取外匯。二者不外乎是經濟和商業的立場,也就是經濟生命的創造,這當然是必需的。

  但是,手工業品的經濟生命的產生乃是來自手工業品的文化生命的。手工業品的價值乃在於其背後所含蓄的文化價值。這文化價值是表現著我們的民族性,地區性,時代性的特點。總之,也就是流露我們生活特質的地方。

  然而,什麼是我們的生活特質?再追究下去,我們的問題很大。我發覺我們是在「生活」上發生了嚴重的問題。我們競相模仿西方人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對自己的風俗習慣漸漸不關心,慢慢就失去了自己的生活風格而變成殘缺的洋化,這種境態之下,根本不能產生有自己民族風格的手工業品。所以歸根究底,改善手工業品還得從改善生活著手,從關心自己的環境入門。手工業品是「從生活出發再回到生活」的一個完整歷程的成果。

  所以,嚴格說來,手工業品的改善也不單純是設計家所能完全照顧的。其他如民俗、歷史、考古、地質、氣候、生態、材料、文學、藝術等等各方面的學者專家,都必須參與研究,然後設計家根據結果進行設計。這樣的工作程序和研究小組,正是研究所的工作目標。

經過手而回歸自然
  手工業品的可貴處,乃是在於那個「手」字。「手」是自然的一部份,也是人的一部份,是人性表達的最佳工具。人為萬物之靈,其特點就是靠雙手的靈敏,創造了文化。有手才有文化,手的機能一旦失去,就剩下與其他動物相同的機能本位。其他的動物,並沒有這麼好的「機械」,只依靠原始的機能,所以只能維持僅有生存行為。

  比較起來,人是最不完整,也最脆弱的一種動物,他不能赤裸裸的自己長大,沒有一種動物在生下來到長大的過程中,需要像人那麼多的哺育和照顧的手續。然而,他縱有百般的缺撼,也終於可以用手來彌補,這時就是他長大了,成熟了,知道用手為自己和為別人做些什麼了。而從中獲得「生活」的維持延續。

  然而,人的手還是有限的,於是人又從「手」的活動和作用得到靈感,發明了機械,延伸了手的功能,可以做得更多、更快、更好。之後,人類的文明,文化就在這個基礎上不斷的,大步的向前推進。

  如今,在這樣一個充滿機械利益的年代中,大量機械生產的產品,使我們生活富裕多了,容易多了,然而卻發生了新的隱憂和危機;那即是人在「機械化」、「制度化」、「標準化」等一系相關過程中,消磨了人的「人性」,而成為機械的一部份,必然在操縱機械中而被其操縱。人自己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應,機械的限度就是人的限度,機械到那裏,人就到哪裡。這樣的結果,凍結了雙手的活潑機能,麻木了雙手的基本作用。最後使雙手的存在,形同虛有,而漸漸離開人的本身了。依賴機械的結果,製造出來的東西當然也愈來愈離開「人性」而近於機械性了。

  所以,手工業品的「手」字的意義很重大。這個「手」就是表達「人性」的地方,就是使產品跟人親近的橋樑。也就是使產品擺脫部份(或全部的)機械控制而回歸到自然或人的懷抱。

  譬如說:用機械雕刻木器,跟用人手握一把刀雕刻木器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機械不管木質的軟硬乾濕,都是一勁的順溜的刻下去,鑿下去,所以不論什麼木頭,刻出來的東西都是一般深淺圓潤光滑,一個模樣。但人手握刀的刻法就無法這樣了。碰到硬木頭就刻得淺一點、笨拙一點,碰到軟木頭就刻得順溜一點。木頭木質不同,刻出來的東西(即使是刻同一個造型的)就是有所不同。這是因為:人是這件工作的直接動力,人與木之間只有一把短短的雕刀,人是直接控制那把刀的,人的觸覺、感情可以通過刀到達木頭,木頭的性質也可以通過刀到達人的感覺領域。在這一來一往的交通中,人所施於木頭的種種力量、感情,隨時都在配合木頭的性質而發生變化、調節。那麼人的性情、功力就馬上反映在木頭上了,而木頭的質地性狀也在人力的調配中顯現出來。那麼「人的自然」與「木的自然」就融合的表現在這件作品中,它就是「人性」「物性」調和具現的作品,手工業(藝)品的價值也就因此而具現。

  所以,我認為在我們今天充斥著機械性產品的生活中,手工業品的地位和價值很重要。它雖然不一定完全是「手」所直接作用的。(當然也有完全靠人工人手完成的),也許部份要依賴機械,但是它仍然有手的溫暖和感情,使我們也間接的體會到,接觸到人的「人性」「人情」的溫暖。這點溫暖將使我們在冰冷的工業化產品中,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而因此或多或少的向自然靠近一步,享受到自然那種有生氣的生命力。

  「手工業研究所」的設立,「陳列館」的完成,將是我國手工業界向前邁進的一大契機,如果希望它們是帶領我們回到自然的一「雙」手,相信是一項不失為正確的總目標。
文章出處
1977.3.3文稿
關鍵詞
手工業研究所、手工業品陳列館、南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