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夢想的完成-景觀與人生
作品與規畫1976/04/2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一個腳步 一個祈禱
一個祈禱 一個奇蹟
一個奇蹟 一個鳳凰


  一九七○年三月十四日,在中國館白色的巨廈前,鳳凰終於出現了。

  當萬國博覽會撞響和平之鐘揭幕的一剎那,聽著歷史上有名的古代中國宮廷樂曲──「越天樂」的演奏,不禁有了虔敬嚴肅的感動。

  這是一次人類文明最璀燦的大結合,〔鳳凰來儀〕在其間便有著若干特殊的意義。加上時間的短促,一層層憂心掛慮的負荷,迫使我幾乎不敢對它的完成存有任何順遂的想像。現在,面對著它如此與整個萬博會場調配在一起的壯觀景象,才敢從放鬆的語氣中說出:一個夢想完成了。
  興奮與感激取代了曾有的憂慮與疲憊。
  如今工作完成後,來回憶所經歷的過程,與一個被追趕的狂奔者一般,在抵達安全地帶的喘息中再回顧路途的心情是差不多的吧。
  在一階段逼進一階段的製作過程中,我不得不確認的一件事是:假如諸般情況的轉變,不訴諸所謂的「奇蹟」,那是有違誠實與妥當的。
  因為我面臨一項最難超越的障礙──時間的急迫。

葉公超先生的電話
  一九六九年十月中旬一天夜裏,我接到一通電話,是葉公超先生打來的,有急事,要我馬上去見他。
  「…………」
  「不可能的事。」

  聽著葉先生的話,不禁出一身汗。
  「這事有關國家的榮辱,請先生不要推辭。為了國家,沒有不可能的事。」
  
  葉先生一番熱誠令我感動,也令我惶恐。
  「只剩四個月,怎麼可能!」
  「盡力而為吧,後天就跟榮氏兄弟一塊到大阪去好了。」

  第三天,我沒走成。但是負責設計製作中國館前的巨型雕塑的事,已成定局。

  原來當初中國館館前設計的雕塑是一具象徵中國建築特色的斗拱。經過建館專家們的研究,發覺不妥當,於是就另外想辦法,這期間他們曾提到我,因為沒有定案,所以沒有正式發表。

  中國館位於萬博會場之主題中心位置,面對著一片一千平方公尺的大廣場,是視線容易鬆馳的地方。而且更重要的是隔壁的韓國館,它鑑於中國館三十三公尺的高度,臨時在原來的設計外又加上了十三根碩大高聳的黑烟囪,對於中國館四周景象的調和,不無憂慮威脅,為了要破除這種壓迫感,中國館前的雕塑不得不肩負重要的責任,這些都是葉先生在談話中特別提及的。

  於是正式決定要我做這件配合中國館形色,至少要有中國館三分之二高度的巨型雕塑的設計製作人,臨危受命誠惶誠恐自不待言,因為平常一件小作品的製作,往往就需要二三個月的時間。而當時離萬國博覽會開幕只有三個多月,一切都未開始,漫無頭緒的情形,不堪設想。所幸,葉先生、榮氏兄弟(中國館的建館功臣榮智江、榮智寧)不斷給我打氣和協助。最讓我感動的還有位先生,乃花蓮民航局局長毛瀛初先生。當他知道我必需暫時離開花蓮機場未完成的工作時,特別為我召開了一項討論會,會中毛先生申言為了國家的榮譽應該把國家的事放在前面云云,不斷鼓勵我,減少我在此項工作上未完成而離開的心理負荷。於是我才能趕在十一月廿五日到達大阪。

 鳳凰的孕育
  到了大阪萬博會現場,我開始慎密的觀察研究,這一來不得不又升起緊張的情緒了。因為各國會場的雕塑都早已完成,有的遠在三年前就開始設計,有的在一年前就已竣工了,而且極盡豪華精美之能事,令人嘆為觀止。

  而我們………,既到此時此地,冷靜沈著,埋頭苦幹是唯一可行的路,至於成不成,不敢想亦不能想。
  於是十二月中,花了兩星期觀察四周環境,觀摩別人的作品,在比較中發現人家的優點和缺點,在田島順三製作所協助下,陸續做了七八件模型。

鳳凰的誕生
  十二月廿五日,為進一步研究雕塑的造型,及辦理有關的製作手續,把所有資料帶回臺北研究。經過一番悉心的構思,根據「神禽」的造型,終於設計出〔鳳凰來儀〕的雛形。再經過數次的修改,才確定了它的造型。

  此間葉先生和貝聿銘先生不斷通訊研究後,都表示滿意,認為對於中國館的配合很恰當,鳳凰這時可以宣告正式要誕生了。
  鳳凰在我們中國古來的傳說裡是一種形體非常抽象的神鳥,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它。它只有在天下太平時候才會出現,它代表著對理想世界的憧憬。

  有一則故事可以充分說明這種精神境界:
  唐明皇是位風流瀟洒喜愛音樂的皇帝,有一天他忽然決心要學好彈琴,於是就拜了一位當代名琴師學琴。
  明皇認真的學過一段時間後,就迫不急待的問臣子:「我的琴彈得怎麼樣了?」

  臣子個個讒媚不及的大大恭維一陣。明皇又去問琴師,琴師起初的回答也相同,後經明皇一再懇請,終於應允兩天以後始作正確回答。
  兩天後琴師帶來如此的答覆:皇上欲知自己的琴藝造詣,只有把琴帶入深山幽谷靜坐長彈,某時,天上會傳下優美的樂音與皇上的琴聲相應和,鳳凰也會被皇上的音樂感動而從天降臨,此時即為皇上琴藝最深奧最完美的境界。

  由此可知鳳凰象徵著一個超然的理想世界。
  在西方,關於鳳凰也另有一種傳說:
  古代阿拉伯有位賢王,年紀很大了。他的國都中也有一隻三百多歲的老鳳凰,羽毛形色盡退,狀甚醜陋。
  一天,國王死了,鳳凰也跟著死去。國人把鳳凰跟國王一起焚化。但鳳凰的屍骨化成的灰燼散飛到天空時,慢慢又形成一隻年青美麗的新鳳凰。

  這種鳳凰在西方有些非基督教國家人們的心目中,也代表一種信仰。牠的存在是生於世而永存於世的。牠經由燃燒而死亡,亦由死亡中重獲新生。牠的存在,代表永恒的美麗、富有和華貴,象徵人類慾望的永恒,是現實慾望永遠在追求滿足的動力,跟中國人那種超然的哲學性境界截然不同。在這兩種不同基點上所延伸出來的故事,足以說明東西兩種相異的人生觀點;中國人較超現實,西方人較現實,這兩種理想事實上應融合為人類生活上一致的目標,以求精神與物質的調和。基於這種體認,對〔鳳凰來儀〕的內容就有了頗為妥貼的信心。

  於是再次飛大阪之前,我積極籌備製作〔鳳凰來儀〕的模型。

  中國館是兩座相離的三角柱形構成的三十三公尺建築,全部為白色。鳳凰豎立在它前面的高度、長度、寬度和各角度,乃至色彩、照明,都須配合中國館來研究設計的。另外更需顧及與其他國家比較起來有顯明的特點的重要設計。就拿中國館隔壁的韓國館那排大黑煙囪來說,就使我不得不想辦法以鳳凰來彌補週遭調和的破壞。因此在形色變化上各處小心的設計,和有關製作業務的處理,佔去六星期之多。等再往大阪,剩下的時間就只有一個月不足了。這時間,由於時間短促,每天幾乎都在焦燥不安誠惶誠恐的痛苦中煎熬,幾次對自己的信心發生動搖,迫使我幾番想辭去這份光榮又艱難的工作。

洋迷信
  博覽會是三月十四號正式揭幕,中國館是十二號揭幕,可是以工作的時間算起來總共只有二十幾天,這真是個短得可怕的數字。所以當我從臺北掛電話給日本田島製作所的負責人犬飼幸男時,他們萬萬不相信的認為我是在開玩笑。因為依照他們一向的工作經驗來計算,這件工作非兩三個月的時間根本別談。妙的是他們接到我的電話時,還以為我的人已經在東京了呢!後來知道我還在臺北,而且二月十三號才能抵達大阪,更是認為我精神錯亂得差不多了。

  不管怎麼樣,還好十三號的起程是確定無疑的事。那知道事情又起了變化。不是任何了不起的阻難,而是太太說什麼也不讓我走。
  「十三號又碰上禮拜五!」我假裝聽不懂。
  「明天走好嗎?」

  理由簡單而實在,不可否認的充滿溫情與關注。
  事後一想,這多耽擱的一天,並沒有白費(事實不許),我用這一天在國內辦理了許多手續;如簡化製作經費估價申報的手續等,都使我在以後的工程進行當中得到不少便利。但是日本田島製作所的主管和技術人員,來不及知道我行程的延期,仍然趕到大阪機場去接我兩次,當然沒接著,起初以為是發生什麼事故了,相當擔心。後來才想到恐怕是洋迷信「十三」的忌諱吧。第二天當我到達時,他們反而安慰我說:還好沒來,不然我們可真要擔心死了。在這樣焦急的等待落空之後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體貼入微的愛心,實在令人感動。

做不完,就切腹
  十四號夜晚到達大阪的時候,他們來接我都抱著驚疑不已的態度,一直旁敲側擊的試探我在此項工作上的能力和決心,我硬著頭皮朗爽的回答他們:做不完,就切腹。這是他們所能了解的最有決心的表示,大家聽後非常感動,哈哈大笑。

  第二天起,田島順三製作所動員了大阪、東京、名古屋、朝霞各分廠中的四位專家主管與各部技術人員,聚集大阪做進一步的研究,接連開了三天的製作會議。頭兩天研究的結果是時間太短,沒有完成的把握,不敢接受這份工作云云。這樣的會議不開還好,愈討論愈絕望,我的信心幾乎頻臨崩潰的狀態,憂心如焚,片刻難安。我祈禱──

第一次奇蹟出現
  就在這會議絕望的要宣判結果的剎那,一位吉人的出現,挽回這不可收拾的局面,一切又有了轉機和希望。
  這位先生是五十嵐勝威。

  五十嵐是建造中國館的日本大林組的總監督。中國館建造期間,他一直跟中國人生活在一起。雖然剛剛開始時很不習慣中國人的工作方式,常常鬧不愉快,後來終於瞭解了中國人的優點,進而非常佩服中國工作人員負責任埋頭苦幹的精神。特別是負責建築設計的兩位青年建築師──彭蔭宣、李祖原。

  五十嵐本身酷好美術,常與藝術家來往,非常瞭解藝術家,我們以前在偶然的機會中見過面,在一起討論過很多問題。這次他看過我〔鳳凰來儀〕的模型後,表示非常欣賞。第二天當會議絕望的危機將成定局時,田島製作所大阪支店長中村光夫提議將地基工程的部份交給大林組負責,以減輕工作量。之後即刻電告五十嵐先生此項決議,五十嵐先生聽到消息後立刻趕來,在會議上挺身而出,扭轉了這樣一個危險的局面。

  五十嵐在會議中大膽的指責開會的人所犯的錯誤。
  他說:一位藝術家既然在這麼危難的時刻來到了,就表示他一定有很大的決心和能力要完成這件工作,我們應該盡最大的力量來協助他完成,不應該在這裏說洩氣的話打擊他。有任何困難,不該在他面前提,要自己去想辦法解決。

  與會者突然被他這一番話說醒過來似的,紛紛糾正自己沒有發覺到的錯誤。於是製作會議,從死氣沉沉的絕望邊緣轉進為朝氣蓬勃的希望再生。
  此外他堅持要保護藝術家,不但是他的身體要得到適當的照顧,他的精神更需要受到最完整的維持健康。言詞慷慨,鏗鏘有力,把大家說得感動之至,並且還特別強調如果不能把這件工作做好,是日本的羞恥。

  經過五十嵐先生這一番半帶鼓勵半帶責備的說話後,田島的專家們被逐漸加強的信心鼓舞著,欣然表示要盡力協助我完成它,並且重申保護我的重要性。他們這番熱情不但使我深受感動,連中國館館長楊乃藩先生也跟著說:對了,從今天開始可要好好保護你,讓你有充沛的精神和體力來指導工作的進行。本來對自己從來沒有想到這麼周密過,現在經大夥一提醒,也不得不覺得自己忽然重要起來了。

  兩天歷險的會議,在結束前有了這麼一個完美的結果,不是奇蹟的出現,我是不敢相信的。
  從此,大家──特別是我個人,對於鳳凰的工作建立起更堅定的信心,我忽然有了一種領悟,那就是:鳳凰該降臨的時候,是沒有任何困難足以構成阻礙的。
  五十嵐還提供了許多工作進行的方式,是我與廠方之間最得力的贊助人。
  他幫我們決定工程分為二部份進行:在大阪的地基建造部份由大林組負責;鳳凰主體的製作工作,因為大阪沒有足以容納的大工廠,所以把工作移到東京去做,由田島負責。他自己願意負責解決一切實際上的困難,並且提議由自己所隸屬的大林組負責出面簽約,而實際上由田島執行製作任務,萬一無法如期完成,也不至於影響到田島五十多年來的信譽。

  五十嵐這項決定因事先並未徵得大林組總負責人的答應,可以說是擅自作主的行為,事後雖然受了總負責人的責備,結果還是五十嵐說服了他們接待我,看過我的作品,認為頗具意義,也決定這件工作非接不可。到此為止,我才膽敢鬆口大氣。經過他們估價後,我們的文化經濟參事瞿公使,也是中國館的總負責人,覺得價錢很公道,總算鳳凰的工作可以正式開始動工了,本來什麼都不可能的事,現在什麼都可能了。  

 小鳳凰與大鳳凰
  選定了田島在東京郊外的朝霞工廠為製造場所後,便立刻積極展開工作。
  我計算開出所需的材料和人工,第二天材料和人工就準備好了,時間一點都不敢浪費。
  田島順三製作所,從全國七八家分工廠中選拔了十五名最優秀的技術人員,二月十九日開始集中到朝霞來從事鳳凰的製作工作。在朝霞實際製作的總工作天只有十天,想起來好不惶恐。

  鳳凰的塑造材料是鋼鐵,高七公尺,寬九公尺,以片狀和管狀的線條來組合。
  我一邊給他們講解,一邊就重做模型。

  但是模型做了一半就停下來了,因為要等模型完成再做大雕塑時間上一定來不及。現在只好不要模型就正式做大鳳凰了,這樣的決定,是臨時被迫想到的唯一的辦法,日本的技術人員從來沒有做過這種情形的工作,除了驚訝外,還有更多的不習慣。

  後來這隻作模型的小鳳凰還是等大鳳凰做完了之後再回頭製作完成的,程序剛好顛倒。小鳳凰的材料是不銹鋼,做好了之後擺設在中國館的餐廳裡,光滑如鏡的不銹鋼可以反映著各種外界物體的彩色和形象,非常輕俏,給餐廳帶來不少活潑生動的氣息。

工作像遊戲
  十五名優秀的技術人員在我的指揮下迅速而順利的進行工作,我們都穿著一致的工作服,戴上頭盔,就覺得非常神氣,精神百倍,充分顯示著職業上的尊嚴。
  技術人員工作的情緒非常認真,服從指揮,意見少,工作的精密度很高,這是他們一貫的訓練和作風,所以工作效率非常好。本來我以為晚上要加班的,而事實上,一天班也用不著加,這點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如果仔細分析起來就不足為怪了,除了工作人員的優秀外,這是我們中國人才懂得的一套方法:窮則變,變則通。要是依照日本人一向按步就班有板有眼的習慣做,那絕不是十天內可以完成的事。所以在這兒教了許多在工作上變通節省的辦法給他們,起初他們不相信行得通,也不習慣這種做法,這是他們一向天真執著的本性所使然,這種本性或習慣上的執著,起初也使我感到有點麻煩。

  他們一向對於規則而機械化的工作相當熟練,碰到不規則的工作需要時,就應付不來。做來做去又是把它做得規規矩矩精密到家的式樣,不符合我的需要,當然彼此都覺得尷尬。譬如我要他們儘量放大膽、自由的、不拘束的去分割一塊鋼板,分割處要保持自然粗糙的質地感,結果他們硬是把它磨得平整光滑,有稜有角,完全不對了。

  傳統的觀念和一向的工作習慣使他們沒辦法一下子放開來,我只有耐心的開導他們。
  我示範在焊接時所留下的痕跡不必平直光滑,要求其自然,自由。我告訴他們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作品,而是大家的集體製作,每個人都可以有創造的自由,在一塊鋼、一片鐵上面表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所以這不是一件例行的工程,他們也不是工人,而是藝術家。幾天以後,他們終於豁然貫通了,當他們看到自己手下的工作流露出來的自然質樸的美與變化時,就真正體會到自由創作的可貴和快樂。這種以自己的意志力和自信心完成的線條和形態,充滿著躍動的生命和活力。他們體會到過去所不曾有過的快樂,那是一股奔流豪放的力量所激盪起的情趣使然,在這種情緒下工作,工作不再是工作了,而是一種一種的遊戲,在遊戲中充分發揮了創造力和想像力,碰到困難欣然的自動想辦法解決了。譬如要彎曲一塊大鋼板,他們想出了這種辦法:搬了很多很重的東西堆在卡車上,然後把卡車駛動,以車輪下的壓力來彎曲鋼板。類似這種臨機應變的工作情形很多,所以工作起來像玩耍,愈做愈高興,效率和進度非常良好。

  因為有這麼好的工作情緒,我們之間的相處可以說正如水乳交融般的自然。他們都表示從來沒有做過這麼輕鬆愉快的工作。
  他們工廠的老闆見狀打趣道:這些技術人員經您這樣一用,我們還能用嗎?言下之意頗有唯恐他們愛上這種自由創作的工作方式,當再做刻板的工作又不習慣的顧慮。

  其實在他們內心真正的體認裏,是欣然於這種改變的,使他們在藝術的表現方式上產生新的自信,在美術工業製作上開闢了新的發展途徑。
  另外,經由這次的合作,我充分的體會到建立一個現代工作觀念的重要性,服從指揮、意見少、實實在在、多休息,保持身心愉快等都是工作上的基本條件,只有對這種條件的重視,才有高度的工作效能。

接二連三的奇蹟出現
  工作進行期間,大阪方面的負責人五十嵐先生一直很關心工作情形,幾乎每天都有電話與東京的工廠聯絡詢問或協辦有關事宜。有一天五十嵐先生還親自跑到朝霞來看,實際的工作情形使他非常的驚訝和感動,他的關心和照顧也令我感動不已。

  五十嵐先生覺得還有一件不解的事情,那就是對近來朝霞的天氣感到奇怪。因為在我們工作期間,在大阪是連日的大雪紛飛,而朝霞每天都是晴朗的大好天氣,我們露天的工作一點都沒受到天氣的影響,不但如此,整個工作還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一個工作天完成,算起來總共工作的時間只有八天。第二天,二月廿七日就從事解體的工作,分解為十幾個部份,然後就搬入屋內。想不到這件工作剛剛完成的第二天半夜開始,朝霞一帶就下起大雪來了,我們剛巧不早不晚避過了這場大雪,否則工作受阻被迫停頓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因為時間的急迫,工作進度都在不允許有任何外來的臨時變故發生的情況下計算得剛剛好。這場有驚無險的事,說它是「奇蹟」是最恰當的了。

  鳳凰解體後的第四天──三月三日,將它分裝在兩部大型卡車上由朝霞運往大阪。車剛剛開出,東京與朝霞一帶又下起大雪來,因為早開一天路上積雪不多交通幸未受阻,否則到大阪的時間又要延誤,影響是不敢想像的。

  大阪的天氣一直很惡劣,可是很奇妙的,我們一到,大阪的天氣又好轉了。起初大阪方面非常憂心的事,現在得到上天的幫助,無處不逢凶化吉,無事不迎刃而解,大概是我們工作的誠心和熱情,感動神明,儘量給我們方便。這一切使我們不得不相信現在該是鳳凰出現的時候了。

  到了萬博會場,立刻進行安裝著色。
  其實著色的工作是在朝霞工廠那邊還未完成的。二月廿五日就開始做了,當時是先漆上一層防銹的紅丹,以後又漆了一層黑色,紅裏有黑,黑裏透紅,蠻好看的。後來我們又考慮到韓國館那幾支大烟囪是黑色的,又覺得不妥當,於是等三月三號運到大阪後,在大阪繼續著色,但是著色工作只上到五彩的階段已經沒有時間了,中國館是三月十二號開幕剪彩,鳳凰只好以鮮麗的五彩來迎接中國館和萬博的揭幕式。這雖然是巧合了中國古代鳳凰五色俱備的說法,畢竟是色彩太複雜,與其他國家的雕塑有太相像的感覺,而且最重要的是壓不住韓國館那幾支大黑烟囪。考慮結果決定最後再漆一遍大紅色的,這時萬博已經開幕了,白天不能工作,只好夜間工作,這樣著色的工作直到三月廿一日凌晨才全部完成。完成後的鳳凰不是純紅的,而是大紅散金式的,完全是中國式的況味。這樣的色彩的效果想不到又有層次和深度,五彩是隱隱約約的襯現在大紅色底下,隨著光線而有著變化,這與其他國家單獨使用各種色彩的組合情形不同。現在鳳凰不但可以把韓國館黑沉沉的氣焰壓下去,而且還利用了黑色做襯底,更加可以表現出中國館的雍容古雅富有深度的含蓄美。在我個人從前的雕塑中是絕少使用顏色的,想不到這次使用顏色會產生那麼好的效果。

  到此為止,鳳凰來儀的製作才算正式完成了。

 鳳凰的出現所完成的意義
  這樣一隻高七公尺、寬九公尺、以鋼鐵為材料塗以五彩為底、大紅為主色彩的鳳凰,為求與時代性符合,在製作中照例使用了現代機械線條。可是在使用的過程中,把這種冷冰冰的幾何圖形加以破壓(如前所述要求工作人員儘量自由粗糙的去製作等等),使其返原於大自然,增加了近代西洋雕塑中少有的人間性和溫暖感。因此,有幾項特點,與會場上其他國家──特別是西方國家,比較起來有顯然的差異。

  鳳凰的夢想,不是今天才有的,雖然幾千年來它總是屬於中國人想像空間裏的存在,然而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它已在年代久遠的存在中,經過中國人敬愛的智慧滋補,被塑造成一個有形體有生命的自然物。在這個形體上凝聚著單純有力,絕對完整的象徵:理想與華美、幸福與寧靜。它是生於自然而投向人間的,它是代表自然稱讚人間的,它是自然與人類之間的信使和橋樑。在這種溝通所完成的意義中,深深的表現為人的小自然要投入為宇宙的大自然中,與之結合的慾望。

  鳳凰的完成超越了前面所述時間的障礙,破除了多次多方空間中的障礙所顯示給我們的結論:該是鳳凰出現的時候了。這意味著一面更深更廣的意義乃是:日本能在這次的博覽會中找到這麼一個屬於全人類性的主題──人類的進步與和諧,不可否認的是得自中國文化精髓的體認,鳳凰來儀是對這種體認的禮讚。

  主辦國的日本各界在這件工作上所做的恰如其份的努力,更具現了日本萬國博覽會的主題精神:進步和諧是美麗的遠景,如何達到呢?在互助中可以加速完成。人類善良的本性和希望的信心,在此可以獲得公正的信賴。

  日本有一個名為──「日本建築美術工業協會」的組織,它是一個網羅全國有名的建築家、工業家(與應用美術方面有關的工業,如大理石製品工業、地毯業、陶瓷業的大企業家)、藝術家、文學家、評論家的大團體,這是個研究發展人類未來的生活空間的社會團體。

  我很榮幸的在他們組織初成立的時候被邀入會。
  這次〔鳳凰來儀〕的完成,這個組織以及組織中的專家們給予我的幫助和方便很具體,且重大。

  此會的負責人在定期會刊提出的報告中說:鳳凰是在該會的宗旨下完成的第一件合作實例的作品,這個作品的完成,給以後的工作豎立起好的榜樣,充分的說明了藝術家、建築家、工業家、美術家結合的可能性。並且使商人由純粹的牟利轉而樂於協助藝術家工作的完成。

  另外田島順三製作所是這次工作中的大力功臣。
  它在日本美術建築業上有著七十多年優秀信譽的歷史。起初是以美術製銅起家的,經過田島家二代的經營,不斷跟著時代進步,終於發展成現在日本美術建築工業界最具規模的大企業。全國有七八個分廠,有一系列的作業程式,以建築工業維持高水準的美術工業,以科學技巧消化舊材料為新材料,美化現代的生活空間。〔鳳凰來儀〕,是他們第一次在有限的時間內臨危受託所完成的工作,這項工作的進行方式,為他們在過去的工作經驗中啟示了一個更機動性、更自由活潑的新觀念、新方法。

  此外,大林組的幫忙也是特別需要感激的。
  大林組是日本營造業界最大的企業,全國各地都有工作,此次萬博二分之一的建築工程都是他們的成果,中國館也是他們負責建造的。
  這次在工作中,他們充分的表現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使其在日本營造業界本來有的泱泱大度的作風,受到更進一步的讚譽。

  三個月在日本的工作對我個人來說實在是獲益良多。
  (1)我到日本的三個月期間,正好是萬博會場每個館建設工程將完而未完的時候,外部的修飾未完成,內部的基構已固定,整理的時候多少暴露了內部建構的竅門,在我悉心的觀察比較下,無論是建築、雕塑、美術、設計等等的工作都在實質或意念上顯現給我一個更深刻、更廣面的可能性的意義,在以後的工作中開發了更多可嘗試的途徑。
  (2)工作上的需要,結識了日本各界的學者專家很多,特別是在藝術界的佼佼者,並且由淺入深建立起非常融洽和實際的關係,在工作上,在研究上都得到不少幫助。並且最重要的是從他們的努力中可以看到,日本各方面在未來發展上的可能性鉅大到足以構成某種不可預料的威脅的程度,這種知覺是不斷地在鞭策我去努力的動力。
  (3)工作期間與所接觸過的廠商建立起相當緊密的關係,對未來工作的發展不無實際上的幫助。

感念至深的朋友
  (1)貝聿銘先生:在鳳凰的工作上,他給了我精神上很深刻的鼓勵。當他看到此項工作完成之迅速,除了驚奇外,還有適切的讚美。他說這工作在美國至少要半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假如時間充裕,鳳凰要做到十公尺高是最理想的。當他看到餐廳裏以不銹鋼製作的鳳凰模型後,覺得用不銹鋼來製作大鳳凰就最完美了,可惜這是時間所限制的問題只好降低到七公尺和用鋼鐵為材料了。貝先生看過我其他大理石的雕刻後很感動,他預備將來在紐約為我開一次展覽會,另外他也希望我能為他將來計劃中的一座大建築設計雕塑。(以後他果真請我替他設計的東方海外大廈─是董浩雲先生的,塑造了一件雕塑名為〔紐約東西門〕,於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廿日建立,不銹鋼作品,高十六呎寬二十二呎。)
  (2)岡本太郎先生:岡本太郎是萬博會雕刻藝術總負責人,也就是太陽塔雕刻的設計和製作人。這次蒙他邀請和熱情的接待,對日本近代雕塑藝術的動態有更深切的瞭解。
  (3)丹下健三先生:是全世界相當權威的建築師,也是世界極富盛名的都市計劃專家,是萬博的總設計者。
  (4)海爾曼先生(M. Justin Herman):是舊金山再建局局長,與丹下健三是好朋友。海爾曼與丹下特地到中國館去看我的作品之後,海爾曼就決定在舊金山為我籌備開一次展覽會,並且決定在舊金山替中國文化中心設計的一幢大樓前,要採用我的〔舞姬〕作品,放成大雕塑。(可惜因他逝世未能實現)
  (5)毛利元敬先生:原是日本長期信用銀行資金部副長,任東京多摩新社區預計四十萬人口的多摩區域計劃有關文化設施與企劃的總負責人,是海爾曼的好朋友,對於都市計劃有相當的研究。這次間接由海爾曼才認識他,他曾與海同去看我的作品。幾次接觸,對我非常有意義。起初談他的研究,後來,我告訴他自己有關花蓮開發的夢想,他非常感興趣,提供我許多寶貴的資料,特別是有關低開發區域的有關研究資料。
  (6)松井利允先生:是日本建築美術工業協會監事,可謂日本建築美術界之靈魂人物,有理想有抱負。會長派他來臺看我的時候,我們曾有深入的交談。他本身從事地毯工業的製作,藝術家氣質的執著,往往使他犧牲了很多利益,對我瞭解日本藝術界、建築界的動態,幫助很大。
  (7)足立真三先生、神太麻雅生先生:他們一是畫家,一是雕刻家,同為國際造型藝術家協會會員。我在大阪期間,公私上許多瑣碎的問題,由於會員身份的關係都受到他們無微弗至的照顧和幫忙。
  此外,還有許多朋友,間接直接的都給了我甚大的支持鼓勵和幫助,限於篇幅,只好一併在此向他們致最虔誠的感謝了。

  鳳凰經過了這麼一個過程來到人間,一個夢想完成了是否意味著另一個新夢想的產生呢?是的,鳳凰要告訴我們的應該是這個!
文章出處
原載 《景觀與人生》頁72-87,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另載《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25-41,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70-74,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25-41,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259,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編按:此篇文章於1970年曾印製單行本,之後刊於《景觀與人生》的文章又經過修改,與1970年的文章有些許差異,故編輯上採用作者最後定稿的版本,即發表在《景觀與人生》上的文章。
關鍵詞
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鳳凰來儀、中國館、貝聿銘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93
鳳凰來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