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全省美展——敬致劉真廳長
專欄文章1959/10/20

  上月由報紙上看到第十四屆全省美展籌備會的消息。會議由教育廳長劉真主持,發表的審查委員有三十六人之多,如此龐大的陣容,堪稱世界之冠了。就是幾個著名的國際美展,也是不能與之相比的。

  在台灣由政府主辦的美術展覽會,僅全省美展與全省教員美展兩個,教員美展又只限於教員。但是,就這兩個美展的本質上來講,是沒有絲毫差異的,因為這兩個展覽會的大部評審委員都是出自一個私人畫會──台陽美術協會──的手裡,也可以說是操縱在一兩個人的手裡,實際上是三位一體的。所以這三個畫展的「出品」,雖然不是出自一個畫家之手,但一年年地接近於一個「模子」,這個「模子」是二、三十年前由日本翻過來的。就因為如此,一些不適合這模子的作品就被排斥,於是一些有創意,有理想的新進作家,紛紛退出。這龐大的全省美術展覽會,無形中竟變成了某些「大畫伯」的私淑弟子的成績展覽,或師生聯合觀摩會,政府提倡藝術的本意,也變成了他們私人畫室的招生廣告與宣傳。

  所幸者,自陳副總統訓斥過游彌堅以後,劉廳長即將全省教員美展由省教育會接過來,重新改組,移往台中舉行,因恐耗費太大,審查委員的聘請減至十人,因此今年評判結果,意外的公允,許多台中的畫友與同學不斷來信,讚美劉廳長的魄力與才幹,歌頌審查委員的公正無私,也是我們覺得自慰的。眼見自由中國藝術界的黑暗時期漸過,顯現曙光,所以大家一致認為,今年的全省美展定經劉廳長的改革而跟隨教員美展走向光明,並相約各畫友準備作品參加,但是到本屆展覽的消息發表以後,卻令人大失所望,一切的美麗遠景又盡成泡影。全省美展中那種「畫閥」的勢力,不但沒有革除,反而大大增強,這「畫閥」學生也都搖身一變而成審查委員,的確讓人好笑。可是我們仍始終確信一件事,那就是教育當局不太了解內中情形,只要劉廳長明瞭並有意為政府作點有益於國家民族的事的話,在劉廳長是不費甚麼力氣的。我們這群熱愛藝術的青年朋友,也盡一點國民的本分,鑑於全省美展以往的弊病,有幾點說明與建議:

  一、政府每年有二十萬的經費,用來倡導藝術活動,發展藝術教育。而全省美展就佔去一半以上。因此每年在會中設有不少的「獎」,給予青年畫家;大小獎的名額最高時達十個之多,這不算錯了吧?但事實上不然,每個獎除一張獎狀外,最大的「主席獎」也不過三百元,十個獎總共也不過兩千元左右,這樣說來,政府拿出來獎勵青年畫家的巨款,都用到甚麼地方去了呢?全省美展的賬目從來不公開,當然我們不得而知,但是也不難想像的。審查委員有車馬費、餐費,這些應該支出的,不去管他,但為甚麼私下決議,每年必須由這些錢裡購買每個審查委員的一件作品呢?政府只是委託你們來選拔人材,不是聘請你們來瓜分這些錢的。就因有購畫的決定,一部分欲獲得較多的「高級分贓」的審查委員,就把十號二十號的構圖,盡量放大至一百號或兩百號,標上一萬元或更多的高價,雖然對折付錢,但也比所有「獎金」的總和要多得多。以五千元以上的高價,去買一張色彩貧乏,構圖空洞而毫無內容可言的劣品,或連電影廣告都不如的江湖俗物,總是一件不值得的事,也難怪這些畫都進了倉庫。試問,全省美展是獎勵青年對美術的研究?抑或在救濟審查委員?所以我們建議:取消這種分贓式的剝削制度,增設獎金名額,加多獎金數目,真正達到舉辦美展的最初目的。

  二、審查委員的聘請是包辦?是送禮?還是視其對藝術的理論知識,鑑賞能力?或作品?如果是後者,其中有很多審查委員早該「引退」了,這些人中有商店老板,有銀行經理,也有大企業公司的董事長,整天在銅臭中打滾,不到畫展時不畫,畫在他只是一種消遣,一種休閒活動,這種人怎有資格去審查整天埋頭研究繪事的畫家呢?如果說他們是早畫了幾年,曾經畫的很好,那麼任何一個讀過私塾的老人家,都可作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的評審委員了?他們不但書讀的早,會寫八股文,並且還受過極嚴格的「文學」專門教育。但是審查委員中有些既不曾正式學過藝術,又沒有潛心研究過理論,連繪畫是甚麼東西都不懂,當然就沒欣賞能力,沒有主見,完全視別人的評語而盲目隨從,這樣很容易形成一種勢力,造就「畫閥」。所以我們建議:審查委員的聘請,應視其作品或藝術理論的造詣而決定,那些學著別人的餘唾「玩票」的偽畫家,應該予以解聘,這樣還可以為全省美展節省不少無謂的開支。

  三、全省美展的第一條就寫道:為鼓勵本省美術之研究與創作,以提高美術教育水準為宗旨。誰要鼓勵?老畫家與審查委員嗎?當然不是,而是青年人。鼓勵的目的在發掘藝術新人,當然我們就應該盡量的給予年輕人以發表的機會。可是全省美展,每個審查委員差不多都要送去三件作品,這樣加起就一百件了。試想,展覽會場有多大?何況他們的畫幾乎大半五十號以上的「巨幅」,佔去了整個會場一半多的位置,剩下來給別人的實在是很有限了。年輕的畫家,很少有經濟的基礎,想開個「個展」猶如登天,但是作為審查委員的諸公們,那就容易的多了(祇要有作品),就是賣上幾萬塊錢,也不是件難事,何必跟這些你們認為的晚輩一塊兒擠呢?給他們一蓆之地吧!讓他們也有發表自己「研究心得」的機會。否則,那樣寶貴的場地,卻又把光線最好的「地盤」,掛上些連師大藝術系學生的習作都不如的「巨構」,實在是一種浪費。所以我們建議:審查委員每人限出作品「一件」,在五十號以下。巴黎最大最著名的獨立沙龍,五月沙龍也都是限定一件的。

  以上都是對於整個美展的一般性建議,對西畫部與國畫部的個別意見,我們分別在下面討論。先就西畫部來說:

  四、就因審查委員的畫大,佔去的位置過多,因此入選的作品不能不減少,在這少數入選的作品中,大家各選自己的學生,誰的勢力大,誰的學生當然就入選的多,一個老「畫伯」帶著幾個自己的「審查委員學生」,再選些徒子徒孫的作品,結果整個畫展幾乎變成這位畫伯的師生聯合展覽,全個會場陳列著一種風格的「創作」,要不是中間偶然挾雜著幾張其他審查委員的作品在內的話,真可說是清一色的,夠整齊壯觀的了。這種現象一年比一年顯著,因而以前曾參觀過全省美展並有創意的新進作家,如張義雄、許武勇、楊英風、席德進、蕭明賢、郭豫倫等,都相繼退出,水準也一年年低落。到了會場,只要看上一兩幅老「老師」的作品,也就夠了,然而這僅有的一兩幅「代表」,仍舊是「模仿」之作,毫無創造性,無論在構圖上,色彩上,乃至技法上,每年都大同小異,試問,這種畫展的前途何能樂觀?所以我們建議:審選作品時,應將風格相同的先行分類,然後由每一類作風中選出幾張最好的代表作品,視程度的高低來決定入選之多少,再分類陳列,如此每種風格與各種表現方式的作品都有,使觀眾不致再感覺乏味,可以任意選擇自己所喜歡的去欣賞,並可一一比較,同時也提高了美術教育的水準。俗語說得好:「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藝術品雖然不能拿貨物來相比,但是這種「看得多,見識廣」的真理是不易的。巴黎的「春季沙龍」、「秋季沙龍」等可作參考。

  五、審查委員既然存有私心,由獲「獎」的作品就更易看出。所有的「獎」在還未正式評審以前,早已由「畫閥」的場外的「小組會」上「內定」了。凡有自己面貌,有創意性的佳作,根本就把你落選,入選的都是些較差的習作,或有審查委員筆跡的「創作」,這樣在開幕後,不會被識者看出不公平來,真正好畫落選的事,只有作者知道,外界怎會清楚呢?於是就在這種不依附「畫閥」的門下就沒有出路的情勢下,「五月畫展」「東方畫展」與「現代版畫展」相繼成立,雖然歷史最多者不到四年,但是其中一些有熱血,有抱負的青年,曾屢次在國際美展中獲得獎章與讚揚,但是他們在國內並未得到一點獎勵反受打擊。只有一個台陽美展,每年可以得到政府補助五萬元的巨款,而這幾個為國家爭得不少光榮的畫展,每年卻要納債來開,這藝術運動是怎樣倡導的?就拿有十三年歷史的全省美展來說吧,花了政府如許多的錢,並未見替國家造就一個人才,為國家爭一個點兒榮譽,相反地卻給自己私人的畫室裡多添了不少「畫架」,怎不讓人傷心而落淚呢?

  痛定思痛,全省美展為甚麼會造成如今的情勢?教育廳不能不負一部分責任,就由所聘的三十六位審查委員來說吧,台陽美展的會員全部在裡面,全省的畫會何止台陽美展一個,但卻未見有其他著名的畫會的會員在內,這是很明顯的。當然其中也有不少造詣很高而正直的畫家,如廖繼春、郭柏川、袁樞真、馬白水、藍蔭鼎、金潤作、孫多慈(據說本年教育美展審查時,因堅持審查不公而冒犯了「畫閥」,現趁其不在國內,本屆美展便擠到國畫部去了,但是她是素描教授,畫油畫的)等,就因為他們是「畫家」,整天腦子所想的都是「畫」,不喜攻「心計」,搞不過那群惡勢力的「政治手腕」,如藍蔭鼎、郭柏川等,都只掛個名,消極抵抗,於是他們更可隨心所欲了。因此,全省美展在藝術界的地位日落千丈,並不被重視了,僅能誇耀於外行人與「學生子」之間。這樣鬥下去還有甚麼意義?所以我們建議:全省美展馬上改組,整個美展不能操縱在一個畫會的手裡,教育廳的主辦單位,平時多接近一點藝術界,了解些藝術活動,由幾個水準較高的畫會中,選最優者聘請為審查委員,不能永遠只曉得幾個老畫家,甚麼事都由他們決定,讓他們的徒子徒孫都變為審查委員了。

  六、國畫展覽方面,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地呼籲政府教育當局,重視這「扼殺民族文化,打擊國粹藝術」的集團。這所謂的「國畫部」,大半以上是中華民族的歷史傳統中找不到的,琳瑯滿目掛的全是「日本畫」,我們不知道每次展覽時,主辦機關或首長是否到場參觀,難道「國畫部」掛滿了「非國畫」都看不出嗎?不但如此,假如您再稍微對此留心一下,就會更發現自全省美展有史以來,所有的「主席獎」、「特選」與大小「獎」,百分之九十頒給「日本畫」。也許以前稍有顧慮,還曾有過小獎給予儲暉月(四十一年),楊英風(四十二年),吳詠香(四十三年),孫家勤(四十四年),吳學讓(四十五年),田曼詩(四十六年)等,點綴點綴。近年來,畫「日本畫」的審查委員,逐漸增加,如今已有七個之多,而真正的國畫家,對這個展覽會並沒有多大興趣,也不願跟他們無聊地去爭,甚至有些抱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乾脆不去。譬如溥心畬先生,四十三年在師大授課的時候,曾這樣對學生們說:「政府聘我去作全省美展的審查委員,第一次去,他們就拿一張『日本畫』過來說:這個青年畫家應該鼓勵鼓勵,再拿一張『日本畫』說:這個青年畫家需要鼓勵,又拿出一張來還是『日本畫』,既然他們說應該鼓勵,那就鼓勵吧,我也不願去爭。到第二年去了,又是同樣一套,活把人給氣死,這算甚麼審查?以後我再也不去了。」事實上該鼓勵的青年多著呢,為甚麼單單鼓勵那幾個「日本畫」家呢?其中得獎最多的要算盧雲生、蔡錦添、黃水文、詹浮雲、黃鷗波、溫長順、蔡草如、黃登堂、郭禎祥,以上除「後起之秀」郭禎祥獲獎兩次外,其餘均被「鼓勵」三次以上。到了去年,連點綴的必要都沒有了,以壓倒的票數,盡是「日本畫」的天下,這種「亂真」的手法,勢必給予參觀者一種錯誤的觀念,(尤其無知學童),對於「國粹」的發揚,勢必發生極不良的後果。我曾在會場親耳聽見一位國際友人這樣問他同去的中國朋友:「這不是日本畫嗎?你們怎麼說是中國畫呢?」試問,國際友人們見這樣情形將作何想法?中國的文化是抄襲日本的?中國自己的文化呢?全省美展不但沒有給國家造就人才,反丟了國家的體面,就是日本人見了也不會瞧得起你,反會嘲笑說:「哈哈!中國人還在學我們一、二十年前的畫呢!」所以我們建議:將日本畫由國畫中踢出去,保持國畫的純粹性。孟子說:「不全,不粹,不能謂之美。」目前每個國家的電影藝術都走向表現純粹的民族性,我們的「國粹」怎能失掉其民族性,純粹性呢?

  七、當前國畫的不幸,也是在我國其他各地所沒有見過的。那些「日本畫」家,他們又何嘗不明瞭自己所畫的與國畫有別,也曾經想另定一名稱,當時提名者有「東洋畫」、「現代國畫」及代表地方性的「台灣畫」,均未被通過,最後還是往國畫裡一擠了事,卻始終不肯承認是日本畫,真是使人大惑不解。既然日本畫有長處,不肯放棄,那麼我們可以學西洋畫,當然也可以學日本畫,學日本畫有甚麼丟人的?並不比其他畫家低賤!其實定名為東洋畫倒很合理,因為我國一向稱日本為東洋(見辭源),叫日本畫為東洋畫是無人反對的。「現代國畫」這個名詞,首先在XX畫家歸國的個展裡發現,真使人大吃一驚,其作品中沒有國畫的一點長處與特點,僅只是用毛筆畫在絹上的日本畫而已,這種自定名稱,實為吾輩所不敢苟同。否則,我國原有的繪畫不是成為「古代國畫」了嗎?至於「台灣畫」,解釋為地方性的藝術,就如同台灣的歌仔戲一樣,有其存在的價值,不必要把歌仔戲改為平劇來唱一個道理。此論乍聽起來似有幾分道理,但是我們平心靜氣地想想,歌仔戲是民族自然的產物,有其歷史背景及風俗人情,而這所謂的「台灣畫」卻是在日本人的手下培植出來,又由日本人的「鼓勵」與撫養中成長的。譬如一個中國孩子,自幼被日本人帶去收養,等到十數年工夫長大成人之後,再重新回到祖國懷抱來,我們都承認他是一個純粹中國血統的中國人,但是他受的完全是日本教育,滿口說的是日本話,這樣你能說他寫的是中國字(原也差不多),說的是中國話而讓他去參加書法比賽與國語演講比賽嗎?不識中國文字的外國人見了,以為日本字就是中國字,但是我們中國人一見就知道,難道你還能把他所寫的日本字前面,標上「現代中國字」或「台灣字」拿給評判委員去看嗎?假如他已開始學說國語的話,我們還可以講他因國語說的不夠標準而沒資格參加比賽,但是不能因為說不好國語,就硬講日本語是國語的進步,是國語的改革,哪裡有在國語演講比賽中講三四流日本畫的人,反得第一名獎,真是天大的笑話,古今奇談了。所以我們有個折衷的建議:在全省美展另闢一「日本畫部」,以供「日本畫」家發表。如果把他們由國畫中踢出去,政府也許會考慮到他們的出路與生活的問題,假如他們還不喜歡這日本畫部的名稱,用東洋畫部亦可。好讓一般的國民能夠明瞭中國畫的真正面目。學畫的人也可以選擇他們愛好的畫去學。這樣我們沒有特別作到提倡發揚「國粹」已經違反了當前的教育宗旨,如果還反過來一味提倡日本畫,實在是有點忘本了。同時,我們也要特別提醒大家的,共匪在大陸焚燒古籍,篡改歷史,文字要拉丁拼音,一心欲滅絕我固有文化,一面向倒蘇俄的政策,使民族精神喪失無遺,能保全中國文化的只有台灣這一點點,如果我們再把祖先留給我們的這點兒寶貴遺產,不好好地擇善固執,真可說是黃帝不肖的子孫,民族的罪人。熱心提倡發揚民族精神與固有文化的劉廳長與社會賢達們,不要只顧到注意在學校裡如何研讀四書五經,而稍稍把眼光轉移到社會教育上,看看全省美展是在如何地扼殺我們的國粹──國畫吧!

  最後,我們還要重複一句,倡導藝術運動,在提高一般美術教育水準,轉移社會風尚,並非在鼓勵造就個人勢力;舉辦全省美展,在為國家培植藝術人才,獎勵新進作家,並非為救濟老朽定型的「畫伯」。自由中國的藝壇雖有「畫閥」這種反動勢力存在,但新陳代謝的作用仍在不斷進行,由於顧獻樑先生歸國的極力提倡,並鼓勵有志的青年藝術家們團結起來,向國外發展,在國際藝壇上與全世界藝術家爭長短,真正地為國爭光。於是「中國現代繪畫中心」的第一次籌備會,上月二十七日由楊英風召集在美而廉召開,現在正在擬草章程,讓我先預祝這個象徵著青年藝術家大團結的「新藝壇」的誕生。站在獎勵藝術研究與創作的立場,美而廉的老板都願盡一份力量,我們的教育當局還好意思袖手旁觀嗎?他們盼望著你伸出支援的手。
文章出處
原載《筆匯月刊》革新號第1卷第6期,1959.10.20,台北:筆匯月刊社
關鍵詞
全省美展、劉真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