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出的青年藝術家——楊英風
專欄文章1959/02/01

  藝術原是人生的一種創造活動,植根深厚的民族文化會給這一活動以培育與發展,二十世紀後期的藝術創作,重文輕質,力求外表形式的奇妙,忽略內在的精神涵蘊,藝術大師們競相標新立異,弄得靈泉枯竭,變不出更新鮮的花樣來。於是攝取荒島土人、黑人、乃至東方古代藝術作品的內容, 嘗試若干新的形式。但由象徵、抽象嘗試到謎樣創作之完成,祇有憑藉各人入寐時可能得到的好夢而已。最近我國青年畫家趙無極氏運用殷商甲骨文字和商周陶器、銅器的花紋線條,經過構想、變形、糅合西洋繪畫的色彩變化,為瀕臨絕境的抽象畫別開生面,乃一躍而登世界藝壇,成為今日藝苑的奇葩。由此可知一個偉大藝人的作品,必須胎息於溯源深遠的文化,有了此一文化的實質,才能博攝旁取,融匯成另一種意象。

  與趙氏年事相彷的雕刻家楊英風先生同樣精研過繪畫。他不僅具有與趙氏相當的天賦,所走的蹊徑又復相似。他和趙氏從不相識,但兩人作品的內涵不謀而合,他的作品,不論雕塑、木刻,都不同于國內有些藝人的因承甚至抄襲,而是通過西洋的技法表現道地的涵孕中國思想的東西。他的作風雖然仍在不斷演變中,可是大體上已看出他那獨有的疆宇,自具韻律,不同凡響了。

  楊氏是台灣宜蘭人,自幼就受到自然環境的薰陶,愛好藝術,早年隨父母遊居北平,深深體察故都文物的偉大超逸。中學畢業後,東渡日本,就讀於東京美術學校(現為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兼隨日本名家朝倉文夫習雕塑,學成返國,又入輔仁大學美術系和京華美術學系研究西畫與美術史,抽暇遊歷名勝,摩挲古代藝術的真跡。回到台灣後,他除了雇用模特兒逐日進行雕塑外,不斷描寫台灣的風土景物。最近幾年來,沉浸於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故宮、中央兩博物院和歷史博物館所收藏的石器、陶器、銅器的造型與花紋研究。同時反覆咀嚼雲崗、龍門的石雕,五梁寺、南陽的石刻,四川墓闕墓磚等等的韻味,先後仿製過周陶、漢明器、陶俑、銅鼎、 銅尊,以及歷代名勝建築如雲崗、龍門的佛像、開封鐵塔、北平天壇、獨樂寺、蘆溝橋……不下百數十件,無不精美酷肖,令人讚嘆。

  他認為「後代的藝術工作者必須先檢討我們祖先的業績,科學家對先人所研究的成果一無所知的話,其研究過程中所蒙損失是無可比擬的。在藝術立場來說,也是同樣的。我們忽視了先人的藝術經驗,難免患上極大毛病。創造經常與太古的精神有著一脈相通之處,在那裡,蘊藏著先人的純樸精神,偉大民族特質的創造力。因此我們必須十分敬仰祖先所遺留的偉業,以他們的精神為創造的樞軸,創造出符合近代生活感覺的作品。」

  楊氏的主張在他的作品中實現了,他的雕塑技法非常新穎,具有民族特質又復符合近代生活感覺的形象,純然是中國的東西。他的木刻較諸雕塑尤其精彩,從歷年雕塑、石刻、磚刻的經驗中,衍化出許多難以捉摸的趣味,不管木面或木口,在他的刀下,都有金石氣。題材多半是台灣風物,卻賦以古樸純厚而又顯得鈍拙的味道。看上去奏刀時的力量是含蓄的,因而畫面上未如一般人的作品徒具外形美。他的版畫,內在的成份與木刻并無二致,而表現的形態,從寫實到象徵,乃至抽象,又似乎比木刻放任得多了。他的作品方面雖廣,然而「萬變不離其中」,是一位胎息於植根深厚的民族文化而後博攝旁取的藝術家。

  他的作品參加過國內的歷次全國美展,台灣省展,被列為最優等,先後選送巴西國際藝展,泰國慶憲國際藝展,菲律賓亞運藝展,其大型浮雕[豐年樂]為日本東京早稻田大學作為大門裝飾,圖案[飛龍]為美國紐約圖書館珍藏。他現在擔任農復會豐年社的美術編輯。受聘為教育部美育委員,國立歷史博物館推廣委員,國立藝術學校顧問等職。各方對他成就的重視使其益自奮勉。他不斷的在沉默中創作,不斷與時日同期進步。預料不久的將來,必有更新穎的作品與世人見面。

  本期介紹他的雕塑〔驟雨〕、〔悲憫〕,版畫〔伴侶〕、〔成長〕四件。
  〔驟雨〕是表現一個農夫在下田工作之前,風雨驟至,於是披上梭製簑衣,農夫僅僅著一短袴,注視著正在下著的雨,雙手拉搭簑衣,頸、胸、腿、臂的肌肉隨之顯得弛張,神情酷肖,充分刻畫出台灣的農民面態與體格,這是一件偏重寫實的作品。作者處處兼顧,一絲不苟。

  〔悲憫〕,是楊式變風後的作品,這是一個佛像頭,特別注重稜角,看上去乃是方形的結體,打破了我國六朝、唐代圓的造型,上小下大,一如仰視所見,藉以顯示佛的崇高。至於眉、眼、口、鼻,無不用直的線條,曲折相連。堅實中尤見穩定伸張的力之均衡。

  〔伴侶〕,秋收後的田野,一個渾然天真的牧童逗著水牛,斗笠落在牛腹下,一隻烏鴉立在牛背,似與牧童的動作相呼應。水牛若無其事,只用尾巴輕輕掃拂著。在這幅木刻上,牛足,牧童的手足,以及烏鴉,俱用三角形的銳角,頗像古食器的「鬲」足。四周的輪廓,線條鈍拙而粗厚,一如漢石刻。如此題材雖到處可有,但表現風土而富趣味的構圖和刀法,在舉世的木刻作品中,尚屬鮮見。

  〔成長〕(見本期封面)一幅套色的版畫以綠色調子為主。在一顆大樹的根部,一隻手托著一棵嫩芽。在左下角,一個鴿卵轉動化為一群鴿。從手植的嫩苗演化為葱蘢的大樹;從卵化為鴿,兩者之間的關聯,可以由若干弧狀的直的線條環繞縈紆看出組成的衍進的程序。於象徵中極度顯示其明確的主題。這也是較新的作風,國內版畫,尚未進步到如此!
文章出處
原載 《幼獅》第9卷第2期,頁20-21,1959.2,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
關鍵詞
版畫、雕像、青年藝術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87